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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被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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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被窩暖

堅硬的手指甲被熱水泡得發軟,紮手的頭發絲也趴在周逢時的腦門上,仿佛開了柔光濾鏡似的,眼角眉梢都溫和得不像話。

“我罵王晗的丫頭呢,叭叭叭吵個不停,小玉哥叫著多矯情啊,不如師哥給起的名兒好聽,是不是啊?芙蓉——”

他扒在浴室門邊,腦袋和半邊肩膀露出來,光裸的皮膚接觸冷空氣,細細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庭玉偷偷把門縫扒得更大,凍死他。

平日裏周逢時又兇又壞,這麽賤這麽鮮活的嬉皮笑臉,只能在相聲舞臺上見一見,活像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混蛋:“穿我衣服啊,別叫王晗占咱們社花的便宜。”

連哄帶威脅,庭玉沒法子,只能伸手接了T恤,雖然還是冷冰冰地不說話,一對柳眉可算松了勁兒。

周逢時也跟著舒坦,仿佛那眉間的一道溝壑連著他的心頭肉一樣。

“啪”的一聲,門被關上,周逢時終於舒了口氣,換上劣質浴袍瀟瀟灑灑地出了廁所。

浴袍粗糙,貼身穿著實委屈養尊處優的少爺,周逢時毫不在意。也好在他嫩得是一顆嬌貴的心,不是那青筋橫起的皮肉,否則太辣眼睛。

一出一進,擦肩而過時,周逢時在他耳邊低笑道:“別睡沙發,直接上床。”

肯定沒憋好屁。

庭玉冷哼一聲,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浴室。

細水流長,暖身又暖心,他在心裏琢磨著兩件事情:一,周逢時什麽時候這麽好脾氣了。二,他什麽時候膽子大到敢沖少班主甩臉色了。

更令人細思恐極的是,到底是周逢時的步步縱容促使,還是他的刻薄性子催生,其中因果報應,恐怕連當事人都苦惱緣由。

難不成,周逢時真得只吃賣慘裝乖這一套?!

其實仔細想想,哪次和他作對,不是落了個兩敗俱傷?哪次同他示弱,不是全了自己的目的?

還好,這個規律他早早就發現了,只不過深藏心底無處求證,這下有了諸多例子,說明是真心有效,說不定還能發展給瑜瑾社其他人,以後都其樂融融。

他決定試上一試,於是喊道:“師哥!”

周逢時連忙過來,怕庭玉凍著也不開門,隔著毛玻璃問他,“怎麽了?”

庭玉轉轉眼珠子,提了個巧妙的要求,探探他的底線,“我跟王晗都被蚊子咬了,她好像抓破腿了,你去我褲兜裏拿一下清涼油,先給她,她用完再拿給我。”

一陣翻衣服的簌簌聲穿來,庭玉屏住呼吸,貼著玻璃門聽著外面的動靜。

只聞周逢時拿了清涼油,在王晗眼巴巴地渴望中,直接拿給了庭玉。

門被拉開一條小縫,這次換周逢時把手擠進來,“你先用。”

“先給王晗,她腿爛了。”庭玉循循善誘說,“她更疼。”

王晗可憐兮兮:“對啊周老師,您體恤體恤下屬唄。”

誰知,周逢時突然沖她撒氣:“你有多疼?!讓你庭老師先塗一下你有啥意見,一會兒滾沙發上睡去。”

王晗躺槍怒罵:“關我啥事兒啊!你個大地主!壓榨女生沒人權!我上婦聯告你去!”

周逢時回懟:“你看婦聯會不會個管一天吃五頓飯的!你吃得比庭老師還多,之前我拿到後臺的那些巧克力是不是你偷吃的!”

王晗弱弱噤聲,“小玉哥說他不愛吃甜的……”

“你還小玉哥!都把人家叫生氣了!害得我哄半天,叫庭老師!”

真是玩得一手好栽贓。

秉持實踐出真知,庭玉得到了這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結論,大概率此策略只對他有效。

抹了藥膏,庭玉穿著大他一圈兒的短袖出來了,自顧自坐上沙發,蓋著外套躺下。

周逢時正垂著腦袋擦幹頭發,擦完一看,沙發上鼓起來個包,憋屈地蜷縮著身體,腿都伸不直。

“說好了不睡沙發的。”周逢時走過去,一把拉下蓋在他臉上的衣服,“有床為什麽不睡?”

“總不能讓王晗擠沙發吧。”庭玉又扯回來,虛掩著蒙住眼睛。周逢時居高臨下望著仰躺的他,有些奇怪的姿勢。

周逢時沒好氣地妥協:“我知道,不讓她委屈,那你也別委屈自己啊。咱都睡床,你跟我一起睡。”

說完,作勢要彎腰撈他膝窩,庭玉連忙鯉魚打挺躲開,“我怕師哥睡著難受。”

“不嫌你,趕緊起來,再不動我扛你去。”

周逢時不耐煩地瞪他,跟別人擠一張床還真是人生初體驗,他都委屈求全沒嫌棄,庭玉哼唧個什麽勁兒。

他試圖抵抗:“您不是討厭和我太親近嗎?再說,我一個男的您哪能說扛就扛?”

周逢時像頭沒安好心的狼,氣極反笑,兩排尖牙磨了磨,“那你試試看。”

“來了師哥。”

庭玉飛撲上床,穿著自己T恤的清瘦身影一閃,眨眼間就裹好了被子,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全程周逢時就只看見個耷拉著拖鞋的腳後跟。

周逢時翻身上床,庭玉身邊的柔軟床墊陷下去一塊,“給我點被子。”

庭玉默默卷緊被子壓在身下,像個卷起來的壽司卷,“您再拿一床新的吧,叫酒店服務生來送。”

“這床才多大啊,放得下兩床被子嗎?別墨跡,都是男的你矯情什麽。”周逢時不以為然,從他身下抽出被子,蓋在自己身上,霎時間,距離豁然拉近。

浴室水聲停了,王晗關燈上床,喊道:“我睡了,你倆也早點睡,明兒還要回去取行李。”

周逢時還是有點紳士風度的,在她洗澡去之前就說好了,他跟庭玉一張床,出來就關燈別嚷嚷。小姑娘跟他們倆男的睡一個房間確實不合適,所以他還特意拉了兩個衣架擺在床中間,掛上浴巾,算是個隔擋風屏。

互道晚安後,他倆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無話可說,庭玉想轉過身去,卻被周逢時按住了肩膀,不讓動彈。

“聊聊天,別背對著我。”周逢時聲音很小,似乎是貼在他耳邊的氣音,喃喃道:“困不困?”

“困。”他不困,但他更不想跟周逢時聊廢話。

周逢時輕聲笑道:“學會騙人了,眼睛瞪那麽大。”

庭玉嘴硬道:“我閉眼了,睡覺。”

周逢時就去撓他癢癢肉,還捂住庭玉的嘴,不讓他笑出聲,床板嘎吱嘎吱響。

庭玉掙紮無果,躺平認命說:“您想聊什麽?”

本來還要琢磨琢磨話題,周逢時卻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撿著個現成的困惑:“你管咱師哥都叫‘您’,管乘務員服務生酒店前臺都叫‘您’,為什麽只管王晗叫‘你’?”

庭玉懶懶回答:“對師哥要禮貌,對他人要尊重,王晗比我年紀小。”

“那幹嘛也管我叫‘您’?我就比你大三歲,不至於被你當成長輩吧。”周逢時胡攪蠻纏,非要問個原因,“為什麽,為什麽啊?”

這哪還有半分混賬公子哥的樣兒,明明就是個愛纏人的傻子。

“相聲搭檔之間都是這樣叫的,從古至今多少年,哏哏兒的,有什麽不好?”庭玉反問他。

周逢時卻不滿:“以後在臺下都說‘你’,整得我多老似的。”

他頓了頓,補充說,“叫‘你’也顯得跟師哥親近。”

庭玉被磨得無可奈何,隨口嘴貧:“一個‘你’放在我心上就是‘您’啊。”

楞了一瞬,周逢時拍枕頭無聲大笑,直道好好好,待壓抑過的笑聲散盡了,他才悄聲戲謔:“那就快把我從你心上摘了吧!”

庭玉額角一跳眉頭一僵,趁著月色看清了那人神色間的揶揄,惱得背過身去,冷著一張不知所措的臉,再不理周逢時了。

戲弄夠了,周逢時晃蕩晃蕩一肚子壞水兒,心滿意足地哄他,“這麽大脾氣啊,師哥看看,臉蛋紅沒紅?哎呦真紅啦,逗你玩呢,盤靚條順的。”

說著說著,好端端地又要上手掰他臉。

庭玉突然問道:“既然不討厭我,為什麽不和我炒cp?”

這問題果真把他問住了,周逢時松開了鉗著庭玉下巴的手,一時間半晌無話,庭玉差點以為他思考著答案睡著了。

“不討厭你。”周逢時的聲音旁若天邊炸響的驚雷,卷起他心底裏的塵土飛揚,打破了這難言的沈默。

悄悄的,暗暗的,交頭接耳的動作仿若呼喚秘密的小孩子。

“我只是,不喜歡作秀給別人看,包括我原來不願意說相聲,都一樣。”

周逢時嗤笑一聲,像在自嘲:“很久以前的事兒了,當時十六七歲,上臺口瓢叫觀眾罵哭了,回家還被師父打手。那年我哥高考考得賊好請人吃飯,飯桌上我爸喝多了說我不爭氣,遲早敗光家產,還不如都留給我哥。”

吸一口氣,吐露心聲從來不易,周逢時繼續說:“那會兒賭氣,非要出國學經管,想跟我哥一樣厲害,可惜我沒天賦也沒上心,本事沒學會,錢沒少糟蹋。”

庭玉腦海裏記起了那個同他幾面之緣的周誠時,俊朗沈穩,風度翩翩,和周逢時簡直就是反義詞。

他想說些什麽來平覆一下掏心窩子說心裏話的尷尬局面,話語卻堵在喉頭難開,凈是酸澀。

最後也只是用膝蓋蹭了蹭他的膝蓋,庭玉生澀地來回磨蹭,兩塊包裹著堅硬骨骼的皮膚相抵,溫暖幹燥。

恕他實在不會安慰人。

周逢時癢得直樂,滿不在乎地笑:“這有啥的,從小我就沒我哥聰明,剛好我又適合端曲藝飯碗,幹脆各找各出路,不耽擱時間。再說現在,我卡裏都是小周總給的錢,房子車子也是,他賺我花,何不快哉?”

庭玉想抽回腿,周逢時趁機夾緊他的小腿肚,死死按住不讓,四條腿像兩只親密無間的章魚,黏黏糊糊地貼在一起。

他說,“別折騰了,趕緊睡。”

“可你還沒說完呢。”庭玉充分發揮嚴謹求證的精神,非要得到邏輯順暢的答案,“只能克服不想上臺的叛逆,克服不了和我關系親密?幹嘛還在臺下動手動腳?”

語氣咄咄逼人,但聲輕調低,話說得過界又惹人煩。配上一雙剔透的杏眼,像只離群的小獸,已經被逮捕還不束手就擒,非得做些無用的抵抗。

周逢時坦誠道:“男的跟男的,本來就被張忌揚整出了心理陰影,一時半會兒肯定別扭。”

他思索幾許,繼續一本正經地瞎說八道,“至於老對你動手動腳,可能是皮膚饑渴癥吧。”

庭玉拉開擋臉的被子,詫異地瞅向他,瞳孔底都閃著好奇的光。

於是,周逢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騎上火箭開始滿天地瞎扯。

“你知道的,我們練腿子功夫的,學藝最苦了,一個詞說錯了都要被師父打,四個師哥也不帶我玩,導致我小時候孤苦伶仃的,渴望別人親近,這就是皮膚饑渴癥。”

是,嗎?

庭玉勾起嘴角。這混世魔王,自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師哥打架單挑,戰損門牙半顆,大師哥徐瑾童收獲了一根帶著乳牙牙印的胳膊。

諸如此類,還有捅馬蜂窩蓋小房子,打碎古董花瓶用奧特曼貼紙修覆,還誤以為別人都是瞎子,八歲那年走丟了,在路邊當乞丐,也不白要錢,還可以附帶相聲表演。

小小朋友,頗有角兒風範,在鹿兒牙胡同火了一把,榮獲本片區小學生頭子稱號,組織過多場反抗作業太多的起義活動。

“不過,如果為了芙蓉的大好前程,師哥還能堅持堅持,就等著你能以後給我養老。”

周逢時揉亂他的頭發,笑著說道。

還真是,從小就愛使壞。

聽著這廝胡說,庭玉慢慢挪開一點距離,隔開半個人的空隙,他偷偷笑了,把鼻子埋進溫暖的被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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