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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敬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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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敬年華

大廳闃寂無聲,只剩下楚子逸憤怒的大吼大叫,上不得臺面的汙言穢語充斥在靜可聞針落的大堂中,所有賓客交換著不言而喻的目光。

而周逢時很快冷靜下來,慶幸自己沒被怒火沖昏頭腦,不然露出這幅跳腳的丟人德行,他也不用在北京混了。

他冷冷地立在一旁,靜等楚子逸發洩完畢,偶然間擡頭環視四周,就看到了捂著嘴的庭玉,他正站在滿面愁容的張忌揚身旁,緊張地死死拽著袖口。

周逢時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於是沖庭玉輕輕擡起嘴角,比了個口型:沒事。

楚子逸的嘴巴被死死捂住,嗚嗚罵了幾句聽不清的臟話,就被保鏢按住,拉去了一邊。

這場鬧劇,可算完事兒了。

方才的姑娘整理好被拽歪的禮服,平覆呼吸,自嘲似的笑了笑,沖周逢時伸出手:“很抱歉,我是楚子蘭。”

“我哥喝多了酒,給大家添麻煩了,尤其是對周二少出言不敬,我替他自罰三杯,給周二少賠罪了。”

說罷,楚子蘭果斷地端起酒杯,仰頭灌下。

周逢時皺著眉頭,看著她幹了三滿杯朗姆酒。

要不是場合不對,惹了周二少爺哪兒能用三杯酒混過去?起碼得按著頭紮進啤酒桶裏,喝個夠嗆。

“楚小姐這邊請,我們私下聊。”

他頂著父親和哥哥盛怒的目光,拋了個嘚瑟的眼神,讓兩人放心。

周逢時叫人把一地狼藉收拾了,再把賬單送到楚家,順便給庭玉帶句話,警告他嘴巴閉緊,敢亂打聽有他好看的。

出了會館,周逢時和楚子蘭到外面的花園聊天,楚子蘭相當抱歉,道歉道了十幾次,可他不後悔自己打攪了這份月色寧靜。

他覺得楚子逸是傻逼,但對楚子蘭沒什麽惡意。於是開口打斷她:“沒事兒,楚小姐沒必要為他這麽愧疚。”

楚子蘭楞了一下,再開口時鼻音黏連:“周二少……”

周逢時沒有擡頭看她,註視著腳下的草木,等待楚子蘭眨巴著眼睛,把眼淚咽下去。

於是,他發覺今晚空氣清新,濕漉漉的的泥土氣味沖進鼻腔,就像是剛下過雨的草地,花叢上空飛過一只翩然蝴蝶。

“你家有你管事兒,也不算太倒黴。你哥這碼事,就這麽算了吧,回頭道個歉,該更正一下他對相聲演員的刻板印象,學習學習中國傳統曲藝文化,都是為人民服務的行業,我覺得挺光榮。”

周逢時胡扯,逗得楚子蘭破涕為笑。

揮手告了別,周逢時並不急著回去,在花園裏走走逛逛,文化不高卻難得有幾分雅興,覺得不該辜負著好月良辰,哼著小曲兒,心情不錯。

走著走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芙蓉?”即便是漆黑的夜色,他也一眼認出那亮如星點的眼睛,“你來什麽,看我笑話?”

“嗯,非常符合我對豪門宴會撕逼橋段的期待,一百分。”

周逢時伸出指頭彈他的腦門,手勁兒毫不客氣,庭玉立刻捂著頭哎呦,嘴裏無聲說了一句什麽。

周逢時瞬間炸了廟,“你他媽說什麽呢?”

他辨認出那個口型是臟話,這還是庭玉頭回在他面前爆粗口,雖然仍舊慫得沒敢出聲。

“沒什麽沒什麽!師哥我錯了!”

周逢時收拾人的招數萬變不離其宗,揪著庭玉的耳朵使勁兒往上提,他不得已踮起腳,大聲喊疼。

周逢時本想照庭玉的臉扇上兩巴掌,沒下得去手,嚇唬嚇唬就放他一馬。

兩人蹲在臺階上,嘴裏叼著煙,手掌貼手背,圈起一片小小的圍墻,擋風點火。

師哥蹲下也比自己高一截,庭玉只好揚起頭,舉著打火機,主動給周逢時點煙,算是剛剛罵人的補償。

他倆邊吞雲吐霧邊聊天兒。

“師哥,為什麽您罵人就切換北京話啊?”

周逢時垂眸思考:“鄉音難改鬢毛衰吧。”

庭玉很認真地糾正他:“是cui不是shuai。”

“我就愛念衰,關你屁事。”

他手指輕顫,磕落煙灰,火星子在陰影中忽明忽滅。

庭玉笑說:“好好好,衰就衰,師哥說了算。”

沈默幾秒,心中積壓了許久的疑問發酵,庭玉眼神飄忽,語氣模糊而委婉:“他大庭廣眾罵你,你居然,沒和他當眾打起來?”

“我是那種沒素質沒眼色的人嗎?”周逢時抽完最後一口,煙屁股隨手扔進喝空的酒杯裏。

您不是嗎。庭玉知道自己假惺惺微笑的樣子肯定很勉強。

“我跟楚子逸,好像是賽車認識的,打過幾次招呼,不怎麽熟。他自己沒本事,剛好妹妹又很有能耐,心裏膈應,好不容易求來的一次機會被我哥截胡了,就記恨上了。”

周逢時滿不在乎地講:“純種廢物,他媽懷孕的時候,應該把智商都分給楚子蘭了,腦殘一個。”

庭玉嘖嘖感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評論:“就這?跟電視劇裏演的不太一樣,我還以為你搶他未婚妻了呢。”

聞此言,周逢時推了他一把,害得庭玉蹲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上,又被二少爺大肆嘲笑。

庭玉想掙紮著站起來,還被肇事者按著動彈不得,幹脆直接盤腿坐下,反正褲子也不是他的。

“他說我是戲子。”

周逢時忽然把話題上升了一個高度,而這就是庭玉想聽的,“公司有我哥就夠了,我沒他的手腕,家大業大繼承不來,每年光領個分紅。”

“我哥從小慣著我,讓我喜歡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剛好有天賦,拜了我爺做師父學相聲,二十幾年了,就算我自己後悔,不樂意繼續說,也看不慣別人詆毀它。”

庭玉坐在石階上,晚風輕輕撩起他額前的發絲,猶豫半晌,也沒想出什麽安慰人的話,只能發自肺腑拍拍師哥的肩膀:“怪不得您罵人嘴皮子那麽溜。”

不知何時周逢時又點了根煙,橘紅色火焰活潑跳躍,照亮幾寸陰霾。

他叼著濾嘴兒,講話含含糊糊:“那是。”

“來,碰一下。”

庭玉靈光忽現,舉起抽了半根的香煙,伸到周逢時的面前,歪斜著對向他。

周逢時了然,兩根閃著火光的煙蒂輕輕碰了一下,相挨的火苗融成了一團。

“敬相聲。”庭玉輕笑。

周逢時卻撲哧壞笑,不著他的道兒:

“願所有傻逼遠離二少爺。”

第二天下午,在瑜瑾社碰面,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他倆該演出演出,下了班依舊各奔東西。

那套墨綠色西裝還扔在庭玉宿舍裏,跟那幾條矜貴大褂掛在一起,顯得旁邊白T恤和牛仔褲相當寒磣。

其實晚宴散場的晚上,庭玉本想送去洗衣店洗幹凈還給他,可是周逢時回絕,讓他自己留著,反正他也穿不上了。

庭玉假裝不好意思拼命推辭,實則心裏樂開花。洗高檔西裝的價格齁貴,頂得上他在瑜瑾社打工半個月的工資。

現在正是四月,萬物覆蘇春暖花開,隔壁家小狗下崽、室友的貓發情。庭玉即將完成論文,畢業生涯快到結尾,他愉悅地從北大校園出來,坐上公交前往瑜瑾社。

可惜這班公交環境惡劣,韭菜盒子的味兒沖天濃郁。庭玉掛著耳機,邊跟周逢時打電話扯皮,邊往車後門擠。

從充斥著早飯和煙味兒的密閉空間解脫,難度好比施瓦辛格越獄,就是讓二百斤的二師哥李瑾渠上來,也被得擠成相片。

好不容易擠下了車,電話裏的聲音早已斷掉,庭玉摸摸耳廓,藍牙耳機不翼而飛,大概是舍不得美味的韭菜盒子,留在車上相守相依去了。

庭玉暗罵倒黴,給周逢時發了條信息,解釋說自己不是故意掛他電話的,只是下車的時候耳機丟了。

周逢時沒搭話,沒丁點對下屬的同情心,光顧著自個兒嘴饞,說讓他看見冰糖葫蘆就買一根。

庭玉扶額悲嘆,答應下來。二少爺要吃草莓的,十二塊錢。他便給自己買了一根,純山楂的只要八塊。

晶瑩剔透的玻璃糖殼,包裹著鮮紅飽滿的山楂,再粘上一層糯米紙,妥妥是北京孩子從小到大的最愛。

庭玉手舉著兩根糖葫蘆,實在滑稽。剛排在前面的媽媽懷裏抱著孩子,教訓小男孩吃甜上癮,真是缺心眼兒,付完錢扭頭看到庭玉攥著兩根糖葫蘆棍,聽了個完完全全,眉毛都不擡一下。

抱孩子的媽趕緊訕笑退場,緊接著便是周逢時的連環炮轟炸:

“來啦?我還以為你入贅進賣糖葫蘆的阿姨家了,上門女婿好做嗎?樂不思蜀啦。”

周逢時從他手上拿過草莓串兒,兩排整齊的白牙嚼冰糖,崩出嘎吱的響聲,甜膩的味道以他的嘴唇為中心,在春日的清朗空氣中緩緩散開。

“二十五給你發的消息,你二十七回句OK,這一O就K得連人帶魂兒消失了。庭芙蓉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耳機丟了蹲馬路牙子哭呢?還是風火輪追車十裏路又回了趟娘家啊?”

八個草莓裹糖,周逢時也就比豬八戒吃人參果慢了點兒,便順手拿走山楂。

眼睜睜看著糖葫蘆離他遠去,庭玉的眼神不舍得幾乎拉絲,他就不該怕邊走邊吃糊滿臉糖漿,可憐巴巴饞了一路,結果還是被周二少爺掠奪了。

周逢時翹起嘴角,只咬了一顆山楂就還給了他。失而覆得,庭玉的眼睛又亮了。

只晃了一瞬間,卻被周逢時捏著木棍轉了回來,故意耍他似的,像在賣土耳其冰激淩。

“你說謝謝師哥大發慈悲。”

庭玉咬牙如磨刀:“謝謝師哥,大發慈悲。”

周逢時挑眉,假裝沒聽出他語氣裏的殺意。伸手掏兜,摸出來只白色的橢圓形盒子,攤開手掌放在庭玉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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