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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芙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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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芙蓉面

如果炫富不自知有排行榜,周逢時必然榜上有名——因為他從不認為住四合院值得嘚瑟。四九城二環內的空氣飄著人民幣的油墨味兒,他留洋歸來,嫌匯率低。

祖傳三輩子純血統,他可是高貴的純種老北京人。皮肉是鹵煮,肝腸是火燒,大火慢燉二十五年,為周逢時焗出一套溜光水滑的皮囊。

多可惜,現在的姑娘個個不愛老北京,只喜歡都市麗人,都向往踏著華倫天奴、腳踩上海灘,誰想要老北京布鞋配棉襪,見天兒吆喝“吃了嗎您?”。

而此刻,三裏屯酒吧街的繁華被穿著布鞋長大的周逢時踩在腳下,他正攤在酒吧沙發上,猛地揪住面前小娘炮的襯衫,怒氣沖沖:“別他媽晃悠了,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是他要釣鴨子!”

對方被嚇得眼淚汪汪,張忌揚就在一旁好聲好氣地勸:“對對對,是我找,你丫吃鞭炮了嗎?人家小小年紀做生意多不容易,少在這兒耍三青子。”

他把小鴨子從周逢時手裏解救出來,摟進自懷裏,往對方褲腰上插了片房卡,低聲撩騷:“你先去,待會兒給哥打電話。”他順手摸了把屁股,大庭廣眾當流氓。

“操,煩死個人。”周逢時的後腦勺一下一下磕著墻,咚咚悶響,好像腦袋瓜的主人不嫌疼似的,兩排後槽牙快要被他咬碎,“這都是什麽碎催芝麻事兒。”

張忌揚也滿腹牢騷,說好出來玩兒,又犯葛掃他興:“別擱我撒癔癥,有事回家去行不行,窩窩囊囊的,你屬娘們兒的啊!”

周逢時一骨碌坐起來,低吼道:“他媽的這怎麽解決?進去了我就要嗝屁著涼大海棠、不可能再出來了!”

聲音不小,引得周圍頻頻側目,對著光鮮亮麗的二人瞠目結舌。

“說得跟你丫要進監獄,不就是回家說個相聲嗎,要你命啊?”張忌揚翻了大個白眼,“新鮮吶,上刑場砍頭都比你出息。”

說相聲真不亞於要他命。周逢時兩眼一閉,對亮成閃電的手機裝瞎,懶得搭理八方妖魔的奪命連環call,全來催他回家,回歸相聲的懷抱。

霎時間,周逢時怒從心中起,惡氣升胸膛,手拽奶奶灰色的頭發,揪成個雞窩。

這幾天裏,周二少爺可看的笑話不少,見他急赤白臉,對此張忌揚十分幸災樂禍,亮著激光眼打量:

酒吧嘈雜,牛鬼蛇神眾多,還要屬周二少爺最矚目,鬥騷臭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高富帥。張忌揚不禁感嘆一歲一道坎,哪位混世豪雄和二公子比起來,都差條馬裏亞納海溝。

面面相覷半晌,誰也沒撈著上風,小鴨子給張忌揚打了電話,甜言蜜語催張總快來,張總卻脫不開身,巴望著兄弟面露難色,而周逢時不磨嘰,起身扭頭就走。

他轉著車鑰匙圈兒,賓利鑰匙被甩成螺旋槳,他說:“爺走了。”

不走太不識趣,更不局器。

張忌揚松一口氣,樂了:“嘛去二少爺?就你內雞毛頭發大炸窩,叫你家老爺子看到,卡給你丫停嘍。”

“別介,我這頭不弄成黑的,能被薅成禿子。染頭去了。”

張忌揚哈哈大笑,大罵這死小富二代。

鹿兒牙,四合院,修羅場。

這場惡戰,打軍備上就要無懈可擊。周逢時飛奔回家,路上琢磨了八套腹稿,信誓旦旦,勢必要“外爭自由權,內除家中賊”。

他把頭發染回黑色,頗不樂意在外表上就屈服,於是見誰瞪誰,活像染料抹到臉上,兇巴巴一個活煞神。

黑發其實更顯精神,他還剃了短短的板寸——這襯得他面部線條愈發硬朗,痞子樣被中和了些。濃黑的劍眉上挑,眉尾小痣便漏了出來,周逢時會照鏡子也有審美,不免對模樣吹毛求疵,自覺相貌上乘基因優越,靠臉賣笑也能吃上飯。

可惜他除了這身衣服和手機,拿不出半毛錢。無奈二少爺身嬌肉貴,每一分錢都只管花不管掙,但他寧願真去賣身,也不對相聲妥協。

此刻老爹發話,停卡說相聲二選一,周董事長早料到二少爺窮途末路,只有這兩條大道可選。

而周逢時本想骨氣一把,結果他爹那個狡詐的老狐貍,換了他大躍層的鑰匙,車庫也落了新鎖,害得二少爺失去禦駕,擠地鐵才回到大院。

“周董,算我求你,你看你兒子長這模樣,是說相聲的料嗎?你爹我爺都說了:說相聲不能要長得好看的。”

周逢時大馬金刀地坐下,雙手交叉,擺出正兒八經的談判姿態,妄圖靠一己之力說贏對面的三張嘴:“再者說了,您不也沒說相聲嗎,我跟您一樣,條條大路通羅馬,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啊!”

我方戰鬥力為羅翔級別,對面陣容充其量算個張偉。周逢時太有信心能打贏這場嘴仗。

他爹,周董事長,張口閉口停卡威脅,其實就屬老男人心疼小兒子疼得緊,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

他媽,人間富貴花林太太,還算講點理門兒,可惜說話不算數,也是根墻頭草。

他哥,周誠時,祥臨集團的第一繼承人,學藝天賦尚淺,便早早逃出了相聲這條邪魔外道,難免加入爹方戰線,共同討伐周逢時,的確特誠實。

得益於紮實的相聲功底,周逢時靠插科打諢,睜眼說瞎話以一敵三,贏得酣暢。

“行,天王老子都說不過你,老頭兒那邊自己對付!”周董事長氣得直翻白眼兒,煙灰掉了一褲子。

林太太也是個女中奇葩,歪頭琢磨,居然樂了:“哎呀!你一張嘴嘚啵嘚,都能幹翻我們仨,這不更說明你是吃相聲飯的嘛。”

不愧是一家人,甩開周逢時就大團圓,仨人立刻齊齊整整地,擺出一副“就是這麽個理兒”的德行。

口幹舌燥半小時,周逢時快要吐血。要說這唾沫星子真不用交稅,除了數錢,哪兒有說人話的作用?

一對三,結局不歡而散,倒是差點兒搞得魚死網破。

可他們談來談去,如何處置家宅霸王,還得叫周柏森拍板定音。

窩裏橫的二少爺跟爹媽撒完潑,只得硬著頭皮,嘗試和老爺子戧茬兒。

四合三跨院,周逢時腳下抹油,直奔北房。他大步跨得奇快,路過月亮門都不想瞅瞅自己小時候的居所,還沒甚思考,也來不及後悔就站在了游廊。

背後三道灼燒的目光,皆是得意洋洋,等著看二少爺的吃癟好戲。奈何面前十八層地獄,周逢時鐵骨錚錚,昂首挺胸,大步走向前去。

咚,咚,咚!

敲門聲一下賽一下勢如破竹,周逢時揚著恨天高的鼻梁,滿腔火氣只出不進,誰看了不豎大拇指誇有鋼兒?

穿堂風吹悠,隔扇雕花門“吱呀”開了道縫,那氣宇軒昂的討伐聲登時就消了音。

“師父,我,您沒睡?那我就進來了。”他彎著膝蓋學宮女請安,輕輕推開房門,心裏直犯怵。

別瞅二少爺平時吆五喝六,誰拿沒轍,偏偏老爺子最捏得住他,妥妥是這小王八蛋的大克星。

說學逗唱講究練娃娃腿,親孫子又是小徒弟,他卻沒混上丁點兒“特殊待遇”,光是周柏森掄他的苕帚疙瘩,就打散了好幾把。楞是惹得周逢時長大成人了,翅膀長硬了,人格解放了,還保持著在師傅面前犯慫的天性。

燈泡閃了閃,“啪”亮了。床上側躺著周老爺子,此刻意外地笑臉盈盈。

而周逢時卻一眼就看到了旁的身影。

一張彎曲的脊背,黑發卡在白生生的脖子邊,發尾齊整得沒有一絲雜毛。他盤腿坐在地上,正輕輕笑著,給老爺子講著些什麽。

聽見推門聲,那人轉頭,露出來的臉真不枉那截脖子晃了他的眼。面白如瓷器,兩撇入鬢柳葉眉,如畫的杏眼不淡不濃,顯然是唇紅齒白、明眸皓齒的瓷人兒一個。

這使得周逢時的思緒浩浩蕩蕩飄了古今,不合時宜地想到,古書評劇中的芙蓉面,大概就是如此了。

那人瞅見了他便急忙站起,聲音不高不低、爽爽朗朗地喊了句:“周師哥。”

周逢時皺起眉頭,心想誰你師哥,繞過他直奔爺爺床前,雙手拽著被子角,拉大鋸扯大鋸,長籲短嘆地獻殷勤:

“師父誒,我偉大的師父,您老吉祥。沒睡不我扶您起來?”

誰知,這位已然“金盆洗手”,相聲界泰鬥周老先生,氣沈丹田,悠悠開口道:

“瑾時,以後這就是你師弟,我新收的徒弟,庭玉。”

默默站在他身後的芙蓉面,幾句詞話宛如綢緞,輕飄飄溜進周逢時的耳朵眼裏:

“師哥好。我叫庭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單單兩個字,就多麽恰如其分,鍛了這芙蓉面的骨和皮。周逢時在牙縫裏含著磨著,快要嚼爛。他緩緩轉過身來,與庭玉面對面,眉宇飛揚:“好啊,師弟,庭師弟。哪兒冒出來個師弟,還伺候上我師父了。”

對方高挺擋住他眼前的燈光,罩下一片陰影。庭玉躬身,恭恭敬敬地喊:“還請師哥多關照。”

壞水如潮又泛上心頭來,周逢時閑庭信步,來回打量,調戲似的伸出手指,勾住庭玉略低的下巴頦,猛一用力,把那張白凈的臉擡了起來。

“師弟長得好看,《牙痕記》聽過沒?跟芙蓉面模子磕得一樣,名字還叫玉蘭的玉,師哥不愛費腦子記人,給你取個小名兒,庭芙蓉,你覺得怎麽樣?”

庭玉微微後退,不動聲色地笑著:“師哥願意,愛喊什麽喊什麽,我沒意見。”

而老爺子從背後看去,只能看見兩人靠得略近的背影,聽見他們含著笑意的聲音,哪兒知面前修羅場,還以為倆人相處不錯,假咳一聲,把最終主題說了出來。

周逢時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趕巧今兒回來了,瑾時,就參加下你師弟的拜師儀式吧。”

尚未正式拜師就讓他喊上了師弟,周逢時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庭玉,已經明白了他這場似是談判但並不公平的談話,最終的結局。

看來,這商量是沒法再打,相聲是非說不可,師弟是非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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