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暗號

關燈
第11章 暗號

沙洲港口,梨舟將車停在船靠岸的碼頭。

離船靠岸還有十五分鐘,在車上待著也無聊,梨舟索性下了車,挨著車頭站著。

風吹開了白色夾克的一角,衣擺向後揚去。梨舟精致漂亮的鎖骨及勻稱柔美的肩頸袒露在月色中,任由海風吹拂。

她未察覺到寒冷。

她在想事情。

梨舟在想十分鐘以前見到的前妻,以及那個和前妻相談盛歡的女人。

她們什麽關系?

多想一層又猛然回神,她們已經離婚了,前妻和誰吃飯,幹她什麽事?

海浪在礁石叢中呼嚎,梨舟攏緊衣服,抱起雙臂,將目光往上擡,仰視昏黃的月色。

瀉地銀輝勾勒出她那張姝色漂亮的臉,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梁、薄而紅潤的嘴唇,此時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的膚色極冷,眸色也是。銳利上揚的黛眉給這張極為漂亮的臉定下了冷漠疏離的基調。

周圍數尺仿佛凍住了,沒有人能靠近。

幾個疑問接連冒出。

她們吃完飯後會去哪裏?

會一起回家嗎?

去那個女人家,還是去匯景公館?

會在她真身面前做那種事嗎?

……

越想心裏的那把火燒得越旺。一怒之下,梨舟收回了自己放在真身上的視角。連帶著那些法術,都撤得一幹二凈。

既然她和池韞已經沒關系了,就不要管這麽多。她喜歡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吧,她管不著。

“舟姐。”一聲呼喚及一個人影的出現使梨舟的註意力收回,她將目光聚集在緩緩朝碼頭靠近的貨船上。

貨船船舷的位置,有個短發女生朝她奮力揮手。

梨舟迎著貨船走了兩步,又轉頭示意坐在石墩上休息碼頭工人可以出動了。

“搬東西咯,快點。”包工頭說了一句方言,十幾個等著活計上門的碼頭工人紛紛起身。

海員長琪拋下纜繩,底下的碼頭工人接住,將其固定在纜樁上。

踏板連接船與岸的通路,長琪三步並作兩步跨下來,小跑至梨舟身前,“舟姐,東西讓工人們搬就好,我們到旁邊對一下這次運輸的費用。”

她手上拿著一份文件袋,裏面裝著要結算給船老大的賬單,還有……其他東西。

兩人走到塔吊下方,離人頭攢動的卸貨場景有一段距離。

“這是要給船長結算的費用,這是……0739沈沒前留下的影像資料,以及……這一個捕殺周期裏失去生命體征的海洋生物的名錄。”

賬單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它底下壓著的被捕殺的海洋動物的名錄及0739黑珍珠號沈沒前留下的影像資料,是長琪特意跑一趟護送的原因。

長琪是個海警,和梨舟共事的這些人裏面,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對外,她是梨舟招募的海員,對內,她是單位派來調查非法捕鯨組織“鯨落”的一名海警。

黑珍珠號沈沒前留下的影像資料經過加密,要用特殊的序列號打開。這個序列號只有梨舟有。

她對長琪說:“我先看一遍,有發現再和你說。”

“好。”長琪低聲應。

梨舟接過賬單,垂眸在賬單上簽字。錢和單據一起遞回去時,她收走了底下的名錄和儲存卡。

碼頭工人正在賣力地卸貨、裝車。這是一艘捕蟹船,除了梨舟讓船老大帶回來的鬼網和魚骨,還有一籠籠的螃蟹被碼頭工人扛在肩上卸下。

船老大正和采購商談論海貨的價錢。深海裏來的東西,越早送出去越新鮮。她的鬼網,怕是要等螃蟹卸完了才會被送下來。

“這次少了多少頭?”梨舟的目光回到長琪身上,沈聲道,“我要確切的數字。”

“總共239頭。”長琪壓低聲音,“在已知海域能追蹤到的藍鯨少了50頭,抹香鯨83頭,座頭鯨47頭,灰鯨59頭……”

長琪看見梨舟目光越來越冷,直至化作兩道冰錐,直直地望向她。惹舟姐生氣的不是她,是從她嘴裏不斷冒出的數字,是那些萬惡的捕鯨人。

“提煉出來的鯨油通到哪裏了?”咬著後槽牙沈默了半晌,梨舟出聲詢問。

“黑市裏。”長琪說,“已經被分銷至各處,主要被制作成……潤滑劑。”

梨舟沈默不語。

《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和國際捕鯨委員在十年以前就明令禁止捕殺大型海洋生物,包括全世界範圍內的83種鯨魚,以及鯨魚近親——海豚。

可就是有賊心不死的團夥秘密出海,利用捕鯨設備,捕殺這些魚類。

梨舟工作室去年揪出了一個七人的捕鯨團夥。

發現他們時,他們正在太平洋的舊捕鯨港裏捕殺一只灰鯨幼崽及它的母鯨。

她們到時,灰鯨幼崽已經被捕鯨人用魚叉捕獲,無法逃脫。母鯨正在發狂。

聯系海警將七人團夥控制以後,為救遍體鱗傷的灰鯨幼崽,梨舟想了很多辦法。

但傷在關鍵部位,梨舟束手無策。

諷刺的是,平安逃脫的的母鯨,梨舟給它編了號,貼上追蹤器,錄入反捕殺系統。今天就出現在這份捕殺名單裏。

鯨魚存在在這個世上的7000萬年裏,食物鏈教會它們如何應對海洋捕食者帶給它們的傷害,教會它們面對天敵時,如何“虎口逃生”。但沒有一種策略可以應對人類帶人海洋的捕鯨手段與捕鯨設備。

碰上天敵圍捕,它們存活的概率是70%,碰到捕鯨船,它們存活的概率只有5%。

沒有節制地捕殺大型海洋生物,使得海洋裏鯨魚數量大幅下降,個別物種更是到了滅絕的邊緣。禁止條例出來以後,明著捕鯨的人確實少了很多,但黑市裏水漲船高的鯨油讓一些不法分子重操舊業。

近十年,每年都有鯨魚離奇消失,但都是小規模的。

一次性捕殺這麽多數量的還是第一次。

不怕被曝光,不怕被發現?

是什麽讓他們鋌而走險?

有後臺?有產業鏈?

不管這張“網”牽扯進了多少人,梨舟都決心要揪出他們。

“後面的事我會處理,你休假,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休好幾天呢,不急。”長琪想陪梨舟再等等,“舟姐待會兒是要回梧州是嗎?”

梨舟點頭。

“能不能搭舟姐的順風車?我老家是梧州的,這次休假,剛好回去看看我媽。”

一樣的路途,多拉個人,是順手的事,梨舟沒有拒絕。

**

回到匯景公館,池韞將車停在別墅外的停車位上。

她下了車,懷揣緊張心情走向自己的院子。

太久沒和阿梨打招呼了,久到她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進入院子,池韞打開了汀步上的地燈。地燈光線柔和,像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星星。

時隔多年,池韞再次仰視這棵高大的梨樹。

她長高了很多,阿梨也長高了很多。

小時候她能環抱住阿梨的樹身,長大以後依舊能環抱。

這個發現讓池韞垂下目光,憤憤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在心裏怨了自己一通。

她今天才發現,阿梨的樹身,一直隨著她身高的變化而變化。

兩歲的時候,她主幹低矮,自己也不高,剛好站著分支下將她抱個滿懷。

五歲的時候,她抽條了,高了一個腦袋,還是能夠險險得避開分叉,撲在阿梨身上。

今年她二十二,走近這棵梨樹,樹幹和她等高。

她依舊可以環抱她。

這個擁抱本該發生在每一個欣喜、悲傷、痛快的時刻,卻遲了這麽多年。

池韞擡手抱住阿梨,臉頰埋在阿梨灰褐色的樹皮中。

只是有個地方不對勁了……

池韞楞了一楞,忙將臉頰擡起來。

怎麽回事?

池韞擡手看表,看完之後,張口問道:“才十一點,阿梨你這麽早就睡了嗎?”

阿梨沒有回應,沒有任何回應。

或者說,池韞感受不到那種回應了。

沒有回應,阿梨就跟一棵普通的樹無異。

池韞不相信,繞著梨樹轉了一圈,然後走回初始位置。

她雙手垂下,目光灼灼地盯著樹皮,恨不得將樹身盯出一個洞來。

阿梨是不理她了嗎?

為什麽不理她?

以前她跟兩個媽媽去青湖看山裏的哥哥姐姐,小住了一段時間,回來時,阿梨也是生氣的,但沒有不理她。

她不讓她抱,但是會聽她辯解。

這回是既不讓她抱,也不聽她辯解了嗎?

池韞額頭抵在樹上,失落又惘然。

她想起小時候呼叫阿梨的暗號,腦袋擡起,盯著樹皮說:“梨樹梨樹,我是鳳凰。”

對方沒有回應。

池韞繼續:“有一個請求需要你批示一下。”

對方沈寂得如同一棵死樹。

“我想咬你。”池韞輕聲,然後自作主張地咬了上去。

牙齒用了點力,意外發生了。只能牙齒推動,但向來咬不壞的樹皮在池韞嘴中掉落了一小塊。

池韞瞪大雙眼,慌張地銜住那塊樹皮。

怎麽辦?她把阿梨咬壞了。

與此同時,回到石頭厝的梨舟將貨車停進倉庫。

正準備下車時,她的嘴角掉下一塊唇皮。

剛好是俯身的姿勢,梨舟看著這塊唇皮翩然落下。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下唇,那裏洇濕了一小塊,還泛開了血液的味道。

感覺倒是沒什麽感覺,但為什麽會掉唇皮?太久沒喝水了?

梨舟上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銜住吸管喝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