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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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審訊室裏，老式電燈突然熔斷，負責後勤的大叔踩著梯子，重新換燈。……
審訊室裏, 老式電燈突然熔斷，負責後勤的大叔踩著梯子，重新換燈。
夏秋願在一旁打著手電筒, 沒忍住抱怨道：“外面不是出新款燈了嗎？價格也不貴, 怎麽我們警局還在這摳摳搜搜用這種，這個燈都不知道壞多少次，次次都是熔斷。”
“要我說，就是這最裏面一間審訊室邪門事情太多, 幹脆關上別用最好。”梁廣齊扶著梯子, 視線瞥到在一旁安靜坐著的梁靜淑，忍不住發顫一下。
一家就三個孩子, 同時違法, 梁曼證據確鑿，別用送檢梁廣齊都能夠預測到她的未來，必然是死刑。
梁靜淑還沒做口供，不知道在裏面摻和多少事情。
至於梁輝, 屢教不改, 這次估計也是重刑。
但如果一家三個孩子都進去, 法律估計會看在老兩口沒有人照顧的份上，給其中一個人減輕刑法。
後勤大叔麻溜地將新燈換上，“你們兩個就光是嘴巴說一下, 錢呢？錢從哪裏來？”
“你以為買這些東西不要錢是吧。”
大叔拿著壞掉的燈往外走, 走一半, 見身後沒有動靜，又忍不住斜眼看向梁廣齊。
“沒看見梯子啊, 都不知道動手幫老人家搬一下嗎？還準備靠我這老胳膊老腿？”
梁廣齊：“……”
梁廣齊認命地幫老人家把東西搬到後勤組, 又拍拍手從雜物室回來, 路過外面的時候，非要跟著過來的小姑娘已經止住哭泣，坐在長條椅子上面怒氣沖沖地瞪著每一個人。
警察局裏的每一個人她都討厭。
對於她來說，這些人都是破壞她家庭的罪人。
警察局裏的大人顯然沒有那麽多時間理會她，從昌運航司收回來的資料就已經堆疊成山，中間涉及到很多國外貿易、金額交易，都需要從市局申請調遣選專業的人士過來。
市刑警總隊也非常支持他們的工作，幾乎是申請什麽人才，就從別的地方拉人過去幫忙。
經過一陣專業人士的梳理以後，大家才明白昌運航司在這些年裏面都做了些什麽。
昌運航司表面上是走國內外貿易，專門將國內的低價手工制品轉運到香港，再貼牌加工向海外買。
這中間的成本就高不少，乍一看，很多人都不能理解怎麽賺錢。
直到會計在一些手工制品的進出賬裏面發現，一頂普通的編制草帽，竟然一船能夠走十萬頂的數量，單價五分。
“什麽國家一口氣消耗十萬頂破草帽？”
昌運航司的除了已經啟航的船只，要去往香港，其他被扣押下來還沒來得及卸貨的船，都被拆箱檢查。
在運回來的許可運輸糧中，發現了大量成捆的美金，需要人工吊繩子下去，將成堆成堆的糧食給挖開，將裏面藏起來的美金撿起來。
與此同時，也在還沒來得及運出去的船只裏面發現了大量國內刻有名字的書法瓷瓶。其中以成卷成卷的書法筆墨為多。
而這些東西都藏得很是隱秘。
昌運航司名下跑船的員工大多都是次拋，海員大多如此，都是快要開船之前，才湊齊一班人馬準備出海。
所以想要找到知道內情的人非常困難。
警局的人也並沒有將所有的證據都壓在海員身上。
還有那些聚集嫖/娼、賭博的人的，一並被抓來。
烏泱泱一群人，警察局都快坐不下。
一些不怎麽重要，甚至是壓根不知道昌運航司是什麽，就是色字頭上一把刀，跟純賭狗的，全都交給後勤文員做筆錄。
做完就送拘留所去待著。
礙事。
梁靜淑從被抓回來那天到現在，無論怎麽審訊，都是一句話不說。
她女兒跟她一墻之隔，就待在外面靜靜地坐著。
從一開始的又哭又鬧，到現在的呆滯。
警察局的人來來往往，誰也沒有停下腳步關註她。
事情的轉機是趙國英逃跑的第四天。
船只並沒有打算停靠在香港，但是在途經的時候被巡邏的船只逼停，靠岸搜尋的時候，被人從船底貨倉搜出來躲藏起來的活人。
在反覆對比後，發現是嶺南發函要求他們協助幫忙抓捕的犯人，又連忙派人將他從通商口岸押過去。
中間的手續很是覆雜。
但好在一早，上層就已經打好招呼，所以速度相對於以往來說，還是挺快的。
趙國英在貨船裏待了四天，吃的喝的不缺，但洗漱用品什麽的一概沒有。
鵬城接手的時候，他整個人跟從糞坑裏面抓出來一樣，臭氣熏天。
交接給從省城兄弟的時候，已經是洗漱幹凈。
開車跟趙嚴一同去鵬城接人的是夏秋願。
當時看見趙國英的第一句話，夏秋願就同他說，“我好像跟你說過，別露出馬腳被我抓到，我會一直盯著你。”
趙國英微微扯著嘴角，多少覺得有些好笑。
“你知道我做這一行有多久了嗎？少說也快有個五六年，這麽多年，你們才抓到我。”
“說明什麽？說明正不勝邪。”
“不是你比我厲害，而是我時運不濟。”
趙國英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他只是運氣不好。
趙國英被抓的那天，梁曼也由醫院下了出院通知。
按照正常流程，就是能夠一起審訊。
一下子，警察局的審訊室都沒辦法排開，但是為了審訊效果好，其他人員一並停止審訊，而是將趙國英、梁曼和梁靜淑的審訊同時進行。
趙嚴自然是去審訊趙國英這個最狡猾的同行，而夏秋願則跟侯隊對梁曼進行審訊。
夏穗和梁廣齊分到一起。
夏秋願這段時間對梁曼的生平往事已經非常熟悉。
梁曼的同學、鄰居，以及那些還存活在世界上，但被她欺負過的人，都願意站出來對梁曼的為人處事進行一定的描述。
梁曼比梁靜淑小兩歲，是家裏的老二。
按照正常的家庭組合來說，老二應該是家裏面最不受寵的才對。老大往往是男女結婚後生下的第一個孩子，無論情感態度如何變化，都對孩子充滿喜歡。
老二的出生，則是為了滿足所謂的兒女雙全。
老二的性別不如預料那般，就會出現第三個。
第三個是兒子，那老二在家裏面生活處境就會變得艱難無比。
本身出生就被標簽上失望，前有姐姐，後有弟弟，生活環境更是險惡。
梁曼的處境就是如此。
老鄰居說，梁曼剛出生的時候，經常能夠聽到兩口子罵嗷嗷哭喊的梁曼，直言她是討債鬼，出生之前跑那麽快，結果生出來還不如人意，一天到晚也不讓人省心，跟梁靜淑完全不同。
而實際上……
老鄰居回想著幾十年前的事情，說：“那個時候資源多匱乏，他們家吃不上飯，大人沒有母乳，小孩子沒有奶粉……就這種情況下，讓人一直餓著，小孩子怎麽可能不哭泣呢？”
所以，和梁靜淑完全不同這話，並不對。
窮，但生了第三個。
不到兩年，梁輝就出生了。
那個時候梁家還是很窮，鄰居也說梁曼是吃過苦頭，“曼丫頭才幾歲啊，那個時候。小小一個，連大人的大腿都沒到，穿著她姐不穿的藍衣服，雙手提著水桶去共用水井裏面打水給家裏用，小孩子力氣不夠，又吃不飽飯，打的水全都灑到身上面去。”
“大冬天，天寒地凍，來來回回要好幾遍。唯一一件過冬的衣服都被井水打濕，屋裏面的大人還嫌她動作慢。那個時候靜淑應該是上小學了，讀書厲害得呢。經常能夠拿名次回來。”
雖然那個時候大家都貧苦，但學校會給成績好的孩子發些本子、糖果、還有票。
這就讓梁靜淑在家裏面的地位變得高貴起來，一下子就踴躍在梁輝之上。
梁曼的日子就變得更難過起來。
“那為什麽饑荒的時候，他們家裏人反而是把梁靜淑送到她大伯家裏面，改名啊？”
雖說是一個祖宗，但認大伯為父親，這事情聽上去還是讓人不太舒服。
如果梁家夫婦真的如老鄰居說的那般，疼愛梁靜淑，怎麽想都是應該將梁曼送出去才對。
鄰居搖著老式的織布機，木制大框架在飛梭來回穿梭下吱吱呀呀地發出絕望的聲音。
老式屋子光線不太好，昏暗得沒邊。
夏秋願等了許久，還以為等不到老人開口，就聽到她嘆氣道，“其實這件事情，我們已經很久不再提起了。我們一直覺得，那是大人的過錯，生了孩子，卻沒有把人教好，跟小孩子是沒有關系的。”
“她們只是在苦難的日子裏面，學會了看人臉色過日子。”
吃不飽飯的日子，大家都很難受，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比起梁輝父親這種不太愛上工，也不上進的人來說，梁輝的伯父更有能力，喜歡讀書，還會識字，抓住機會就往上爬。
饑荒的時候，他也只是吃不太飽，並沒有到吃不起飯的地步。
老鄰居說，一開始，梁曼的伯父知曉兄弟的難處，就提出過繼一個孩子過去，無論是哪一個，都給口飯吃，先活下去再說。
多了，他自己也有家庭要養。
說好要把梁曼送過去，這樣家裏面的餘糧、還有之後的救濟糧，都足夠養活的一兒一女。
最主要，他們對梁曼的感情並不深厚，不會心痛，也不會猶豫不決。
梁曼的伯父自然沒意見，反正是兄弟的孩子，怎麽說都好。
誰知道這件事剛敲定沒有多久，梁曼突然從外面帶回來了糧食。
雖然是已經長出芽來的紅薯。
在那個時候，紅薯就算吃到燒心，大家也心甘情願。
梁曼不肯說這個食物是從哪裏來的，梁家夫婦見這麽久都沒有人找上門來，一時間也就歇了將二女兒送到大伯家裏的心思。
這些紅薯，能夠混點稀米，多加點水，煮著就能夠吃好久。
可當米缸見底的時候，梁輝的父親又很猶豫，家裏太多人了，大家還是吃不上飯的。
於是想了一晚上，還是決定按照原先的安排行事。
可是這個想法剛冒出頭，跟妻子說了，梁曼沒有多久又從外面拖了一袋米，只有淺淺一口袋，但是又夠一家人吃許久。
飯都吃不起，自然也就上不起學。
梁家夫妻這麽糾結來，糾結去，到最後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將二女兒送給大伯。
可是二女兒給他們家帶來的好處，在那個時候又是實打實的，隔三差五就能夠帶點東西回來吃。
一家五口分，著實有點捉襟見肘。
要是四個人，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於是，兩夫妻就決定把大女兒給送出去，在這種情況下，只會讀書的大女兒一下子沒有二女兒有用。
她們並不想知道二女兒一個小孩子，從哪裏搞來糧食。
她們只需要知道，將梁靜淑給她大伯後，一家四口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甚至是年紀尚小的梁輝，也舔著沾了米水的嘴角說，“我要二姐姐。”
於是，去大伯家的人就徹底換掉了。
鄰居並沒有直說原因，只是含糊道：“當時村子裏面的人大多想知道曼丫頭的糧食是從哪裏來的，畢竟村子裏面也沒有人丟糧食。”
“後來有人在山上面挖樹根的時候，看到有些小孩子破舊衣服的碎布頭，旁邊結塊的東西白色一團……”
老鄰居怔怔地看著夏秋願等人道：“那孩子命苦，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父母的責任最大。”
從狹窄的握手樓裏面走出來，烈日懸掛在空中。
四周人來人往，滿是煙火氣。
夏穗拍拍發僵的臉頰，像是在勸說自己，又像是在勸說夏秋願，“人生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好像是命數中既定的，可主觀能動性會讓讓我們改變命運。”
“改變不了呢？”
“改變不了，也不能改變我們。”夏穗說，“因為我們是為人民伸張正義的保護盾。呆，我們往後退一步，那一步，就要無數人，花無數年，才能再走回去。”
梁曼固然可憐。
可被她殘害的人就不可憐了嗎？
夏秋願見過太多窮兇惡極的犯人。
她還是無法將人心揣測得太壞，因為這樣，就會把工作變成一道固定走向的程序，而失去該有的判斷。
……
夏秋願將自己走訪四周做好的梁曼的筆記都整理出來，準備帶著審訊記錄冊去審訊室進行審問。
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姑娘擁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小板凳，跟閃靈一樣，提著小板凳離夏秋願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
像現在，夏秋願一擡頭，稍稍側目，就能夠看到小姑娘板著張臉看向她。
“要是不開心，你就去找後勤組的姨姨一起玩，別在這裏擋住大家。”
到時候要是不小心有人鬧事，大人爭執過程中，很容易就傷到小姑娘。
趙家的兩個主人都不在，可保姆的工資還是付了的，這段時間也一直在家裏面幹活，偶爾也會拿衣服過來，給小姑娘洗澡。
很是盡責。
小姑娘面無表情地揪著自己身上的衣服，悶聲道：“你已經把那個男人抓回來了，現在可以把我媽媽還給我嗎？”
“還早，別著急。”
夏秋願微微一楞，而後詢問道：“不對吧，你上次來警察局，可不是這麽說的啊。當時不還推著，指著我鼻子說我壞人嗎？”
小姑娘聞言，怒瞪了夏秋願一眼。
頗有一種“你這個人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啊”的嬌憨。
而後才不情願地擡手從小小的衣服側口袋掏出巧克力。
“這個是一個姐姐給我的……”
小姑娘將小小的巧克力塞到夏秋願的手裏面，“她說你工作很忙，不能夠按時吃飯，也不能夠按時下班。忙著抓壞人，她說我的爸爸是壞人，害得很多孩子都不能夠回家，也沒有了家庭。”
“讓我沒有家的人不是你，是我爸爸的貪心。”
小姑娘扯著夏秋願的軍綠色警服，略帶哭腔的懇求道：“我不貪心，我沒有像他一樣貪心……只要你們把媽媽，把媽媽還給我，就好了。”
“……”
夏秋願看著在自己手掌心躺著的巧克力，緩緩蹲下身子，資料全數放在腿上。
這個時候的巧克力還是小圓球，連拆塊都沒辦法拆。
她全數餵進小姑娘的口中。
“如果你母親沒有罪，那她自然可以跟你回家；要是她有罪，她也可以跟你回家，只是你要等一段時間。”
“美好的事情都是要等待的，就跟這粒巧克力一樣，外面是苦澀的巧克力，等口腔的溫度讓它融化，就會流出內裏甜蜜的夾心。”
“你在這裏安心等待，等我找出真正有罪的人，你就知道現在這張糖紙下面是麥芽糖，還是巧克力了。”
夏秋願將眼熟的巧克力遞過去給小姑娘，讓她幫忙保管著。
等她再起身，侯明已經站在審訊室門口，嘴裏叼著香煙，沒有點燃，就跟以往一樣，只是嘗點苦澀的煙草讓自己保持清醒。
“哄好了？”侯明其實不太讚同這麽小的孩子一直在警察局裏面待著。
警察局來來往往的都是些什麽人？尤其是他們這些刑事案件組，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專門搞經偵都還好，他們組命硬到需要請關公破煞，常年請過來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混混，讓小孩子待在這，完全就是帶去不良影響。
夏秋願說：“爸媽，小姨，小舅子，一家子整整齊齊都在我們警察局裏面待著你，你讓她走，她走去哪裏？那棟花園別墅？現在還被當成證據封鎖著呢……”
侯明咋舌，“這一家真夠可以的，不是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怎麽也沒見人過來領孩子？”
“外公外婆那個性格，你也不怕孩子送過去，轉頭就把孩子給賣掉。爺爺奶奶好像身體也不是很好，照顧不好她。反正現在她一日三餐都有後勤組的阿姨幫忙打飯，洗澡吹頭發帶睡每天都有保姆幫忙，你操心什麽？”
侯明一想，搖搖頭，“孩子可真難伺候。”
“讓她留著吧，反正白天也有人千裏迢迢過來帶著哄。”侯明覺得各退一步，反正小姑娘乖乖坐在板凳上，情緒看著可比前幾天穩定多了。
“誰？”
“還能是誰，給她巧克力的那位咯。”侯明笑道：“不過以前倒是沒聽崔教授說過，他學生這麽喜歡小朋友啊。”
侯明思考片刻，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合理。
“一定是我們警局風水最近大好，所以他們這些搞農業的也想過來蹭一下。要不然從嶺南大學過來路途多遠啊，每天就帶著糖果過來陪孩子坐在一旁？不出聲不說話不打攪的，不知道還以為秦郁要轉行了呢。”
夏秋願睫毛輕顫，咳嗽兩聲將這個眼看快要聊不下去的話題給打斷。
擡手按壓上審訊室的門把，微微朝裏歪頭，“進去吧，速戰速決。”
“哎，希望咯。”
速戰速決，自然是兩個人的美好期望。
實際上，梁曼回答問題顛三倒四，壓根沒想好好配合。
她就算被告知，方武已經將一切事情都全盤托出，也只臉上帶著笑意，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你們說的這些事情。”
夏秋願見梁曼敬酒不吃吃罰酒，也懶得跟人掰扯那麽多，從資料冊裏面拿出一疊口供，那些都是已經逃離趙國英等人控制的人的口供。
在口供裏，她們明確提到，對她們進行欺騙，打罵的人叫曼姐，全名梁曼。
她們跟梁曼相遇的地點是嶺南大學城外面的香水店。
夏秋願瞥了眼梁曼，問道：“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
“什麽？”梁曼伸手捂住自己的手臂，那裏做過手術，把肉切開，挖了個洞。
失血過多，現在雖然比那個時候好多了。
可手臂擡不起來，而且隱隱約約在發痛。
這股子痛意，梁曼都分不清楚到底是肉生長的痛苦，還是骨頭的痛。
註射一些安撫劑和止痛藥物，就成為她術後的必備。
這些藥物劑量都嚴格控制，但那種飄然的舒服感覺，讓梁曼的意識陷入不清醒。
又或許她是真的想要不清醒。
畢竟誰睜開眼睛希望看到的是穿著警服的警察。
“我的臉，你不記得了嗎？”
夏秋願詢問道。
梁曼聞言，認真盯著夏秋願看了許久。
她記憶力不錯，雖然讀書不太行，但是做他們這行的，要是沒有好的記憶力，可能就是倒黴的前兆。
很快，梁曼就想起來夏秋願是誰。
那個曾經被她短暫列為目標的明艷女人，可很快又被放棄。
因為夏秋願看著是有背景，要是一不小心惹到不好對付的人，就麻煩事大了。
梁曼心有不甘，想著萬一呢。
畢竟男人心，都是轉頭就變。到時候夏秋願背後沒有權勢了，說不定自己還有機會把人誘拐上這條路。
所以，梁曼還是將用來標記目標群體的香水給夏秋願一瓶。
如今坐在她對面的夏秋願，臉上沒有一抹胭脂粉，稍顯寬大肥胖的警服穿在她身上也像量身定制的款式。
梁曼輕笑一聲，捂著幻痛的手臂說：“原來你們從一開始就盯上我們了？我就說，我們這麽小心，怎麽還把你們這群臭狗吸引過來。”
“方武該交代的已經交代，包括你姐姐也將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個大概。梁曼，現在說說你的情況吧。”
“我有什麽好說的？你們不是都已經找到證據了？我組織和強迫婦女賣/淫，誘騙她們借我的高利貸。證據都已經齊全，我還有什麽要交代？”
“昌運航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梁曼呵呵一笑，“不知道啊，昌運航司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有沒有搞錯，怎麽會覺得這件事情我應該知道？要按照這個想法，不應該去問梁靜淑嗎？梁靜淑可是他老婆。”
“你都給趙國英生孩子了，這會兒想起來梁靜淑是他老婆？”
梁曼臉色微沈，舌尖輕抵著側邊的口腔內，冷聲道：“我生不生，跟你們有什麽關系？難不成床上那點事情也跟的你們要調查的事情有關？”
“有一點吧。”侯明聳肩道：“梁靜淑說，你想要殺死鐘嘉怡的原因，是因為鐘嘉怡給趙國英生了個兒子。可惜，鐘嘉怡不像你這麽沒臉沒皮，她還有自尊心。她知道自己是不樂意做這些事情的，所以才會生下孩子後，把孩子掐死。”
“她放屁！她少在那裏汙蔑我！我沒臉沒皮？明明是梁靜淑自己下不出蛋，占著個富太太的位置，享受我賺來的果實，怎麽好意思給我潑臟水！”
梁曼聽到梁靜淑的名字，整個人就好像處於應激狀態，瘋狂固執得面目全非。
手臂上的傷好像也不再幻痛，思緒清晰明了地開始咒罵梁靜淑。
“梁靜淑就是個不要臉的臭女人，你們都不知道她多惡心，成天就會在背後說我壞話，造謠我。”
梁曼冷呵道：“當年就是因為她在家裏面挑撥離間，我爸媽才把她送給我大伯。送去我大伯家以後，弄得我大伯一家人也雞飛狗跳，成年沒多久就被相親嫁出去。”
“要不然，我大伯一家早就散掉了。”
夏秋願抓住核心點，問道：“梁靜淑造你謠言？這件事情她沒說過。”
“梁靜淑說我跟村裏面的一些來了單身漢上床，恬不知恥，還鬧到我爸媽那裏去，吵得整個家都不可開交。”
梁曼微微後仰，晃動著頸項，看上去絲毫不在意自己說的這些事情，“我那個時候才幾歲，她作為我親姐姐，這麽說我，誰心裏能夠過得去？”
“跟趙國英在一起，我又沒犯什麽道德錯誤。拜托你們查清楚好吧，明明是趙國英自己跟她過不下去，才跑過來追求我的。她拖著趙國英不想離婚，那我跟趙國英在一起有什麽關系？”
“他們兩個人都不睡一張床了，這也犯法嗎？”
夏秋願沒有回答梁曼的無理取鬧，而是將自己搜集過來的幾張登記資料舉起來給梁曼看。
“可是你在趙國英跟梁靜淑正式結婚之前，就有開房、打胎的留證。”
“梁曼，不是去那些非正規的場所，我們就找不到相關的證據。我們對你們到底誰勾引的誰，也不關心。昌運航司是趙國英財富來源的大頭，你跟他睡這麽久，你說你不清楚？”
“香水店一個月店租也不便宜，交租的人是你。你在去香水店之前，就是個月薪幾十出頭的小服務員，交租金的錢從你賬戶走，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梁曼話頭一轉，踩著審訊凳子，挑釁地看向夏秋願，“警察，男女睡覺不是為了性，就是為了利啊。我跟他睡，還不撈點好處，你真以為我是梁靜淑的陪嫁丫頭啊。”
“香水店的租金的確是趙國英給我的，那家香水廠也是趙國英投資，我只知道他很多錢。騙男人錢花，也犯法嗎？”梁曼嗤笑道：“哦，都不算騙，我還付出了體力勞動呢。”
“你正經點說話，我們對你們這些破事沒有興趣。”侯明板著臉敲了幾下桌子，冷聲道：“既然這些你都不想回答，那你就說說，鐘嘉怡、劉慧欣、汪渺還有單嬋哪裏得罪了你，需要你跟方武一起去殺人滅口。”
“什麽叫殺人滅口？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梁曼並不承認鐘嘉怡的死跟自己有關。
她就是個在外面接應的，而且自己是被方武拿著槍支逼迫才去開車，要不然她才不會幫方武。
“一問三不知，你以為這樣就能夠把自己撇幹凈？”侯明警告她，“以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你說不說都是死字當頭！”
梁曼悠然笑出聲，“警官，你也說了我說不說都是死，那我費這個口舌做什麽？你們要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唄。”
“不會是你們做警察的查不到，就等著我大發善心告訴你們真相吧。”
梁曼惡劣的話語和笑聲聽上去格外刺耳，至少在夏秋願和侯明的耳裏面聽來。
她完全不想配合工作。
夏秋願向來都不太喜歡揭開人傷疤，但總結工作的習慣就是喜歡將受害人、殺人兇手、參與者等多方角色的人生經歷進行記錄。
因為這些都是豐富且寶貴的經驗，可以幫助她積累各樣的人物側畫像。
下次要是遇到類似的，很快就能夠進行相應的背景套用。
所以，梁曼的過往。
警方探查得一清二楚。
不願意一開始就用上，是因為他們知道梁曼的罪行很嚴重，證據一旦呈交上去，走到檢察院流程，那就只剩下一個死字。
他們希望給梁曼一些悔改懺悔的機會，至少要在口供裏面呈現出來，犯人也是家庭環境的受害者，有改過的心思。
起碼可以幫助梁曼先一步在檢方那裏獲取一些同情分，爭取從死刑變成重判。
可梁曼不合作的態度，惹惱警方。
夏秋願也不再跟她兜圈子，將梁曼是怎麽換取糧食的事情坦白直言。
以及梁曼跟趙國英是如何在梁靜淑跟趙國英結婚之前認識。
“梁曼，梁靜淑高考恢覆後本來想要考大學，但是屢屢倒黴。買的書被街上的小混混搶走，臨近考試的時候，晚上從衛校騎單車回家的時候掉一個一米深的坑裏，臉和手都摔傷。”
“現在右手還會慣性脫臼，錯過了唯一一次高考機會。”
“這些倒黴的事情背後，都有你的身影。梁靜淑就算已經被你們家送給你大伯，那也是你親人。你至於這麽恨她嗎？”
梁曼囂張的神情逐漸變得扭曲，如果不是中間還有桌子跟手銬的阻擋，她可能真的會沖上去將夏秋願的嘴巴撕爛。
“你還要再聽嗎？其實這些都是我們收集到的資料，你要是想回憶人生，我們有的是時間跟你一起慢慢耗。”
梁曼的情緒全然被擊潰。
她說出的話，對梁靜淑是全然的痛恨。
痛恨梁靜淑明明沒有考上大學，結果自己的大伯也會給她介紹家裏條件不錯的男人。
而自己只能夠跟一些基層普通的農民結婚，以後也要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梁靜淑憑什麽這一輩子的人生都要過得比好？她憑什麽？小時候可以獲得爸媽的偏愛，明明是父母不要的小孩子，被送出去，卻被堂哥堂姐當成親生的妹妹一樣疼愛！”
“那些明明應該是我的！被那一家人疼愛的人應該是我！跟趙國英相親，享受榮華富貴的人也是我！為什麽最後反而是我要留在那個窮破的家裏面，去給梁輝那個混蛋擦屁股！”
梁曼歇斯底裏地朝夏秋願跟侯明發洩自己的情緒，“你們這些外人懂什麽！這些都是梁靜淑欠我的！”
侯明不給梁曼任何狡辯的機會，直接戳破她撒謊的內核。
“選擇想方法留在家裏的人是你，把梁靜淑趕出去的人也是你。你可以說你的出生沒那麽被人喜愛，卻不能夠說梁靜淑欠你。”
“她把事情揭穿，是因為覺得以你的年紀，不應該去做這種羞恥的事情。以身體換糧食，完全沒有必要，她希望你能夠走上正規的道路，而不是為了那個沒有必要維持的家庭做這些事情。”
“你可以說她做得不對，害了你。可真要溯源，難道不是明知道這件事情，還放任你去做的父母問題更大嗎？”
侯明說：“從頭到尾，你一直把矛盾指給梁靜淑，覺得是梁靜淑搶走了你的一切。可你從來沒有想過，你是把對梁靜淑的恨作為活下去的動力。你在談及鐘嘉怡的時候，露出了討厭梁靜淑一樣的表情。”
“還有一個是單嬋，也就是最先死掉的那個女孩子。”
“好巧不巧，她們三個長相都類似，裝扮之後給人的氣質都很相近。鐘嘉怡被趙國英看上，你敢說你在這中間沒有出力？”
散亂的頭發遮擋住梁曼的面容，一瞬間，好像所有的力氣都被無形的手從她的身體裏面抽走。
她彎曲著脊椎，無力地低垂耷拉著腦袋。
片刻後，她伸手跟警察要煙。
“給我煙，我就告訴你。”
審訊室裏煙霧繚繞。
從梁曼的口裏面，警察又還原了另一個故事。
關於單嬋的死。
就如警察推測的那般，梁曼通過誘騙，威逼等手段，組織婦女賣yin。
但是用梁曼的話來說，“我們那不叫賣，低俗。我們那是商務解語花。他們有錢有需求，我們有顏值有腦子，一拍即合的事情，怎麽算是賣。”
單嬋這一批人顏值不錯，人也聰明，最重要的是好哄騙。
單嬋、劉慧欣等人天天都想著多賺錢，把梁曼的錢給換掉，之後就老死不相往來，把這件事情給忘掉。
梁曼自然是表面答應，甚至給她們安排頂層客人，背地裏卻計劃著怎麽讓這些人欠的錢再多些。
汪渺人聰明，在一次聚會上認出來一個消費的客人是她們學校的老師，並且從趙國英對他的態度，揣測出趙國英對他有事相求。
所以就攀附上那個老師，雖然沒有完全脫離梁曼的控制，但趙國英讓汪渺跟著楚泓。
汪渺就這樣率先脫離了需要接客的生活。
但跟著楚泓賺不了錢，汪渺沒辦法真正脫離，不過這種日子對於她來說，也不錯。
楚泓沒有特殊的癖好。
汪渺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為趙國英等人做什麽，可這種平淡的生活對於她們這些誤入歧途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奢望。
而且其他人的人生，也逐漸開始分化開。
梁曼不喜歡梁靜淑，自然也就不喜歡單嬋跟鐘嘉怡。
因為她們都是一類人。
梁靜淑從小就聰明，單嬋跟鐘嘉怡也是。
雖然梁曼會對單嬋跟鐘嘉怡進行羞辱、扇耳光，甚至是訓斥，但並不影響她們兩不自覺流露出來的不服氣。
單嬋還好，對梁曼並不在乎。
鐘嘉怡則時不時側頭對單嬋說些什麽，眼神卻瞥向梁曼，而後兩個人都捂嘴笑。
這在梁曼眼裏，是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
她讓鐘嘉怡去錢賺得少的場次，給她一個教訓，甚至借此挑撥鐘嘉怡跟單嬋的關系。
不過，這樣並沒有太大的效用。
因為不久之後，梁曼再次懷孕，欣喜地去做b超，最後確定懷的是個女孩子後，又流產坐小月子。
鐘嘉怡知道趙國英跟梁曼是婚外情，出於惡心梁曼，報覆回去，她搭上了趙國英的線。
對於那個時候的鐘嘉怡來說，睡誰不是睡。
趙國英也行，這樣那個起碼梁曼也不敢真的對自己做什麽。
在鐘嘉怡的眼裏，梁曼做的這些事情，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如果她想學，只會比梁曼做得更好。
梁曼說，她知道鐘嘉怡趁虛而入，爬上趙國英的床，當時快被氣瘋了，恨不得將她殺了謝罪。
“可為什麽，最後被殺死的是單嬋？”
“人不是我殺的，是她，太蠢了。”
鐘嘉怡跟了趙國英，但趙國英並沒有像對梁曼那樣，給她在外面買房子。
鐘嘉怡也不稀罕。
固定配一個，對於被梁曼惡心過的人，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趙國英野心很大，他並不只是想做一個航司公司，也不只是想做這些黑產。
鐘嘉怡只知道趙國英背後有人，聽上去好像背景不小，可她從來沒有見過。
梁曼見過，卻沒有深入了解。
這兩個人對趙國英的事業都不在意。
但單嬋跟劉慧欣卻不是。
對於她們來說，她們還是狼窩裏的受害者，她們想要逃出去，想要搜尋到證據，離開這裏。
她們陪著參加趙國英組織的酒局，在酒局裏面聽到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計劃。
楚泓幫趙國英制/du，他們要走東南亞線販賣出去，窩點和原材料都已經弄來，就差人。
趙國英侃侃而談著自己對未來的計劃，甚至妄想成為土皇帝，對他背後給予支持的人，趙國英只是說。
“老鷹都是高高盤旋在天空之上，俯視獵物，何須自己下場，臟了爪子。”
“我們這些垃圾啃咬下來的死物，他看都不會看一眼。他不喜歡錢，也不喜歡女人。”
趙國英嘴角微扯，沒有說黑鷹就是個喜歡將人拉下地獄的惡魔，他最喜歡的是操控人心，看別人妻離子散。
單嬋無法接受趙國英的規劃，她第一想法就是把這件事情告訴給警察。
單嬋也是四個人中，最先提出要去報警的。
鐘嘉怡那時已經懷孕，她坐在小沙發上，聽到單嬋要去報警，恨鐵不成鋼地沖人翻了個白眼，“你瘋了吧。去報警，我們有證據嗎？什麽證據都沒有，就憑我們一張嘴？你看警察是抓他們還是抓我們。”
“人家制du，你一點證據都沒有。我們□□，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是要把我們都送進去是吧，畢業證你也不想要了？你就打算之後天天被梁曼那個瘋女人踩在頭上？”
單嬋同人爭執道：“那也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吧。他們現在就敢這樣子害我們！之後還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要去你自己去，別扯上我，我不想管這件事情。”
汪渺站在一旁雙手環胸，並沒出聲，只是在鐘嘉怡走後，也緊跟著離開了那裏。
單嬋卻很不甘心。
她一直想要逃走，不想要留在這裏過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單嬋抓住劉慧欣的手，乞求道：“慧欣，你會幫我的對嗎？”
“我們一起對抗他們，肯定能贏的。只要能離開這裏，我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不會跟現在一樣，什麽希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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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裏，老式電燈突然熔斷，負責後勤的大叔踩著梯子，重新換燈。……
審訊室裏, 老式電燈突然熔斷，負責後勤的大叔踩著梯子，重新換燈。
夏秋願在一旁打著手電筒, 沒忍住抱怨道：“外面不是出新款燈了嗎？價格也不貴, 怎麽我們警局還在這摳摳搜搜用這種，這個燈都不知道壞多少次，次次都是熔斷。”
“要我說，就是這最裏面一間審訊室邪門事情太多, 幹脆關上別用最好。”梁廣齊扶著梯子, 視線瞥到在一旁安靜坐著的梁靜淑，忍不住發顫一下。
一家就三個孩子, 同時違法, 梁曼證據確鑿，別用送檢梁廣齊都能夠預測到她的未來，必然是死刑。
梁靜淑還沒做口供，不知道在裏面摻和多少事情。
至於梁輝, 屢教不改, 這次估計也是重刑。
但如果一家三個孩子都進去, 法律估計會看在老兩口沒有人照顧的份上，給其中一個人減輕刑法。
後勤大叔麻溜地將新燈換上，“你們兩個就光是嘴巴說一下, 錢呢？錢從哪裏來？”
“你以為買這些東西不要錢是吧。”
大叔拿著壞掉的燈往外走, 走一半, 見身後沒有動靜，又忍不住斜眼看向梁廣齊。
“沒看見梯子啊, 都不知道動手幫老人家搬一下嗎？還準備靠我這老胳膊老腿？”
梁廣齊：“……”
梁廣齊認命地幫老人家把東西搬到後勤組, 又拍拍手從雜物室回來, 路過外面的時候，非要跟著過來的小姑娘已經止住哭泣，坐在長條椅子上面怒氣沖沖地瞪著每一個人。
警察局裏的每一個人她都討厭。
對於她來說，這些人都是破壞她家庭的罪人。
警察局裏的大人顯然沒有那麽多時間理會她，從昌運航司收回來的資料就已經堆疊成山，中間涉及到很多國外貿易、金額交易，都需要從市局申請調遣選專業的人士過來。
市刑警總隊也非常支持他們的工作，幾乎是申請什麽人才，就從別的地方拉人過去幫忙。
經過一陣專業人士的梳理以後，大家才明白昌運航司在這些年裏面都做了些什麽。
昌運航司表面上是走國內外貿易，專門將國內的低價手工制品轉運到香港，再貼牌加工向海外買。
這中間的成本就高不少，乍一看，很多人都不能理解怎麽賺錢。
直到會計在一些手工制品的進出賬裏面發現，一頂普通的編制草帽，竟然一船能夠走十萬頂的數量，單價五分。
“什麽國家一口氣消耗十萬頂破草帽？”
昌運航司的除了已經啟航的船只，要去往香港，其他被扣押下來還沒來得及卸貨的船，都被拆箱檢查。
在運回來的許可運輸糧中，發現了大量成捆的美金，需要人工吊繩子下去，將成堆成堆的糧食給挖開，將裏面藏起來的美金撿起來。
與此同時，也在還沒來得及運出去的船只裏面發現了大量國內刻有名字的書法瓷瓶。其中以成卷成卷的書法筆墨為多。
而這些東西都藏得很是隱秘。
昌運航司名下跑船的員工大多都是次拋，海員大多如此，都是快要開船之前，才湊齊一班人馬準備出海。
所以想要找到知道內情的人非常困難。
警局的人也並沒有將所有的證據都壓在海員身上。
還有那些聚集嫖/娼、賭博的人的，一並被抓來。
烏泱泱一群人，警察局都快坐不下。
一些不怎麽重要，甚至是壓根不知道昌運航司是什麽，就是色字頭上一把刀，跟純賭狗的，全都交給後勤文員做筆錄。
做完就送拘留所去待著。
礙事。
梁靜淑從被抓回來那天到現在，無論怎麽審訊，都是一句話不說。
她女兒跟她一墻之隔，就待在外面靜靜地坐著。
從一開始的又哭又鬧，到現在的呆滯。
警察局的人來來往往，誰也沒有停下腳步關註她。
事情的轉機是趙國英逃跑的第四天。
船只並沒有打算停靠在香港，但是在途經的時候被巡邏的船只逼停，靠岸搜尋的時候，被人從船底貨倉搜出來躲藏起來的活人。
在反覆對比後，發現是嶺南發函要求他們協助幫忙抓捕的犯人，又連忙派人將他從通商口岸押過去。
中間的手續很是覆雜。
但好在一早，上層就已經打好招呼，所以速度相對於以往來說，還是挺快的。
趙國英在貨船裏待了四天，吃的喝的不缺，但洗漱用品什麽的一概沒有。
鵬城接手的時候，他整個人跟從糞坑裏面抓出來一樣，臭氣熏天。
交接給從省城兄弟的時候，已經是洗漱幹凈。
開車跟趙嚴一同去鵬城接人的是夏秋願。
當時看見趙國英的第一句話，夏秋願就同他說，“我好像跟你說過，別露出馬腳被我抓到，我會一直盯著你。”
趙國英微微扯著嘴角，多少覺得有些好笑。
“你知道我做這一行有多久了嗎？少說也快有個五六年，這麽多年，你們才抓到我。”
“說明什麽？說明正不勝邪。”
“不是你比我厲害，而是我時運不濟。”
趙國英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他只是運氣不好。
趙國英被抓的那天，梁曼也由醫院下了出院通知。
按照正常流程，就是能夠一起審訊。
一下子，警察局的審訊室都沒辦法排開，但是為了審訊效果好，其他人員一並停止審訊，而是將趙國英、梁曼和梁靜淑的審訊同時進行。
趙嚴自然是去審訊趙國英這個最狡猾的同行，而夏秋願則跟侯隊對梁曼進行審訊。
夏穗和梁廣齊分到一起。
夏秋願這段時間對梁曼的生平往事已經非常熟悉。
梁曼的同學、鄰居，以及那些還存活在世界上，但被她欺負過的人，都願意站出來對梁曼的為人處事進行一定的描述。
梁曼比梁靜淑小兩歲，是家裏的老二。
按照正常的家庭組合來說，老二應該是家裏面最不受寵的才對。老大往往是男女結婚後生下的第一個孩子，無論情感態度如何變化，都對孩子充滿喜歡。
老二的出生，則是為了滿足所謂的兒女雙全。
老二的性別不如預料那般，就會出現第三個。
第三個是兒子，那老二在家裏面生活處境就會變得艱難無比。
本身出生就被標簽上失望，前有姐姐，後有弟弟，生活環境更是險惡。
梁曼的處境就是如此。
老鄰居說，梁曼剛出生的時候，經常能夠聽到兩口子罵嗷嗷哭喊的梁曼，直言她是討債鬼，出生之前跑那麽快，結果生出來還不如人意，一天到晚也不讓人省心，跟梁靜淑完全不同。
而實際上……
老鄰居回想著幾十年前的事情，說：“那個時候資源多匱乏，他們家吃不上飯，大人沒有母乳，小孩子沒有奶粉……就這種情況下，讓人一直餓著，小孩子怎麽可能不哭泣呢？”
所以，和梁靜淑完全不同這話，並不對。
窮，但生了第三個。
不到兩年，梁輝就出生了。
那個時候梁家還是很窮，鄰居也說梁曼是吃過苦頭，“曼丫頭才幾歲啊，那個時候。小小一個，連大人的大腿都沒到，穿著她姐不穿的藍衣服，雙手提著水桶去共用水井裏面打水給家裏用，小孩子力氣不夠，又吃不飽飯，打的水全都灑到身上面去。”
“大冬天，天寒地凍，來來回回要好幾遍。唯一一件過冬的衣服都被井水打濕，屋裏面的大人還嫌她動作慢。那個時候靜淑應該是上小學了，讀書厲害得呢。經常能夠拿名次回來。”
雖然那個時候大家都貧苦，但學校會給成績好的孩子發些本子、糖果、還有票。
這就讓梁靜淑在家裏面的地位變得高貴起來，一下子就踴躍在梁輝之上。
梁曼的日子就變得更難過起來。
“那為什麽饑荒的時候，他們家裏人反而是把梁靜淑送到她大伯家裏面，改名啊？”
雖說是一個祖宗，但認大伯為父親，這事情聽上去還是讓人不太舒服。
如果梁家夫婦真的如老鄰居說的那般，疼愛梁靜淑，怎麽想都是應該將梁曼送出去才對。
鄰居搖著老式的織布機，木制大框架在飛梭來回穿梭下吱吱呀呀地發出絕望的聲音。
老式屋子光線不太好，昏暗得沒邊。
夏秋願等了許久，還以為等不到老人開口，就聽到她嘆氣道，“其實這件事情，我們已經很久不再提起了。我們一直覺得，那是大人的過錯，生了孩子，卻沒有把人教好，跟小孩子是沒有關系的。”
“她們只是在苦難的日子裏面，學會了看人臉色過日子。”
吃不飽飯的日子，大家都很難受，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比起梁輝父親這種不太愛上工，也不上進的人來說，梁輝的伯父更有能力，喜歡讀書，還會識字，抓住機會就往上爬。
饑荒的時候，他也只是吃不太飽，並沒有到吃不起飯的地步。
老鄰居說，一開始，梁曼的伯父知曉兄弟的難處，就提出過繼一個孩子過去，無論是哪一個，都給口飯吃，先活下去再說。
多了，他自己也有家庭要養。
說好要把梁曼送過去，這樣家裏面的餘糧、還有之後的救濟糧，都足夠養活的一兒一女。
最主要，他們對梁曼的感情並不深厚，不會心痛，也不會猶豫不決。
梁曼的伯父自然沒意見，反正是兄弟的孩子，怎麽說都好。
誰知道這件事剛敲定沒有多久，梁曼突然從外面帶回來了糧食。
雖然是已經長出芽來的紅薯。
在那個時候，紅薯就算吃到燒心，大家也心甘情願。
梁曼不肯說這個食物是從哪裏來的，梁家夫婦見這麽久都沒有人找上門來，一時間也就歇了將二女兒送到大伯家裏的心思。
這些紅薯，能夠混點稀米，多加點水，煮著就能夠吃好久。
可當米缸見底的時候，梁輝的父親又很猶豫，家裏太多人了，大家還是吃不上飯的。
於是想了一晚上，還是決定按照原先的安排行事。
可是這個想法剛冒出頭，跟妻子說了，梁曼沒有多久又從外面拖了一袋米，只有淺淺一口袋，但是又夠一家人吃許久。
飯都吃不起，自然也就上不起學。
梁家夫妻這麽糾結來，糾結去，到最後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將二女兒送給大伯。
可是二女兒給他們家帶來的好處，在那個時候又是實打實的，隔三差五就能夠帶點東西回來吃。
一家五口分，著實有點捉襟見肘。
要是四個人，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於是，兩夫妻就決定把大女兒給送出去，在這種情況下，只會讀書的大女兒一下子沒有二女兒有用。
她們並不想知道二女兒一個小孩子，從哪裏搞來糧食。
她們只需要知道，將梁靜淑給她大伯後，一家四口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甚至是年紀尚小的梁輝，也舔著沾了米水的嘴角說，“我要二姐姐。”
於是，去大伯家的人就徹底換掉了。
鄰居並沒有直說原因，只是含糊道：“當時村子裏面的人大多想知道曼丫頭的糧食是從哪裏來的，畢竟村子裏面也沒有人丟糧食。”
“後來有人在山上面挖樹根的時候，看到有些小孩子破舊衣服的碎布頭，旁邊結塊的東西白色一團……”
老鄰居怔怔地看著夏秋願等人道：“那孩子命苦，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父母的責任最大。”
從狹窄的握手樓裏面走出來，烈日懸掛在空中。
四周人來人往，滿是煙火氣。
夏穗拍拍發僵的臉頰，像是在勸說自己，又像是在勸說夏秋願，“人生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好像是命數中既定的，可主觀能動性會讓讓我們改變命運。”
“改變不了呢？”
“改變不了，也不能改變我們。”夏穗說，“因為我們是為人民伸張正義的保護盾。呆，我們往後退一步，那一步，就要無數人，花無數年，才能再走回去。”
梁曼固然可憐。
可被她殘害的人就不可憐了嗎？
夏秋願見過太多窮兇惡極的犯人。
她還是無法將人心揣測得太壞，因為這樣，就會把工作變成一道固定走向的程序，而失去該有的判斷。
……
夏秋願將自己走訪四周做好的梁曼的筆記都整理出來，準備帶著審訊記錄冊去審訊室進行審問。
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姑娘擁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小板凳，跟閃靈一樣，提著小板凳離夏秋願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
像現在，夏秋願一擡頭，稍稍側目，就能夠看到小姑娘板著張臉看向她。
“要是不開心，你就去找後勤組的姨姨一起玩，別在這裏擋住大家。”
到時候要是不小心有人鬧事，大人爭執過程中，很容易就傷到小姑娘。
趙家的兩個主人都不在，可保姆的工資還是付了的，這段時間也一直在家裏面幹活，偶爾也會拿衣服過來，給小姑娘洗澡。
很是盡責。
小姑娘面無表情地揪著自己身上的衣服，悶聲道：“你已經把那個男人抓回來了，現在可以把我媽媽還給我嗎？”
“還早，別著急。”
夏秋願微微一楞，而後詢問道：“不對吧，你上次來警察局，可不是這麽說的啊。當時不還推著，指著我鼻子說我壞人嗎？”
小姑娘聞言，怒瞪了夏秋願一眼。
頗有一種“你這個人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啊”的嬌憨。
而後才不情願地擡手從小小的衣服側口袋掏出巧克力。
“這個是一個姐姐給我的……”
小姑娘將小小的巧克力塞到夏秋願的手裏面，“她說你工作很忙，不能夠按時吃飯，也不能夠按時下班。忙著抓壞人，她說我的爸爸是壞人，害得很多孩子都不能夠回家，也沒有了家庭。”
“讓我沒有家的人不是你，是我爸爸的貪心。”
小姑娘扯著夏秋願的軍綠色警服，略帶哭腔的懇求道：“我不貪心，我沒有像他一樣貪心……只要你們把媽媽，把媽媽還給我，就好了。”
“……”
夏秋願看著在自己手掌心躺著的巧克力，緩緩蹲下身子，資料全數放在腿上。
這個時候的巧克力還是小圓球，連拆塊都沒辦法拆。
她全數餵進小姑娘的口中。
“如果你母親沒有罪，那她自然可以跟你回家；要是她有罪，她也可以跟你回家，只是你要等一段時間。”
“美好的事情都是要等待的，就跟這粒巧克力一樣，外面是苦澀的巧克力，等口腔的溫度讓它融化，就會流出內裏甜蜜的夾心。”
“你在這裏安心等待，等我找出真正有罪的人，你就知道現在這張糖紙下面是麥芽糖，還是巧克力了。”
夏秋願將眼熟的巧克力遞過去給小姑娘，讓她幫忙保管著。
等她再起身，侯明已經站在審訊室門口，嘴裏叼著香煙，沒有點燃，就跟以往一樣，只是嘗點苦澀的煙草讓自己保持清醒。
“哄好了？”侯明其實不太讚同這麽小的孩子一直在警察局裏面待著。
警察局來來往往的都是些什麽人？尤其是他們這些刑事案件組，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專門搞經偵都還好，他們組命硬到需要請關公破煞，常年請過來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混混，讓小孩子待在這，完全就是帶去不良影響。
夏秋願說：“爸媽，小姨，小舅子，一家子整整齊齊都在我們警察局裏面待著你，你讓她走，她走去哪裏？那棟花園別墅？現在還被當成證據封鎖著呢……”
侯明咋舌，“這一家真夠可以的，不是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怎麽也沒見人過來領孩子？”
“外公外婆那個性格，你也不怕孩子送過去，轉頭就把孩子給賣掉。爺爺奶奶好像身體也不是很好，照顧不好她。反正現在她一日三餐都有後勤組的阿姨幫忙打飯，洗澡吹頭發帶睡每天都有保姆幫忙，你操心什麽？”
侯明一想，搖搖頭，“孩子可真難伺候。”
“讓她留著吧，反正白天也有人千裏迢迢過來帶著哄。”侯明覺得各退一步，反正小姑娘乖乖坐在板凳上，情緒看著可比前幾天穩定多了。
“誰？”
“還能是誰，給她巧克力的那位咯。”侯明笑道：“不過以前倒是沒聽崔教授說過，他學生這麽喜歡小朋友啊。”
侯明思考片刻，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合理。
“一定是我們警局風水最近大好，所以他們這些搞農業的也想過來蹭一下。要不然從嶺南大學過來路途多遠啊，每天就帶著糖果過來陪孩子坐在一旁？不出聲不說話不打攪的，不知道還以為秦郁要轉行了呢。”
夏秋願睫毛輕顫，咳嗽兩聲將這個眼看快要聊不下去的話題給打斷。
擡手按壓上審訊室的門把，微微朝裏歪頭，“進去吧，速戰速決。”
“哎，希望咯。”
速戰速決，自然是兩個人的美好期望。
實際上，梁曼回答問題顛三倒四，壓根沒想好好配合。
她就算被告知，方武已經將一切事情都全盤托出，也只臉上帶著笑意，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你們說的這些事情。”
夏秋願見梁曼敬酒不吃吃罰酒，也懶得跟人掰扯那麽多，從資料冊裏面拿出一疊口供，那些都是已經逃離趙國英等人控制的人的口供。
在口供裏，她們明確提到，對她們進行欺騙，打罵的人叫曼姐，全名梁曼。
她們跟梁曼相遇的地點是嶺南大學城外面的香水店。
夏秋願瞥了眼梁曼，問道：“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
“什麽？”梁曼伸手捂住自己的手臂，那裏做過手術，把肉切開，挖了個洞。
失血過多，現在雖然比那個時候好多了。
可手臂擡不起來，而且隱隱約約在發痛。
這股子痛意，梁曼都分不清楚到底是肉生長的痛苦，還是骨頭的痛。
註射一些安撫劑和止痛藥物，就成為她術後的必備。
這些藥物劑量都嚴格控制，但那種飄然的舒服感覺，讓梁曼的意識陷入不清醒。
又或許她是真的想要不清醒。
畢竟誰睜開眼睛希望看到的是穿著警服的警察。
“我的臉，你不記得了嗎？”
夏秋願詢問道。
梁曼聞言，認真盯著夏秋願看了許久。
她記憶力不錯，雖然讀書不太行，但是做他們這行的，要是沒有好的記憶力，可能就是倒黴的前兆。
很快，梁曼就想起來夏秋願是誰。
那個曾經被她短暫列為目標的明艷女人，可很快又被放棄。
因為夏秋願看著是有背景，要是一不小心惹到不好對付的人，就麻煩事大了。
梁曼心有不甘，想著萬一呢。
畢竟男人心，都是轉頭就變。到時候夏秋願背後沒有權勢了，說不定自己還有機會把人誘拐上這條路。
所以，梁曼還是將用來標記目標群體的香水給夏秋願一瓶。
如今坐在她對面的夏秋願，臉上沒有一抹胭脂粉，稍顯寬大肥胖的警服穿在她身上也像量身定制的款式。
梁曼輕笑一聲，捂著幻痛的手臂說：“原來你們從一開始就盯上我們了？我就說，我們這麽小心，怎麽還把你們這群臭狗吸引過來。”
“方武該交代的已經交代，包括你姐姐也將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個大概。梁曼，現在說說你的情況吧。”
“我有什麽好說的？你們不是都已經找到證據了？我組織和強迫婦女賣/淫，誘騙她們借我的高利貸。證據都已經齊全，我還有什麽要交代？”
“昌運航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梁曼呵呵一笑，“不知道啊，昌運航司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有沒有搞錯，怎麽會覺得這件事情我應該知道？要按照這個想法，不應該去問梁靜淑嗎？梁靜淑可是他老婆。”
“你都給趙國英生孩子了，這會兒想起來梁靜淑是他老婆？”
梁曼臉色微沈，舌尖輕抵著側邊的口腔內，冷聲道：“我生不生，跟你們有什麽關系？難不成床上那點事情也跟的你們要調查的事情有關？”
“有一點吧。”侯明聳肩道：“梁靜淑說，你想要殺死鐘嘉怡的原因，是因為鐘嘉怡給趙國英生了個兒子。可惜，鐘嘉怡不像你這麽沒臉沒皮，她還有自尊心。她知道自己是不樂意做這些事情的，所以才會生下孩子後，把孩子掐死。”
“她放屁！她少在那裏汙蔑我！我沒臉沒皮？明明是梁靜淑自己下不出蛋，占著個富太太的位置，享受我賺來的果實，怎麽好意思給我潑臟水！”
梁曼聽到梁靜淑的名字，整個人就好像處於應激狀態，瘋狂固執得面目全非。
手臂上的傷好像也不再幻痛，思緒清晰明了地開始咒罵梁靜淑。
“梁靜淑就是個不要臉的臭女人，你們都不知道她多惡心，成天就會在背後說我壞話，造謠我。”
梁曼冷呵道：“當年就是因為她在家裏面挑撥離間，我爸媽才把她送給我大伯。送去我大伯家以後，弄得我大伯一家人也雞飛狗跳，成年沒多久就被相親嫁出去。”
“要不然，我大伯一家早就散掉了。”
夏秋願抓住核心點，問道：“梁靜淑造你謠言？這件事情她沒說過。”
“梁靜淑說我跟村裏面的一些來了單身漢上床，恬不知恥，還鬧到我爸媽那裏去，吵得整個家都不可開交。”
梁曼微微後仰，晃動著頸項，看上去絲毫不在意自己說的這些事情，“我那個時候才幾歲，她作為我親姐姐，這麽說我，誰心裏能夠過得去？”
“跟趙國英在一起，我又沒犯什麽道德錯誤。拜托你們查清楚好吧，明明是趙國英自己跟她過不下去，才跑過來追求我的。她拖著趙國英不想離婚，那我跟趙國英在一起有什麽關系？”
“他們兩個人都不睡一張床了，這也犯法嗎？”
夏秋願沒有回答梁曼的無理取鬧，而是將自己搜集過來的幾張登記資料舉起來給梁曼看。
“可是你在趙國英跟梁靜淑正式結婚之前，就有開房、打胎的留證。”
“梁曼，不是去那些非正規的場所，我們就找不到相關的證據。我們對你們到底誰勾引的誰，也不關心。昌運航司是趙國英財富來源的大頭，你跟他睡這麽久，你說你不清楚？”
“香水店一個月店租也不便宜，交租的人是你。你在去香水店之前，就是個月薪幾十出頭的小服務員，交租金的錢從你賬戶走，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梁曼話頭一轉，踩著審訊凳子，挑釁地看向夏秋願，“警察，男女睡覺不是為了性，就是為了利啊。我跟他睡，還不撈點好處，你真以為我是梁靜淑的陪嫁丫頭啊。”
“香水店的租金的確是趙國英給我的，那家香水廠也是趙國英投資，我只知道他很多錢。騙男人錢花，也犯法嗎？”梁曼嗤笑道：“哦，都不算騙，我還付出了體力勞動呢。”
“你正經點說話，我們對你們這些破事沒有興趣。”侯明板著臉敲了幾下桌子，冷聲道：“既然這些你都不想回答，那你就說說，鐘嘉怡、劉慧欣、汪渺還有單嬋哪裏得罪了你，需要你跟方武一起去殺人滅口。”
“什麽叫殺人滅口？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梁曼並不承認鐘嘉怡的死跟自己有關。
她就是個在外面接應的，而且自己是被方武拿著槍支逼迫才去開車，要不然她才不會幫方武。
“一問三不知，你以為這樣就能夠把自己撇幹凈？”侯明警告她，“以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你說不說都是死字當頭！”
梁曼悠然笑出聲，“警官，你也說了我說不說都是死，那我費這個口舌做什麽？你們要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唄。”
“不會是你們做警察的查不到，就等著我大發善心告訴你們真相吧。”
梁曼惡劣的話語和笑聲聽上去格外刺耳，至少在夏秋願和侯明的耳裏面聽來。
她完全不想配合工作。
夏秋願向來都不太喜歡揭開人傷疤，但總結工作的習慣就是喜歡將受害人、殺人兇手、參與者等多方角色的人生經歷進行記錄。
因為這些都是豐富且寶貴的經驗，可以幫助她積累各樣的人物側畫像。
下次要是遇到類似的，很快就能夠進行相應的背景套用。
所以，梁曼的過往。
警方探查得一清二楚。
不願意一開始就用上，是因為他們知道梁曼的罪行很嚴重，證據一旦呈交上去，走到檢察院流程，那就只剩下一個死字。
他們希望給梁曼一些悔改懺悔的機會，至少要在口供裏面呈現出來，犯人也是家庭環境的受害者，有改過的心思。
起碼可以幫助梁曼先一步在檢方那裏獲取一些同情分，爭取從死刑變成重判。
可梁曼不合作的態度，惹惱警方。
夏秋願也不再跟她兜圈子，將梁曼是怎麽換取糧食的事情坦白直言。
以及梁曼跟趙國英是如何在梁靜淑跟趙國英結婚之前認識。
“梁曼，梁靜淑高考恢覆後本來想要考大學，但是屢屢倒黴。買的書被街上的小混混搶走，臨近考試的時候，晚上從衛校騎單車回家的時候掉一個一米深的坑裏，臉和手都摔傷。”
“現在右手還會慣性脫臼，錯過了唯一一次高考機會。”
“這些倒黴的事情背後，都有你的身影。梁靜淑就算已經被你們家送給你大伯，那也是你親人。你至於這麽恨她嗎？”
梁曼囂張的神情逐漸變得扭曲，如果不是中間還有桌子跟手銬的阻擋，她可能真的會沖上去將夏秋願的嘴巴撕爛。
“你還要再聽嗎？其實這些都是我們收集到的資料，你要是想回憶人生，我們有的是時間跟你一起慢慢耗。”
梁曼的情緒全然被擊潰。
她說出的話，對梁靜淑是全然的痛恨。
痛恨梁靜淑明明沒有考上大學，結果自己的大伯也會給她介紹家裏條件不錯的男人。
而自己只能夠跟一些基層普通的農民結婚，以後也要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梁靜淑憑什麽這一輩子的人生都要過得比好？她憑什麽？小時候可以獲得爸媽的偏愛，明明是父母不要的小孩子，被送出去，卻被堂哥堂姐當成親生的妹妹一樣疼愛！”
“那些明明應該是我的！被那一家人疼愛的人應該是我！跟趙國英相親，享受榮華富貴的人也是我！為什麽最後反而是我要留在那個窮破的家裏面，去給梁輝那個混蛋擦屁股！”
梁曼歇斯底裏地朝夏秋願跟侯明發洩自己的情緒，“你們這些外人懂什麽！這些都是梁靜淑欠我的！”
侯明不給梁曼任何狡辯的機會，直接戳破她撒謊的內核。
“選擇想方法留在家裏的人是你，把梁靜淑趕出去的人也是你。你可以說你的出生沒那麽被人喜愛，卻不能夠說梁靜淑欠你。”
“她把事情揭穿，是因為覺得以你的年紀，不應該去做這種羞恥的事情。以身體換糧食，完全沒有必要，她希望你能夠走上正規的道路，而不是為了那個沒有必要維持的家庭做這些事情。”
“你可以說她做得不對，害了你。可真要溯源，難道不是明知道這件事情，還放任你去做的父母問題更大嗎？”
侯明說：“從頭到尾，你一直把矛盾指給梁靜淑，覺得是梁靜淑搶走了你的一切。可你從來沒有想過，你是把對梁靜淑的恨作為活下去的動力。你在談及鐘嘉怡的時候，露出了討厭梁靜淑一樣的表情。”
“還有一個是單嬋，也就是最先死掉的那個女孩子。”
“好巧不巧，她們三個長相都類似，裝扮之後給人的氣質都很相近。鐘嘉怡被趙國英看上，你敢說你在這中間沒有出力？”
散亂的頭發遮擋住梁曼的面容，一瞬間，好像所有的力氣都被無形的手從她的身體裏面抽走。
她彎曲著脊椎，無力地低垂耷拉著腦袋。
片刻後，她伸手跟警察要煙。
“給我煙，我就告訴你。”
審訊室裏煙霧繚繞。
從梁曼的口裏面，警察又還原了另一個故事。
關於單嬋的死。
就如警察推測的那般，梁曼通過誘騙，威逼等手段，組織婦女賣yin。
但是用梁曼的話來說，“我們那不叫賣，低俗。我們那是商務解語花。他們有錢有需求，我們有顏值有腦子，一拍即合的事情，怎麽算是賣。”
單嬋這一批人顏值不錯，人也聰明，最重要的是好哄騙。
單嬋、劉慧欣等人天天都想著多賺錢，把梁曼的錢給換掉，之後就老死不相往來，把這件事情給忘掉。
梁曼自然是表面答應，甚至給她們安排頂層客人，背地裏卻計劃著怎麽讓這些人欠的錢再多些。
汪渺人聰明，在一次聚會上認出來一個消費的客人是她們學校的老師，並且從趙國英對他的態度，揣測出趙國英對他有事相求。
所以就攀附上那個老師，雖然沒有完全脫離梁曼的控制，但趙國英讓汪渺跟著楚泓。
汪渺就這樣率先脫離了需要接客的生活。
但跟著楚泓賺不了錢，汪渺沒辦法真正脫離，不過這種日子對於她來說，也不錯。
楚泓沒有特殊的癖好。
汪渺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為趙國英等人做什麽，可這種平淡的生活對於她們這些誤入歧途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奢望。
而且其他人的人生，也逐漸開始分化開。
梁曼不喜歡梁靜淑，自然也就不喜歡單嬋跟鐘嘉怡。
因為她們都是一類人。
梁靜淑從小就聰明，單嬋跟鐘嘉怡也是。
雖然梁曼會對單嬋跟鐘嘉怡進行羞辱、扇耳光，甚至是訓斥，但並不影響她們兩不自覺流露出來的不服氣。
單嬋還好，對梁曼並不在乎。
鐘嘉怡則時不時側頭對單嬋說些什麽，眼神卻瞥向梁曼，而後兩個人都捂嘴笑。
這在梁曼眼裏，是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
她讓鐘嘉怡去錢賺得少的場次，給她一個教訓，甚至借此挑撥鐘嘉怡跟單嬋的關系。
不過，這樣並沒有太大的效用。
因為不久之後，梁曼再次懷孕，欣喜地去做b超，最後確定懷的是個女孩子後，又流產坐小月子。
鐘嘉怡知道趙國英跟梁曼是婚外情，出於惡心梁曼，報覆回去，她搭上了趙國英的線。
對於那個時候的鐘嘉怡來說，睡誰不是睡。
趙國英也行，這樣那個起碼梁曼也不敢真的對自己做什麽。
在鐘嘉怡的眼裏，梁曼做的這些事情，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如果她想學，只會比梁曼做得更好。
梁曼說，她知道鐘嘉怡趁虛而入，爬上趙國英的床，當時快被氣瘋了，恨不得將她殺了謝罪。
“可為什麽，最後被殺死的是單嬋？”
“人不是我殺的，是她，太蠢了。”
鐘嘉怡跟了趙國英，但趙國英並沒有像對梁曼那樣，給她在外面買房子。
鐘嘉怡也不稀罕。
固定配一個，對於被梁曼惡心過的人，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趙國英野心很大，他並不只是想做一個航司公司，也不只是想做這些黑產。
鐘嘉怡只知道趙國英背後有人，聽上去好像背景不小，可她從來沒有見過。
梁曼見過，卻沒有深入了解。
這兩個人對趙國英的事業都不在意。
但單嬋跟劉慧欣卻不是。
對於她們來說，她們還是狼窩裏的受害者，她們想要逃出去，想要搜尋到證據，離開這裏。
她們陪著參加趙國英組織的酒局，在酒局裏面聽到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計劃。
楚泓幫趙國英制/du，他們要走東南亞線販賣出去，窩點和原材料都已經弄來，就差人。
趙國英侃侃而談著自己對未來的計劃，甚至妄想成為土皇帝，對他背後給予支持的人，趙國英只是說。
“老鷹都是高高盤旋在天空之上，俯視獵物，何須自己下場，臟了爪子。”
“我們這些垃圾啃咬下來的死物，他看都不會看一眼。他不喜歡錢，也不喜歡女人。”
趙國英嘴角微扯，沒有說黑鷹就是個喜歡將人拉下地獄的惡魔，他最喜歡的是操控人心，看別人妻離子散。
單嬋無法接受趙國英的規劃，她第一想法就是把這件事情告訴給警察。
單嬋也是四個人中，最先提出要去報警的。
鐘嘉怡那時已經懷孕，她坐在小沙發上，聽到單嬋要去報警，恨鐵不成鋼地沖人翻了個白眼，“你瘋了吧。去報警，我們有證據嗎？什麽證據都沒有，就憑我們一張嘴？你看警察是抓他們還是抓我們。”
“人家制du，你一點證據都沒有。我們□□，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是要把我們都送進去是吧，畢業證你也不想要了？你就打算之後天天被梁曼那個瘋女人踩在頭上？”
單嬋同人爭執道：“那也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吧。他們現在就敢這樣子害我們！之後還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要去你自己去，別扯上我，我不想管這件事情。”
汪渺站在一旁雙手環胸，並沒出聲，只是在鐘嘉怡走後，也緊跟著離開了那裏。
單嬋卻很不甘心。
她一直想要逃走，不想要留在這裏過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單嬋抓住劉慧欣的手，乞求道：“慧欣，你會幫我的對嗎？”
“我們一起對抗他們，肯定能贏的。只要能離開這裏，我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不會跟現在一樣，什麽希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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