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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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宋清敘一把扯下頭上的外套,唐徊已經走了。

他想起剛跟唐徊認識的時候,這人也是這樣幫了他很多次,但從不要求什麽回報,純學雷鋒。

因此,宋清敘難免對唐徊格外註意。

當時是冬天,將近零下二十攝氏度的天氣裏,唐徊一直穿得很少。

薄薄的校服外套裏,是一件被水洗過很多次的毛衣。下身就更少了,別的同學都穿著棉褲或者羊絨褲,他只有一條加了一層薄絨的秋褲。

課間操時,每個班級組成方隊,繞著標準操場跑四圈。所有人在跑完後都會熱得臉頰泛紅,額角耳後全是汗水。

只有唐徊嘴唇發白,進教室後也只能喝半杯熱水。因為到他接水時,飲水機裏就剩下半杯熱水的量。

校園霸淩並不罕見,宋清敘也經歷過,他從小跟父母聚少離多,一直由外婆照顧。

那時,一群比課桌高不了多少的小孩圍成一圈,堵著他,稚嫩的臉龐上滿是原始的惡意。

“你沒爸爸媽媽,你是孤兒!”

“你怎麽每天都穿一樣的衣服,你家裏沒有保姆給你洗衣服嗎?”

“你褲子都破了還穿,又窮又臟,同學們我們不許他去接水,跟他喝一樣的水我們會生病的!”

幸好老師及時發現,專門騰出一節課的時間講了校園霸淩,也跟他外婆溝通過情況,讓外婆註意他的心理健康。

更重要的是,宋清敘遇見了那個階段很要好的朋友。

多方努力之下,被校園霸淩的陰影才逐漸煙消雲散,沒有釀成慘禍。

宋清敘觀察了幾天,發現唐徊總是孤零零一個人。作為一個淋過雨的人,更堅定了要為唐徊打傘的心,所以他強硬地擠進唐徊的世界。

上午最後一節課後。

宋清敘慢悠悠收拾著自己的文具,等周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從座位上起身。為了保證自己的完美出場,他還特意整理了下衣服,又將額前的劉海撥弄一番。

轉頭一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竟然空無一人。

宋清敘:不是,這對嗎?唐徊呢?那麽大一個唐徊呢?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連桌子底下都看了一遍,確定唐徊沒在教室後不由心生失落。

這人什麽時候出去的啊,怎麽都不說一聲。虧他還想帶著他去吃小酥肉呢,真不夠意思。

“你找什麽呢?”

唐徊剛變聲沒多久的聲音略帶磁性,如空谷幽竹一般。

宋清敘聽出是他立馬揚起笑臉,哥倆好地湊到唐徊身邊,摟著他的胳膊,“找你一起吃飯啊!你剛才去哪了?”

唐徊把卷子放在自己桌上,探究地看著宋清敘,似要透過這雙眼睛,直接看到他的內心。

“你有事嗎?”

宋清敘覺得他這是不習慣被人親近,遇到這種情況,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纏”!

他一把拉過唐徊的手腕往外走,“他們都已經去了,我們也快點去吃飯吧,再晚點小酥肉都涼了!你下次去辦公室拿卷子可以叫我一起,我們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輕松點嘛。”

唐徊被他拉動,被迫一般跟在宋清敘身後。

走在前面的宋清敘一心想要跟唐徊交朋友,沒發現路過他們的同學皆是滿臉不可置信,也沒看見唐徊一直看著他柔軟的發絲。

·

WS基地內,宋清敘徹底沒了睡意,回房間洗漱後披著唐徊的衣服直接下樓。

阿姨正要出門去自己兒子家,見他下來連忙脫掉身上的外套:“小宋今天起這麽早呀,是不是餓了?想吃什麽阿姨給你做?”

宋清敘本想吃碗面,見此情況連連擺手:“您忙您的,我自己來就行。”

阿姨還是有點不放心,把冰箱裏有的食材都說了一遍才出門。

送走阿姨,宋清敘思索再三,還是決定不開火了,反正他做東西其實不怎麽好吃。幹脆挑了幾種水果,切好再倒上酸奶,做了份水果撈出來。

端著碗來到後院,一推門就聞到了獨屬於清早的清新空氣,冷風輕輕吹動發絲,有唐徊的外套在,所以並不是很冷。

宋清敘剛把碗放在大理石圓桌上,就聽見圍墻外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WS基地在上海近郊的別墅區,建築稀疏,連鄰居都很少見到。

是誰一大早站在人家院子外面講話?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輕手輕腳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距離拉近的同時,原本模糊不清的聲音也清晰了許多。

“對,就今天下午,你跟人打好招呼,別說露餡了。”

原來是唐徊。

宋清敘轉身要走,就聽見圍墻外,唐徊不知聽到了什麽,竟低低笑了幾聲。

“別貧,總之就是要讓這些人皮膚看上去好一點,”唐徊頓了頓,用宋清敘的說法道:“給攝影師省點事,讓粉絲看著順眼點。錢我剛給你轉了,做什麽項目你讓人安排好。”

宋清敘聽明白了,唐徊根本沒有美容院的卡,他只是用這個方法把眾人忽悠過去,做項目的開銷他再另外付。

這人還是這麽喜歡學雷鋒,無奈一笑,回到大理石桌邊吃水果撈,順便拿出世界賽的比賽錄像看著下飯。

他看得很認真,時不時還會暫停仔細看看細節,如此一來早餐跟視頻徹底本末倒置,沒吃幾口的水果撈被他推到一邊,專心致志地研究起比賽錄像。

唐徊從後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宋清敘蜷縮著坐在椅子上,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大概許久沒剪,所以有點擋眼睛。

宋清敘一開始還耐心地撥到一邊,後來幹脆把手指插進發絲,將所有頭發盡數攏到腦後了事。

唐徊走到宋清敘對面坐下,看一眼桌上沒吃幾口的水果撈,“怎麽沒繼續睡?”

宋清敘頭也不擡:“睡不著。”

唐徊又問:“坐這不冷嗎?”

宋清敘暫停視頻,看著唐徊無奈道:“還行,不太冷,其實沒話題不說話也行。”

唐徊一怔,他的確不是合格的聊天對象,但從昨天開始,宋清敘就給了他一種,他們離得其實很近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風雪中的行人看到一座木屋,讓人忍不住靠近。要確認是不是真的存在木屋,也要確認木屋的門會不會對他打開。

唐徊極力掩飾自己的笨拙,肩膀聳著,眼眸微垂。

按理說,冷硬的人露出這種表情時,難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反差讓人覺得奇怪。就像草原上的雄獅突然伏低身子,你知道這是捕獵的前兆,而非撒嬌。

但宋清敘的的確確感覺到了唐徊在撒嬌,他一時覺得有些新鮮又驚奇。

宋清敘印象裏的唐徊,不會脆弱,不會低頭,又冷又硬,像深埋冰山的石頭,將趨利避害利益至上奉行到極致。

自打重逢,他覺得唐徊變了。

雖然還是不愛說話,但總在他面前沒話找話;雖然依舊我行我素,但居然會示弱,會展露自己的茫然。

為什麽會這樣呢?

宋清敘想。

分開這將近四年的時間裏,唐徊究竟發生了什麽?

哦對,還變得更有錢了。上次他們去醫院,宋清敘出來了才看見,那輛被自己吐槽“不舒服”的車是大G。

覺察到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知欲被激發,宋清敘立刻搖了搖頭,有的錯誤犯一次就... ...

“你想不想吃面?”

唐徊突然開口打斷了宋清敘的思緒。

“什麽?”

唐徊:“走吧,我給你做碗面吃,素的,再煎一個雞蛋。”

宋清敘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唐徊這又是搞哪一出,“那我的水果撈怎麽辦?”

唐徊端起那只碗,三兩口把東西吃完,一手端著碗,另一只手猶疑片刻,牽住了宋清敘的手腕。

“不吃面也行,吃別的面也行,我們進去吧,這裏太冷。”

冷得讓我看不清你到底是不是在我面前。

·

當天下午,其他人都起床後,眾人一起前往唐徊口中的“朋友家的”美容院。

宋清敘天生麗質,皮膚狀態比大部分都好,美容師也沒什麽可發揮的,就幫他簡單做了面部按摩活血。

其他人要做的項目就多了,有些大概還挺刺激,宋清敘在自己的單間裏都聽見了文理化慘叫的聲音。

他出來時,看見旁邊單間裏,美容師正在收拾東西。

沒記錯的話,唐徊就是在這間。

宋清敘輕輕敲了房門,問:“唐徊呢?”

美容師:“他剛去前臺那邊了。”

那正好,唐徊要是馬上回來,他這話還沒法問了:“我們五個人今天的花銷是多少,你知道嗎?”

美容師面露難色,今天上午,他們老板的兒子紀小公子特意打電話過來叮囑過,說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他們過來是單獨花錢的事。

宋清敘知道打工人有打工人的難處,想了個折中的法子,“這樣,我說數字,差不多的話你就眨兩下眼睛,這樣也不算你洩密。”

美容師尷尬一笑,“宋先生... ...”

宋清敘對這個行業了解的也不算多,但知道不涉及道整形方面,價格應該不至於太貴,猜測道:“五萬?”

美容師沒想到他能猜得這麽準,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

宋清敘:“謝謝,麻煩你了,要是有人問起什麽,你說不知道就行。”

說完,宋清敘摸出手機給唐徊轉了六萬。多一萬是因為這樣會更像是他自己猜的價格,也是避免給這位美容師造成麻煩。

轉完,宋清敘心裏輕松不少。

雖說大家都希望在拍照的時候有個好狀態,但一定要比去年強,或者說,一定要比周敬好得多,則完全是宋清敘個人的想法。

大家願意配合,宋清敘就已經很開心了,讓唐徊為此買單,就沒必要了。

與此同時,唐徊正在美容院外跟媽媽通話。

媽媽對他休學的事一直很有意見,這次打電話就是催他盡快覆學。

好不容易把媽媽勸住,剛掛斷電話,就看見了宋清敘的轉賬信息。他心裏咯噔一下,知道宋清敘已經看穿自己的小把戲了,這是要跟自己劃清界限的意思嗎?

唐徊說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覺得嘴巴裏像是被人塞進去一大塊橘子皮,又酸又澀。

他想幫宋清敘,對宋清敘好,完全是出於個人心理。就算沒有四年前的那件事,他也會這麽做,而在出事前,他也一直是這麽做的。

他不是要宋清敘為此妥協什麽,或者放棄什麽,他只是單純地不想看見宋清敘為一件事煩心。

明明是個好天氣,唐徊卻突然覺得冷得有點刺骨了。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堪堪止住手抖,收了宋清敘的轉賬。

唐徊:【沒這麽多,我退你一部分吧。】

宋清敘:【不用,上次去醫院的花銷也在在裏面。】

唐徊:【... ...】

唐徊:【行。】

如果跟他劃清界限是宋清敘希望的,那他應該幫助他,而不是成為他前路上的絆腳石。

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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