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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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話起了頭,後面的內容就好說出口了,不等任聿揚追問,章平就接著道:“那天,我正隔著一層簾子跟你告白,沒想到路明東會突然拿著耳麥進來,我一緊張就丟下花跑了……”

任聿揚耳邊嗡嗡作響,連章平後面的話都聽不太清了。

怎麽會呢?怎麽會連告白都是假的呢?

不對,這個叫‘章平’的男人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高中同學,他怎麽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想到這種可能,他忽而笑了起來,對章平道:“是路明東讓你來的吧?編瞎話也好歹註意下邏輯,按照你的說法,當初路明東沒有跟我告白,那他為什麽不解釋?”

“就算那時候沒機會解釋,那現在呢,重逢後有這麽多次機會,他為什麽不解釋?為什麽要裝同性戀?當初又為什麽會轉學?”任聿揚越說越大聲,氣勢咄咄逼人。

這下換章平楞住了,他微張著嘴呆住,好半天才扶了下鏡框,開口問:“你和路明東……最近有聯系?”

“不然呢?”任聿揚哼笑一聲,挑眉問:“他連這個都沒給你說,就敢讓你來我面前扯謊?”

“我沒有扯謊。”章平輕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翻了幾下,“我真的是你高中同學,不信你看這張照片,這個是你……這個是我。”

任聿揚擡眼看過去,表情逐漸凝滯。

手機屏幕裏是他的高中畢業照,站在他斜上方的男生留著平頭戴著黑框眼鏡,斜瞄著他的方向,男生與此時站在他對面的男人氣質大不相同,可細看那張臉分明一模一樣。

章平繼續道:“我不知道路明東為什麽不解釋,我當時也以為他是因為告白的事才會轉學,還覺得很對不起他,後來我問了在教務處的舅舅才知道他不是轉學,而是因為父親去世、母親病重輟學了。”

任聿揚的視線落在虛空處,大腦還是一片混亂,但可以確定的是,路明東從來沒有跟他告白過,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心臟仿佛從高處墜落,一直不停地墜,下墜,持續不斷地失重感讓他臉色跟著白了幾分。

“你沒事吧?”章平擔心地看著他,擡起手想扶他。

“沒、沒事。”任聿揚倒退幾步,低頭快速眨了幾下眼睛,“那個你進去吧,幫我跟他們說一聲,我突然有點事,就先走了……”

他話音還未落,人已經大步往樓梯口走了。

看著他慌亂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章平嘴邊扯出一抹苦澀又釋然的笑。

該結束了,惦記了這麽多年的人,其實從未在意過自己,可起碼他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的性別,而是單純的不喜歡,就沒什麽遺憾了。

臨近中午,烈日炙烤著大地,任聿揚進入療養院的時候,草坪和道路上幾乎看不見人。他頂著大太陽對著路牌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路明東母親所在的住院樓。

樓層和病房號他記不太清了,好在前臺值班的剛好是那次安撫路明東的護士之一,得知他的來意後,親自帶著他上樓。

進入電梯,護士按下‘3’號樓層鍵,手抄在制服口袋裏,靠著轎廂壁問:“我還是第一次見路先生帶朋友過來,你們關系挺好的吧?”

任聿揚遲疑片刻,點了下頭,問:“阿姨得的到底是什麽病?在你們這兒住很久了嗎?”

“周阿姨得的是延長哀傷障礙共病精神病性障礙,在我們這兒住了快三年了。”護士說著嘆了口氣,“這種病不好恢覆,不過也能理解,孩子那麽小就……當媽的肯定受不了。”

專業名詞回去查了就知道,護士後面說的話倒是讓任聿揚有些疑惑,正想再問問,電梯卻已經到了,他只好先跟著護士往病房走。

到了病房門口,護士先透過門上的透明玻璃觀察了下,隨即轉頭對他笑著道:“您運氣真好,阿姨剛吃了藥,看著狀態還不錯,您進去吧,千萬別刺激她,我就在外面守著,有事叫我。”

“好。”任聿揚點頭,推門進去,關上門轉身,就見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阿姨正背對門口坐在床邊曬太陽。

他往前走了幾步,怕突然過去會嚇到人,先試探地喊了一聲:“阿姨?”

周惠聞聲回頭,她頭發剪得很短,鬢邊摻雜了幾根銀絲,面容看著卻很年輕,皮膚緊致有光澤,只有眼尾有幾道褶皺。

“你是誰?”她眼神空茫地問。

任聿揚下意識扯了扯襯衫衣擺,“阿姨好,我是路明東的朋友,您可以叫我小揚,我來看看您。”

這時候,他突然有點懊惱,剛才著急來看人,連果籃都忘了買。

“阿東?!”周惠的眼睛頓時有了光彩,嘴角揚起一點弧度,人也從床邊站起來,對他招招手,“你是阿東的朋友啊,快過來坐!”

任聿揚暗自松了口氣,連忙走過去,在周惠的示意下,坐在了床邊的凳子上,坐姿略顯局促。

周惠也坐了回去,拿起床頭櫃上的橘子剝皮,亮晶晶的眼睛時不時看他一眼,“小揚,你跟我們阿東是怎麽認識的?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啊?”

“我們、我們是高中同學,前段時間才在他工作的地方遇上,這不就來看您了嗎?”任聿揚笑著回答。

“高中同學啊……”周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手裏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吃橘子,我們阿東最喜歡吃橘子了。”

“謝謝阿姨。”任聿揚受寵若驚地接過來,當即塞了一瓣進嘴裏。

酸澀的汁水在口腔爆開,他控制住抽動的五官,硬是對周惠扯出一個笑,“好吃,非常甜。”

周惠聽了果然高興,又拿了個橘子過來,“好吃就多吃點,阿姨再給你剝一個。”

任聿揚擡了擡手,“那個……”

“可我記得,阿東在高中沒有朋友,沒人願意跟他玩兒……”周惠低頭剝橘子皮,擰著眉絮叨:“我不準他剪頭發,不準他穿褲子,也不準他和男孩子玩兒,他怎麽會有朋友呢?”

“為什麽不準?”任聿揚下意識問。

周惠突然停下剝皮的動作,擡頭看著他,眼神再次變得空茫。

“為什麽……為什麽……”她擰著眉用力思索。

任聿揚猛然想起護士的話,當即一股腦將剩下的橘子全部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催促:“阿姨,橘子剝好了嗎?我都吃完了。”

這才將周惠的思緒打斷。

見他腮幫不停鼓動,汁水都從嘴角溢出來了,周惠無奈地笑了笑,扯了張紙給他,“你這孩子,慢點吃啊,又沒人跟你搶。”

等任聿揚接過紙,她繼續低頭剝橘子皮,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兩滴清亮的淚珠從眼眶滾落,重重砸在布滿白色脈絡的橘肉上。

“您、您怎麽了?阿姨,你別哭啊……對不起,我不吃了,我不吃橘子了。”任聿揚慌得手足無措,扯了幾張紙,卻不敢給她擦。

“小楊!”周惠丟下手裏的橘子,擡起淚濕的臉,緊緊抓著他的手,“我對不起阿東,是我拖累了他,才會讓他辛苦這麽多年,你去勸勸他,讓他別管我了,去過他自己的生活……”

任聿揚楞了下,輕聲安撫她,“阿姨,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可我知道,您肯定不是他的拖累,他每天那麽努力地工作,那麽努力地生活,就是為了能跟您一起生活啊,有您在,家就在,他怎麽舍得把家丟了呢?”

聽了這話,周惠卻哭得更兇,傾身抱著他哭,像是將他當成了路明東,“對不起,阿東,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打你,不該逼你留長頭發,不是你的錯,是我錯了,我錯了……”

想著護士的叮囑,任聿揚不敢再隨便開口,只能安靜地等她恢覆情緒。

終於,耳邊的哭聲漸漸變小,周惠反覆摸著他後腦勺的頭發,突然疑惑地呢喃:“好短,頭發好短……”

“小西,你是不是又亂剪自己的頭發了?”她責備地問。

小西?阿姨又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嗎?

任聿揚不敢回應,也不敢動,視線游轉,看向不遠處床頭的按鈴,伸長手臂去夠。

“是你!”周惠忽而松開他,看清他的臉,面容猛然變得猙獰,“我就知道是你!”

她眼神怨毒地揪住他一撮頭發,厲聲質問:“誰準你把頭發剪短的?你把小西還給我,還我給!”

“啊啊——”任聿揚痛呼出聲,順著她的力道轉動腦袋,“阿姨,你冷靜點……”

啪!空氣寂靜了一瞬。

頭皮的疼痛瞬間轉移到右臉上,只那一下,臉上卻不斷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長這麽大,這是任聿揚第一次挨耳光,整個人都懵了。

“要不是你沒看好妹妹,小西怎麽會掉進河裏,他們問我先救誰,說只能救一個,我先救了你,小西就死了,你妹妹就死了!都是你害的,可你為什麽還活著?你怎麽不陪她一起死?小西說水裏好冷的,你去陪她吧,去陪妹妹吧……”

周惠哭喊著,伸手掐住任聿揚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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