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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潰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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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潰瘍

折騰了一天,祝瑤被保釋出來時,已經是夜裏。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沈策峰身後一米處,既不敢上前攀談,又不敢離得太遠。

他們走在這燈火闌珊的街道,燥熱的夏日,四處喧囂奔湧的人群仿佛與他們無關。他們沈默著,在心裏各有醞釀。只不過一個是尷尬與心虛,而另一個只剩體面的冷漠。

祝瑤整天未進食,白日裏隨意盤起的卷發,兩鬢已經松散淩亂不堪,腳下新買的棕色人字拖更是將她的腳背磨出了水泡,狼狽中盡顯精神萎靡。

她剛準備說點什麽,走在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了下來。

“住哪?送你。”沈策峰話語簡潔。

“華爾道文華酒店。”祝瑤輕聲地說。

她試圖從對方那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觀察揣測他的神情。

她一向活得野蠻強勢,事業上頗具野心,加上創業的緣故,在人前總是扮演著圓滑角色。但每次見到沈策峰,她都覺得自己像個活在陰溝裏的膽小鬼。

問心有愧的人,做什麽都難以施展。可她不過是想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她有什麽錯?

想到這兒,她壯了壯膽,音量也隨之拔高,“我可以自己回去。”

聞言,沈策峰模糊的臉開始變得清晰起來,他轉過來瞧她,嚴肅且淡漠,瞳孔裏閃過一抹生意人慣有的陰鷲和厭惡:“你住文華?你跟蹤我?”

祝瑤察覺到這點微妙變化,生怕沈策峰覺得自己還在算計他,連忙解釋:“我可沒有那種癖好,沈總,我這兩年來曼谷出差,都住這。你可以去查酒店記錄。”

兩天前,她獨自到酒吧買醉的那個傍晚,她疲憊不堪地回酒店洗澡,曾無意間瞥見沈策峰坐在酒店樓下的咖啡廳內與人交談。

於是她猜想他應該還在曼谷。

她頭一次在異國經歷這種場面,急於尋求救命稻草,在走投無路時,給了警官他在當地常住的別墅地址。

等祝瑤頭腦足夠理智冷靜之時,便後悔了。

不過她沒想到他會來,更不知曉他那處住所已經空置多年,他這些年為了圖幹凈方便,每次都直接住在華爾道文華酒店。

值得僥幸的是,在這之前,他們從未碰見。

“上車。”

談話間,兩人走到了一輛停留在街道旁的軍綠色越野車前,沈策峰率先上了駕駛位,居高臨下地看她。

其實他有過將祝瑤直接丟棄在馬路上的念頭,但當他的視線落在她眉眼下那顆若隱若現的美人痣上時,最終放棄了這樣危險的想法。

畢竟她那張清嬈的臉,很難保證在夜裏不會出事。

況且,目前他還是警署記錄在冊的,祝瑤的擔保人。

“那麻煩你了。”祝瑤說。

越野車急速行駛,炎熱夏夜的晚風輕撫過車窗,車後座上曾淋過雨的黑色西裝外套微微顫動。

十歲那年,祝瑤曾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得了滿嘴的口腔潰瘍。

黃白色的偽膜裹挾著紅色的充血,布滿她的唇內側、舌頭、頰黏膜、前庭溝和軟腭,只要唇齒間輕觸拉扯,便似無數尖銳的針芒在一片滾燙的火海中平行碾壓,整個人興致懨懨,猶如刑罰。

當時這種癥狀持續了三天,直到外婆不忍心看她每日食欲不振,便帶著她去找村口開診所的王醫生。

王醫生讓祝瑤努力張開嘴巴,又拿起手電筒認真查看她唇內側的潰瘍情況,最後才詢問起她近期飲食。

“最近吃過上火的食物嗎?吃的多不多?”

“老人家平時喝粥習慣了,小孩平日跟我住,也沒能吃什麽上火的,也就昨天多吃了兩片炸芋頭”,外婆很認真地在回想,甚至伸手拉了拉祝瑤的衣角,將她往自己懷裏攏:“瑤瑤,你最近有在外頭亂吃東西嗎?”

“沒有。”祝瑤乖巧地搖了搖頭。

“那有沒有碰到什麽病毒?就是臟東西?”王醫生邊用酒精棉擦了下手,邊繼續說:“這小孩以前沒見過,是不是剛過來村裏,對環境或氣候不適,有時候也會產生口腔潰瘍。”

“是我外孫女,不過以前放寒暑假來小住過幾回,也沒出現這種情況”,外婆百思不得其解,“再說了,這麽嚴重的情況也很少見,何況還是孩子。”

“那你女兒是不是也經常口腔潰瘍?”

“我女兒啊,她從小到大就沒遭過這罪。”

“怎麽可能,這架勢,八九不離十就是遺傳的,導致口腔潰瘍的綜合誘因太多了,說不清,最近註意飲食清淡,會好的。”王醫生只給祝瑤開了一瓶西瓜霜,便招手讓旁座等候的村民過去。

外婆從王醫生的手裏接過了藥袋,還想繼續辯解時,視線落在了正摟著自己腰身的祝瑤身上,祝瑤滿臉稚氣地喊著“外婆”,她最終欲言又止。

後來祝瑤整整扛了一個禮拜,才將這苦痛給熬過去。年僅十歲的她當時在想,原來真的有比被拋棄更加難忍的疼痛,人生的苦難遠不止步於此。

只是她沒有想到,有生之年,她還會被迫重溫這種唇齒灼燒,就連神經末梢都在燃燒的感覺。

她在曼谷,又得了一次嚴重的口腔潰瘍。

當地時間10點整。

祝瑤剛從藥店出來,將剛采買的泰國NIDA口腔潰瘍膏塞入包裏,轉身便入了人流,奔進了廣場。

這是她早上出門前花了十幾分鐘上網搜尋的,被網友們強推的一款口腔潰瘍的神藥。

她在商超內找了間衛生間,剛將藥膏往那堆潰瘍塗抹、覆蓋,還未來得及等藥膜成形,電話便進來了。

“祝總,你那邊進展怎麽樣?”問候聲在耳旁響起,那是李嶼珩的聲音。

“這周陸續見了幾個老板,但我對他們能提供的倉庫規模還不是很滿意,至少也要500平起步,才夠容納我們的無線電貨件,並且布局員工的辦公區。”祝瑤嘆息,不小心扯動了唇內側的潰瘍,疼得“嘶”地抽了一下。

講到這兒,電話那頭突然變得沈寂,只剩下男子若隱若現的呼吸聲。

祝瑤以為李嶼珩同自己對海外倉的規劃不一樣,或者聽出自己聲音的異樣,她期待著從關系緊密的隊友那裏得到關懷或問候,還想試圖解釋些什麽。

但很可惜,都不是。

沈默片刻後,她的耳畔裏襲來了李嶼珩的聲音,像被砂紙輕微磨過的天鵝絨。

他說:“祝瑤,我喜歡你,的野心”。

突如其來的一句誇讚,便將她沈寂的心又打回了原形。

不知不覺,安靜的人變成了她。

“海外倉庫部門建設得抓緊了,接下來很快就要到旺季活動,我怕合作商那邊又坐地起價,搞點幺蛾子。”電話裏李嶼珩頗為擔憂地又交代了一遍。

“我會抓緊跟進的,再給我一周吧。”祝瑤並未提及自己在泰國剛遭遇的一切。

此時她看似平靜的面色下,炙熱的口腔潰瘍正在隱隱作痛,如伴刀口哽咽吞物,細微、深入地刺激著她的神經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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