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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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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空心

我捧起他的頭,“我發現你頭挺大的。”他盯著我看了看,咧開嘴笑得邪魅,“你指哪個頭。”

“哈哈。”我咯咯咯笑,“嗯……都挺大的。”

他是開心了,頭在我懷裏,手可不老實,皮帶扣叮當脆響,埋著頭喘著粗氣在我身上上下其手,真的跟只狗一樣。

“說你是我的狗。”我面無表情看他,“快點。”

他皺著眉擡起頭,“什麽?我還沒讓你叫我爸爸呢!一會兒叫爸爸聽見沒?”

按我一貫的作風,他現在就是在討罵,但我今天心裏軟得很,連脊梁骨都是軟的,垂著眼看他,忽閃忽閃睫毛,慢慢地撅起嘴,“你快說你是我的狗嘛~乖,悄悄地,一會兒獎勵你。”該說不說男人都吃這一套,老狗先是一楞,然後盛氣淩人的眼睛就開始發直了,急急著在我唇瓣上親吻含吮,老臉一紅,羞怯著醞釀了一陣子,學了兩聲狗叫。

“哈哈哈哈我去!哈哈哈哈!”我狂笑,而他咬牙切齒,發誓要讓我臣服在他胯下,掐著我腰把我提起來跨坐在他身上,幾下就剝了個光。

可真到那一步又裝模作樣地在我腰上臀上揉著,頭枕在沙發上躲閃著我眼睛,只敢看我嘴,睫毛乖順地低垂,小聲說:“沒帶套。”

“沒關系呀。”我忍著笑在他耳邊小聲說,“我這裏有。”說著要起身去拿,老狗卻抱著我不撒手,頭埋在我頸窩哼哼唧唧,耳根紅得熟透。

“狗東西你該不會是想要兒子吧!”我板著臉推他一把,他頭還埋著,一頭狗毛搖得亂飛,“你以為我們上海人……”

“說重點。”

“後面那個跟你姓。”

我頭都快笑沒了,當然,是在心裏,作為獎勵,我很是讓他爽了一把,爽得他魂飛魄散,大叫著熱汗淋漓,而我在他懷裏沐浴著溫暖的橘色夕陽,包裹著他,帶著他一起在棉花糖一樣柔軟的暮雲間起起落落,想到那一天他也是這樣抱著我飛躍草坪,我們的身體連在一起,他在我耳邊說:“我們一定贏。”那真是空前絕後的快樂。

那天後來他什麽都沒說,晚飯他做了陽春面,一邊做一邊抱怨我冰箱裏什麽都沒有,地上土倒挺多,吃好了飯他掃地拖地洗碗洗衣服,手沒停,嘴也沒停,一直到關燈睡覺才消停。

“明天我要去行裏了。”我抱著他,說。

“去唄。”他打個哈欠,一股薄荷牙膏味,“完事了我們去接慢慢回家。”

“你就不怕他們把我怎麽樣?”我笑。

“他們敢把你怎麽樣,我就把他們烏紗帽給炸飛。”他說,“也算是給廉政建設添磚加瓦了。”

“切。”我掐他臉,“你臉這麽大呢。”

“嗯!”他語調上揚,“可大著呢。”

他應當是累著了,之後沒幾分鐘就睡過去,呼吸粗沈,還打鼾,我在黑暗中看他剪影,怎麽都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遙遠的路燈還亮著,從小我就害怕清晨,因為每次發燒到四十度都是這個點,在我看來清晨和黑夜並無二致,甚至比黑夜還要令人絕望。

等秦皖迷蒙著眼睛,坐起來在床頭櫃到處摸著找眼鏡的時候,我已經洗漱好了坐在床邊發呆,聽見動靜了回身對他笑:“看你那鬼迷日眼的樣子,我都能想到你老了是什麽樣子。”

“我勸你對我好一點。”他摸到眼鏡戴上,“我可是你這輩子最大的貴人。”

“貴人算什麽東西。”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是這輩子最愛的愛人。”

他沒說什麽,掀開被子起來,往浴室走,說:“我洗個臉刷個牙,我們出發。”

那一場問詢在分行,但會議室裏只有三個人,那是我第一次見上海分行行長,另外兩個不認識,其中一個自我介紹是紀委的,白發蒼蒼,有點女性化的文人氣,另一個年齡和我差不多,就是個中規中矩的小領導模樣,我感覺像是行長助理一類。

而我也沒有像美劇裏演的那樣,遠遠地坐在他們對面,相反,這三位大領導很“親民”地坐得離我很近,就隔了一張會議桌。

問的內容也和之前差不多:究竟有沒有盡職盡責地完成盡調,究竟有沒有實時跟進貸前,貸中和貸後的全部流程……

會議室很靜,除了偶爾一聲咳嗽,唰唰的筆聲,餘下的幾乎只有我空洞的、緩慢的陳述,和我們頭頂上嗡嗡響的燈罩子裏被封住的蒼蠅一樣無力且無助。

白發文人始終溫文爾雅,語調柔軟,小領導應當是上位不久,急於擺脫他尚輕的年齡和尚淺的資質,語氣十分生硬且強勢,習慣於用“真的嗎?”“你想清楚了嗎?”之類的問詢話術。

而行長給我的感覺卻是對我說的話,甚至於他們問的問題都不感興趣,只時不時點點頭,“嗯,嗯。”等一切都問完了,在一陣漫長的沈默後他才看向我,“秦皖你認識嗎?”

我擡起頭看他,或許是我的眼神讓他有些不適,他煩躁地皺皺眉,擡手做一個安撫的手勢,“就是問一下,不要緊張。”

”我不緊張。”我斬釘截鐵,“我只是不明白這件事和他有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提起他。”

對面三個人發覺我語氣變了,齊齊向我看過來,小政客說:“問你麽就回答呀!”

我轉過頭看他,輕聲細語:“你算什麽東西?領導問我話呢,你亂叫什麽?”

他很用力地扶一下眼鏡,急切地看一眼坐他身邊的行長,但行長沒看他,挑起眉,神色變了幾分,幾分無奈,幾分暧昧,幾分居高臨下的鄙夷,身子微微向前探一點,忖度著用詞,說道:“這個……李月白同志你也不要多心,秦皖之前也是咱們行裏的嘛,浦東分行行長,大家都認識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然後現在呢是做這個……”他低頭看一眼桌上的材料,“對俄跨境貿易的生意,也在咱們行有一筆貸款。”他說完擡起頭,神色清朗一些,“名下也還有資產管理公司,對吧。”

我不答,擡起下巴看著他,沒關系的,他們要是敢把他牽扯進來,我就拉上這幾個狗娘養的一起去見閻王爺,幾個渾身老人臭味的老東西能給我當墊背的,也算他們賺到。

他見我不答,垂頭笑笑,“月白你不要有這麽強的敵意,這件事,你也知道,也不光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是行裏我們一起的責任,所以我們今天也不是要問責,我,包括我們陸老師,就是想跟你確認一下你和秦先生的關系,因為他高價買下了XXX有限責任公司所有剩餘的固定資產,包括廠房,還有生產線上這些設備,這些東西法院本來是要拍賣的,那現在就等於是行裏的不良資產直接讓渡給了他,由他償還了這筆貸款……”

他說到這裏停住,再一次忖度用詞,憨直地笑:“咱們都是普通人,你也知道,非親非故的人,做不到這種程度的,我們不是說要窺探員工的個人隱私,但如果你們是夫妻關系的話,行裏還是要知道一下的。”

我失魂落魄地呆望著前方,他見我這樣,倒也沒有急迫地讓我回答,只接著娓娓道來:“還有就是你個人的一個處理結果,不是說貸款償還了就沒有處分了,但行裏目前商議下來,我們一致認為新業務拓展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但代價絕不應該是每一個勇於開拓創新的員工……”

後來的屁話我一個字都沒聽清。

我不知道我怎麽出來的,我一直待在密不透風的會議室,出來時才發現已是黃昏,我在浦東世紀大道公園走啊走,吹江風,在橘紅色的暮霭下連偉岸的東方明珠塔和雄心勃勃的上海三件套都像是再也鬥不動了,柔和下來。

生命的某一些時刻竟也能這樣溫柔,這樣給人以希望,就像當黑色浪潮褪去,看到的卻是細軟的沙灘。

秦皖開車來接我,(據他自己說)在浦東大道兜了幾個來回,頭發在風中淩亂,只是這頭發再不似當年黑若烈焰,多少帶著些老頭子的無奈。

“你搞什麽?”他大叫,鏡片尚未褪色,跟當年給我算命的老瞎子一樣,“打電話不接的?”

我喝著蜜雪冰城奶茶,一言不發看他,看得他心裏發虛,皺著眉走過來奪過我手裏的奶茶,大叫:“給我喝一口!渴死了。”

我雙手抱胸繞過他,打開副駕駛的門上去,砰一聲甩上門,他還站在風中喝奶茶,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喝完了我的芝士奶蓋四季春,灰溜溜上來,輕輕合上車門,還不忘嘀咕一句:“難喝死了。”

車子行駛在江邊,星星點點的霓虹一閃一爍,在江面上搖曳生姿,橋上的燈仿佛一路延伸到夜色盡頭。

“你脖子又扭啦?”他語氣不悅。

”你不覺得應該解釋一下嗎?”我看著窗外,睫毛顫抖。

“解釋什麽?”他裝傻。

“兩個億!”我突然大吼,“億”字已經顫抖。

他沒了聲音,可沒過一會兒一只大手就伸過來在我臉上一抹,當即“哎呦哎呦”地叫起來,叫完了一張老臉湊過來,湊到我眼前,鳳眼笑得彎彎,小聲笑道:“哭啦?”再湊近一些,手背在我臉頰輕柔摩挲,另一手在我下巴接著劈裏啪啦往下掉的淚水,“掉金豆豆嘍……”

“走開!”我擰著脖子躲,揮一下手。

“幹什麽?”他也不高興了,大吼一聲,“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把我的身子都給了你,一點好臉不給我?”

“你的身子值幾個錢?”我哭得一臉黏黏糊糊的,“又不好使!我說那兩個億!你瘋了?誰讓你管我的事的?”

“唉你想清楚說話啊!”他一下子跳起來,指著我大吼:“我怎麽不好使了?”

我不答,就哭,他過一會兒又灰頭土臉的了,陰沈沈瞥我一眼別過頭去,一手握著方向盤小聲說:“誰管你的事了,我是生意人,你投資了多少,我還你多少,回饋股東罷了。”

“我就給你八十萬!”我狠狠抹一把臉,回頭瞪著他,“你公司股票這麽值錢嗎?”

“當然嘍!”他轉過頭,瞪著眼睛看我,霓虹燈下眼珠子格外晶亮,格外突出,牛逼到家了簡直,很快瞪我一眼,又把頭轉過去,“再說了,夫妻各撐半邊天,這不你說的嗎?所以我的龍椅允許你盤踞一半。”

“你把番茄卸了吧你!還龍椅?誰要往你那破椅子上坐!”我仰起頭張著嘴哇哇哭,眼淚都流進耳朵裏了,“兩個億啊!我怎麽還呢我!這次真還不起了!”

“這好說。”他扶一下眼鏡,眼神一下精亮起來,我止了哭,看他,他一手撐著方向盤,像盤查他那一堆不良資產一樣在我臉上身上打量,分析,最後看回我臉上,“把你賣給我就行,咱們是正經生意人,不玩強取豪奪那一套,有國家開具的證書為憑。”

我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抹一把,腫著眼看著他,“你真的應該把番茄卸了。”

“憑什麽卸載?”他傲慢地擡起下巴,半闔雙目:“好看!愛看!”

“你現在可是負債人。”他鄙夷地上下掃我一遍,“償還債務第一步,把這首歌聽了。”說著打開QQ音樂。

“我那天第一次聽就在評論區留言了。”他得意地笑,指尖在屏幕上劃,“說這詞是我老婆寫給我的情書。”

我哭得胖頭腫腦地,低頭看一眼,甕聲甕氣地說:“你不怕光澤老師在線懟你嗎?”

“哈!”他大笑,“我看他敢!”一邊說還一邊給我炫耀他那條評論,狗東西竟然叫四眼愛白白。

“你看!”他得意得很,“我這條評論底下他們連屁都不敢放!”

“人是覺得你瘋了。”

“哼。”他做出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單手握方向盤,發動汽車,“愛可是高級貨,見過嗎他們,古往今來為愛癡狂有幾人?”

車子再一次行駛在東海邊,行駛在那一條嶄新、平坦而寬闊的柏油路上,歌聲也隨夜色緩緩流淌:

熱愛會是唯一的信仰

相互凝望讓對方捆綁

……

在那時候簡單的好傻

卻又空前絕後快樂啊

……

直到現實狠狠推一把

跌到渾身是傷疤

你在欲望面前投降

我在傷痛後面成長

……

漆黑也想被釋放

奈何思念比恨更頑強

……

有個懷抱暖得像張床

有份善良微笑多晴朗

有一張唇美麗又瘋狂

為何愛誰心都空蕩蕩

……

當我聽說你與他散場

狼狽回家帶著傷

朋友都說那是懲罰

我的心卻多麽痛啊

……

深愛就像一種命一樣

沒有任何方法能阻擋

……

還是願意讓你停靠在我肩膀

你也不用把我當作家

把我當成一棵樹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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