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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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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紅豆

四眼看見我,又厚著臉皮上來蹭我,還有娜娜也是,兩只貓像雪橇犬一樣把我包圍在一片白色絨毛之間,這麽一看娜娜簡直是嬌小玲瓏,像四眼的女兒似的。

“還是四眼養得好。”一個陌生的男人出來迎接我,客氣地笑著,熱情恰到好處,我想他應該是周志良。

秦皖一直說周志良是傻小子,我還以為他是那種眼睛圓圓,臉也圓圓的花天酒地的財主家傻兒子,但人家並不是啊好不好,首先腰桿筆挺,個子高,留寸頭,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高領毛衣,這讓他更像美洲豹或者獅子這類霸道的動物,眼神動作很快,但不是急躁,是練達,走路也大步流星,見我擡頭看他,就很爽朗地笑著點點頭,朝我伸出手,“你好你好。”

“你好。”我和他握了手,非常有力而堅定。

我覺得秦皖之所以說他“傻”,是因為他身上與秦家人完全不同的熱烈和直接,至少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陽光的。

倒是金蒂,還是那樣孤獨而清冷,有氣無力,完全不在乎她生命中99%的人,穿了一件黑藍色紮染毛衣,寬松的燈芯絨褲子,坐在大理石餐桌邊,吃果盤裏的蜜餞,航航和帆帆在她周圍跑來跑去,爬她的腿,抓她的衣服,試圖引起她的註意力,她都像感覺不到一樣,我進去她也沒回頭,就小聲說了句:“來了。”

“嗯,來了。”我覺得我笑得很傻,“你好。”

“你好像胖了點了。”她最後看一眼電視,把臉轉過來看我,她和秦皖都容易給人mean  mean的感覺,尤其是眼睛看著你,嘴上似笑非笑的那個樣子,但有時候,我只是說有時候,他們倒也不是那個意思,不過他們不在乎你會不會誤解。

“你懷孕了吧。”她看著我,慢吞吞嗑一粒瓜子,就像是門診裏常見的會好心叮囑你兩句,但不會叮囑太多的女醫生。

“沒有沒有。”我笑著連連擺手,一轉頭,周志良從廚房出來,手裏端了兩杯茶,一杯放在金蒂跟前,另一杯遞給我,我看一眼,茶裏有玫瑰和桃膠吧,別的我也看不出,總歸是很漂亮絢麗的茶。

再擡頭的時候,金蒂又看回電視機了,航航和帆帆見媽媽不理他們,就過來纏著我,拽著我的衣角往沙發上拉,我也只好一面小心翼翼端著茶,嘴裏念經似的叨叨:“當心啊,當心燙!”一面由著他們把我拽到沙發上去。

秦老頭子死哪兒去了?我往樓上看一眼,很安靜,再支著頭看廚房,只有兩個戴圍裙的阿姨在忙活。

我本來是想去書房給金麗娜打招呼的,可現在被雙胞胎封印在沙發上哪兒都去不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問我千奇百怪的問題,什麽看沒看過奧特曼啦,我說奧特曼我小時候還是看過的,又問我喜不喜歡看熊出沒,喜歡熊大還是熊二,今年的熊出沒大電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最後還是周志良出來拯救了我,他就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淡淡地看了雙胞胎一眼,兩個人瞬間就消停了,航航本來又要折騰我的頭發,小辮子都揪起來了,被爸爸這麽一看,小手立馬一松,笑嘻嘻地輕輕撫摸我的頭。

他臉色稍緩,看向我時笑了,小麥色的皮膚又從威嚴轉向了質樸的和善,“小孩子皮,不好意思啊。”

“沒事沒事。”我說,但他並未回應,不動聲色地看向金蒂正在看的電視,垂下睫毛,眨了眨,再擡起的時候眼裏冷冰冰的,“差不多好了吧?”頓一頓,說:“還懷著孕呢。”

他加重一個“孕”字,整個語氣就十分不好了,但金蒂頭都沒有回一下,就盯著屏幕,在瓷罐子裏挑挑揀揀地找蜜餞吃,她好像就只吃金桔蜜餞,好一會兒才輕聲細語:“電視有輻射嗎?”

我趕緊看回周志良,雙胞胎也和我一樣,我們三個人吃瓜吃得忘乎所以,大氣都不敢喘。

周志良站在那裏背著手看妻子的背影,咬肌鼓了鼓,幾秒後卸了氣勢,語氣也軟下來,低頭笑道:“沒有,就是說你起來活動活動,不要一直坐著。”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拿了金蒂面前已經涼掉的茶去了廚房。

真怪啊,嘖嘖嘖,我最喜歡搞這種蛛絲馬跡的事了,看看周志良再看看金蒂,最後看電視。

電視上在放的是一部臺灣電影,雖然機車口音有點做作,然後好像是雙男主?但不得不承認港臺演員就是比內娛流量演得好,哭戲輾轉千回,年紀輕輕就能把一段欲語還休的電話訣別演得肝腸寸斷。

而我更詫異的是寶島與長安相隔兩千公裏,也會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男人。

而在周志良重新端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金蒂切換了頻道。

春晚紀錄片還是一如既往的空無一物,但就像恒河之於印度人,對中國人而言,一年來的所有陰霾都能被春晚紅紅火火的歡歌和花花綠綠的舞臺驅散。

金蒂一邊嚼蜜餞一邊輕聲說:“我只想看楊麗萍了。”

“是的呀。”周志良扶著金蒂的椅背,站在她身邊笑著說:“現在這些人一個都不認得,小品也沒勁。”

“嗯。”

我不知道這場婚姻裏誰更幸福一點,或者都有遺憾,但我決定永遠都不告訴金蒂我在醫院兩次見到林醫生的事,畢竟年紀都上去了,經不起塌房。

秦皖總算是下來了,和金麗娜一起,我難得地看見這對母子同框,上次同框還是秦皖棒打鴛鴦的時候,我感覺當時要不是有外人在場,金麗娜的雷霆耳光就呼她兒子臉上了。

“你好呀。”金麗娜見了我還是淡淡的,“好久不見。”看都不看她兒子一眼,走到我跟前說:“陪我去摘點東西好嗎?”

我驚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意識到她說的是去陽臺外面的庭院裏摘黃瓜,玉米和西紅柿。

我穿著靴子,戴了手套,站在茂密的作物叢中,仿若站在兇險難測的熱帶雨林,金麗娜倒是從從容容游刃有餘,鉆進去沒一會兒又鉆出來,無聲地笑著向我炫耀她剛摘的小黃瓜。

我端著小竹筐跟在她後面。

“你媽媽還好吧?”她剝開一根玉米,利索地撕掉粘連在一起的玉米須。

“我們……”我低頭思忖片刻,還是決定說實話:“我和她不聯系了。”

“因為秦皖?”

“嗯。”

“哼。”她笑了一聲,把剝好的玉米輕輕放在我的竹筐裏,“那你也別怪我們老太太,我和她想法一樣,秦皖第一次帶你來的時候。”

我感覺耳根有點發燙。

“哎呀……他們爸爸也走了十幾年了。”她低頭拍拍手上的泥,撥開綠葉,擼下一串在暮色裏猩紅妖艷的,放在掌心用指尖輕輕揉開,“掌中紅豆且輕呵,莫待空枝憶舊柯。”

她捧著那一株紅豆放在我的竹筐裏,摘了手套,輕輕拍拍我的背,“人這一輩子追求這個追求那個,到最後什麽都不如無悔二字來得重要。”

金麗娜的發言總是如此發人深省,導致我年夜飯都吃得雲裏霧裏,金蒂坐我左邊,她吃得很少,也很少說話,突然扔了一只大閘蟹到我碗裏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

“公蟹,膏多。”她聲音很輕,並且言簡意賅。

“哦,謝謝。”我也低聲細語,好像這是不能說的秘密。

“哼,你理她你要倒黴了。”秦皖坐在我右邊,陰陽怪氣地嘲諷我,可能是我們聲音小,比較像竊竊私語吧。

我轉過頭莫名其妙看他,他陰著臉吃菜,我突然發現這是今天晚上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也發現他們兄妹關系還是一般。

“是嗎。”金蒂吐掉魚刺,毫不猶豫地回擊:“我建議你帶她去醫院看看,這把年紀還能當爹,不要開心得一記頭昏過去。”

說完她隔著我伸出頭笑著看秦皖,“當然,你也可以不理我。”

我第一次知道金蒂竟然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可能大家都不知道吧,因為一桌子人瞬間就鴉雀無聲了。

周志良本來正被兩個雙胞胎纏著剝蝦,這一下也不剝了,朝我們看過來,航航和帆帆本來抓著爸爸的胳膊晃啊晃,現在也不晃了,就像猴子一樣掛在那裏保持靜止。

金麗娜本來就沒表情,現在更沒表情了,看看我,再看看秦皖,“你們……”

“不會。”我笑,兩手放在膝蓋上揉啊揉,“我們……”我轉頭看秦皖,可是他剛才還陰著的臉此時浮現出一絲雲淡風輕,不,是橫豎橫的無賴,夾一筷子菜放進嘴裏,不看我,嚼完了才說:“有什麽不會的?”

我大腦一片空白,那一天晚上柔情蜜意的“第二次”湧入腦海。

要不是有這麽多人,我手裏的勺子就砸他頭上了。

“今天太晚了。”他看一眼表,垂著睫毛,眼珠子往我這邊很快地瞟一下,“明天一早我帶她去醫院。”

“嗯,是。”周志良最快恢覆鎮定,神色如常地一邊剝蝦一邊說:“除夕夜醫院都是急診,很亂的,不是十萬火急的事不要去。”

等剝好了蝦放在航航碗裏,他又笑著看向我,“我認識國婦嬰的王院長,明天早上安排一場面診沒問題的,反正今天我們都不走,月白也留下住一晚上吧,明天早上定定心心去。”

金麗娜也恢覆了平靜,拿著湯匙點點頭,對我說:“不要慌,明天先去看看再講。”

我完全懵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都熄燈了,金麗娜的臥室在三樓,金蒂和周志良還有孩子們住五樓,而秦皖帶著沿著漆黑的扶梯到了二樓。

他說那是他小時候住的房間,有獨立的衛浴,木桌上除了一盞綠碧璽燈,什麽都沒有,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木床,木地板鋪了花色簡單的羊絨地毯,還有壁爐。

我陰著臉洗了澡出來,秦皖已經洗好了,坐在床頭看書,上揚的眼尾和鼻尖泛紅,應當是搓洗的太用力,臺燈下臉蒼白,見我出去了,眨眨眼看著我,神情落寞,我也不知道他在落寞什麽。

“你不解釋一下嗎?”我一把掀開被子坐上去,雙手抱胸靠在床頭。

人家不說話,就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書,睫毛靜止。

“反正我說好,有孩子可以,我們可以共同撫養,但不結婚,我不喜歡婚姻。”

“哼,你想好,這可對你不公平。”他合上書放到一邊,半晌後朝我看過來,“你為什麽不願意?”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我本質上對婚姻感到悲觀。”頓一頓,說:“也對人性感到悲觀。”

他一聽到人性就像被刺了一樣轉過去,對著空白的墻沈默良久,不屑地笑了,“隨便你,反正我這邊的誠意盡到了,選擇權在你。

但你這段日子就得搬過來,你那小地方那麽偏,連個三甲醫院都沒有,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這個年紀了,孩子不能有閃失,而且……”

他很快轉過來看我一眼,又側過臉去,“以後你也得住我那裏,你願不願意住我無所謂,但我不能讓我孩子一出生連父母都見不全。”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想得蠻遠的嘛!”

他又把他那一套“你不算賬賬就算你”的理論搬出來,我懶得跟他搞,“懷沒懷還不一定呢!”說完啪一聲關了燈,就聽他在黑暗裏壓著嗓子訓斥我:“你什麽態度?你要睡了就關燈,我還在看書你沒看見嗎?”

過一會兒沒聲音,他又靜悄悄鉆到被子裏來,從身後抱住我,“你真記仇。”

“我沒有記仇。”我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我們之間的感情。”

他把頭撐起來在黑暗中看我,看了一會兒又躺下,臉埋在我發叢中,在迷離變幻的煙花中一邊解我浴袍一邊輕聲呢喃:“我們不是正在處理嗎?我傾向於積極地處理問題而不是逃避問題,最後處理成什麽樣子暫且不提,但最起碼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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