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兩杯冷咖啡

關燈
第31章 兩杯冷咖啡

可能是見過高穆的戀人,我和高穆的關系比以前還要近一些,他會比以往更多地打電話過來,問我去不去他那裏。

“我養貓。”

“翊文也養。”他說這些的時候穿了真絲睡衣,站在廚房煮咖啡,他看起來有點疲憊。

“你累著了?”我沖他緩緩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他盯著咖啡機,眨一眨惺忪的睡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哈哈笑著說:“沒有,後天要開庭,昨晚加了個班。”

“那你今天還不好好休息!”

“說好了你陪我去國婦嬰,我陪你去配眼鏡。”他把杯子遞給我,指尖拂過我手背時帶來一片溫熱,柔軟,我趕緊把手縮回來,捧著咖啡喝一口。

他轉身回去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邊站在餐桌旁翻報紙,一邊問:“苦嗎?”

“我不怕苦。”我搖搖頭,“我怕酸,還好你沖的咖啡不酸。”

他笑著點點頭,“嗯。”

我們就這樣沈默地喝咖啡,吃抹了花生醬的全麥面包。

“我不抗拒和你有肢體接觸。”他突然開口,聲音很小。

我詫異地擡頭看他,“什麽?”

他也擡頭看我,一如既往的恬靜淡然,微微笑著,“我說我不抗拒和你有肢體接觸。”

他纖長絨密的睫毛垂下再擡起,促狹地笑著打量我的臉,“你呢?”

“怎麽會抗拒!”我仰起脖子哈哈笑,“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真的嗎?”他眼裏惡作劇的意味更深,我突然發現他像初生小鹿一樣溫柔的笑容底下也有別的不那麽平和的東西。

不過我很快意識到,律師怎麽可能沒有攻擊性呢?就是他這攻擊性讓我有點莫名其妙,心裏咯噔一下。

“想不想看貓咪照片?”他把餐桌上的紙巾掃進垃圾桶,再擡眼的時候又是陽光和煦的笑了。

“好呀!”我坐在那裏盡量不顯得慌亂,他繞過餐桌,拿著手機站到我身邊,微微彎腰,我聞得到他身上檀香沐浴露的味道。

“好可愛的金漸層啊!”我看到小貓就舒服多了,照片裏的金漸層不光肥碩還毛發油亮,翻開層層疊疊的肚皮躺在木地板上曬太陽,渾身金光閃閃。

“你的貓咪呢?”他問。

“哦!給你看我的四眼!”我翻開我的相冊,都是工作上的照片,私人照片我都隱藏起來,面容解鎖以後幾乎全是四眼從小到大的搞笑睡姿(他動的時候我抓拍不好),所以我和秦皖的合照在其中有一點突兀。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那照片在靠後的位置,我想他應該沒看見,陽光底下他白皙的臉也笑容明媚:“嗯,好看。”

我發現他是真不喜歡貓,所以反應寥寥,就是委屈他了,不論和誰在一起,總要強迫自己跟小動物相處。

他說他知道一家私人眼鏡店,價格公道,樣子也漂亮。

他開的是一輛銀色沃爾沃s90,我們在新天地附近繞了蠻久,繞到一處小巷子裏。

“你的小說寫怎麽樣了?”他握著方向盤,淺棕色眸子在時亮時暗的光影裏閃爍。

“唉……都沒來得及寫,最近太忙了。”我靠在椅背上,皮質很柔軟,這裏林立的梧桐樹遮蔽了大片陽光,搞得我又昏昏欲睡了。

“就寫到……”我閉著眼回憶,“咱們倆和我媽媽還有你媽媽聚餐那裏。”

“那也太早了吧!”

他笑得開懷,金色瞳仁彎成亮閃閃的一彎月。

“你可以往後寫,寫我們結婚。”

結婚,我睜開眼,望著前方。

“畢竟和同性戀的婚後生活才是最大的看點,不是嗎?”他打了燈,轉向燈在安靜的空氣裏啪嗒啪嗒地響,車子向左轉去。

我閉上眼哼哼笑,“這倒是,讀者喜歡看上位者低頭,勢利眼愛灰姑娘,這不和直女把同性戀掰直一樣離譜嗎哈哈哈!”

“唉……”我嘆口氣,“大家呢總覺得人和人待一起時間長了,會產生點什麽東西出來,但其實什麽都不會產生,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罷,就算產生了那麽點東西,也不過是一捧灰,一吹就散了,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拐一個彎,什麽都沒說,這裏路巷太窄小,他在仔細看路而什麽都沒聽進去。

“到了。”最後他的沃爾沃無聲停泊在路邊的銀杏樹下,轉頭對我笑。

新天地太熱鬧,但這裏很僻靜,紅磚墻,青石板路,一進店門就是一臺老式留聲機,店員說上海話,傲氣是有點傲氣,但態度很溫和,也沒有一直跟著我們,這讓我很舒服。

鏡框款式不像吳良材那麽老式,這裏的東西主打簡約精巧,文藝範和精英感都有,材質也很輕盈。

“怎麽想起來配眼鏡?”他彎著腰,拿著手套,看做舊的青石磚墻上一層一層擺放的鏡框,“你近視嗎?”

“近視!”我坐在櫃臺前試一副雕花鏡框,“八百度呢!平時上班戴隱形,在家戴框架,之前那一副戴了好多年,腿都松了,而且現在看電腦多,感覺度數又上去了。”

“哦……”他輕聲答應,過一會兒直起腰往我這兒看過來,“你看,怎麽樣?”

“什麽?”我笑著轉身看過去,看了兩秒,低頭撫摸鏤空的眼鏡腿,“你戴眼鏡幹什麽?你又不近視。”

“近視啊。”他又站到鏡子前,“只不過度數比較淺。”

於是那天我們配了兩副眼鏡,我在驗光室耽誤了一點時間,因為隱形眼鏡又要摘又要戴。

出來的時候高穆已經買了單,說他只是想感謝我幫他照顧他母親的情緒,他母親很開心我們能在一起,希望我可以接受他的心意。

眼鏡盒也漂亮得離譜,是椰殼棕色的,小巧得像膠囊,店員也是好心,想來我們兩個人是情侶,用淡粉色的絲綢把兩個盒子束在一起,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還送了幾個隱形眼鏡盒給我。

我心熱得不得了,一到他車上就把隱形眼鏡摘了,放在送的隱形眼鏡盒裏,把新眼鏡戴上去,他一直坐在我旁邊笑嘻嘻看我,兩手搭在膝蓋上,眼神和他白色的羊絨衫一樣恬靜柔軟,散發著淡淡的茉莉香,他真的是很有耐心,很溫柔的一個人。

“我去單位一趟。”我在車鏡子上左右看自己的新造型。

“去加班嗎?”

“不是,有個郵件周五忘發了,去發一下就好。”我收回目光看他,“你等一下把我放地鐵口就行,一號線五分鐘就到了。”

“那我送你到單位。”他聲音輕,笑著看看我,“可以嗎?”

“可以。”

他送我到了我們單位底下,還是和我隔開一點距離,肩並肩走在和暖的天氣裏。

這一片都是商務樓,周六很冷清,四周是鳥語花香。

和梧桐比起來,我還是喜歡銀杏,恰好那一條路都是銀杏樹,金色裏雜揉著漸進式的灰綠色,就連穿透樹葉灑在我們身上的陽光都斑駁陸離,我想靜好歲月也不過如此。

然而我是早上出生的,老人說這種人一輩子勞碌命,歲月靜好了沒一會兒我就看見了讓我不靜好的東西。

我和高穆走到營業部樓下,要拐彎的時候走出來一個人,那個拐角完全是視野盲區,我們躲都來不及躲,只能和他面對面站下,間隔距離一米不到。

那一刻我仿佛聽見了電影裏“咣……”的音效。

他眼鏡完全褪了色,說明他在室內待著已經有一會兒了,舉著手機應該是在打電話,也沒穿外套,就穿了一件Dior黑色立領羊毛衫,黑西褲,看都沒看我一眼,似笑非笑地在高穆臉上看了很久,驀地笑開了,收了眼裏的光,耷拉下睫毛,又換上了平日裏風度翩翩但誰都看不起的腔調,漆黑漆黑的眼珠子慢悠悠滑到我臉上,“李老師忙啊,那要麽改天?”

我看著他,宕機的腦子總算想起他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起因是他貸的款放在公司賬戶裏一直不用,但行裏有要求,我請他幫忙提款。

他微信裏答應得十分痛快,但我還是約了他過來,說我指導他操作,也有點盯梢的意思吧,怕他放我鴿子。

可我約的是下周三,就是為了避免他又趁周一跑我們單位興風作浪。

而今天是周六。

“不忙。”我兩手插在上衣兜裏看著他,按兩下手機鎖屏鍵,正在震動的手機安靜下來。

再回頭看高穆,他以一種好奇的、好脾氣的微笑看著秦皖,看我在看他,就又低下頭,以詢問的目光看我。

“我很快就好。”我仰頭看著高穆,說。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點點頭,“好。”

而秦皖早已先於我走進營業部大樓了,大步流星熟門熟路穿過走廊,推開一樓會議室的門,我跟在他身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給他打工的。

“新眼鏡不錯。”他背對我說,會議室空蕩得都有回音。

我看見圓桌上放了兩杯星巴克,都套了隔熱墊,還有一臺打開的蘋果筆記本電腦。

“嗯。”我點點頭,“今天剛配的。”

“秦總,我們不是約了禮拜三嗎?”

“許光華說你每個禮拜六都來加班。”他面容平淡,拉開椅子坐下,許光華是我領導。

“你的事,我不會拖。”他把U盾插在電腦上,擡起頭看我,輕聲說:“站那裏幹什麽呢?不是要快一點嗎?”說完扶一下眼鏡,開始在蘋果電腦上安裝parallelsDesktop,動作快得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在兩個手機上打字一樣,我想起華爾街交易員在擁擠的電梯裏,看都不看鍵盤就在黑莓手機上發送股票代碼。

我搬著椅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坐在他旁邊,拿起咖啡喝一口,安下心來,是換了燕麥奶的馥芮白,我一喝牛奶就拉肚子。

“好了。”他安裝好了,兩手一攤,“現在怎麽弄?”

我和他隔得有點遠,只好坐過去一點,碰到他胳膊,他沒動。

“登錄一……”我還沒說完他已經在劈裏啪啦地輸密碼,我把頭別過去,落地窗外高穆的車靜靜停泊在樹下的陰影裏。

“別急,我很快的。”

“我沒有急。”我壓著聲音,兩手攥得毛衣發緊,“你不要這樣說話!”

那一刻我是真的情願回到高穆車裏。

他安靜下來,劈裏啪啦的鍵盤聲也沒了,片刻後輕聲說:“好了。”

我回過頭,現在電腦安了虛擬機,看上去和Windows系統一樣,這樣我就熟悉了,跟他說怎麽操作,我說他做,十五分鐘左右就好了。

看著屏幕上的“成功”和笑臉,我們再一次陷入沈默。

“他是純粹的同性戀嗎?”他沈聲道。

我一驚,轉過頭看他,只看見他泛著清冷光澤的眼鏡和纖長的眼尾,絨密漆黑的睫毛。

他也轉過頭,毫無顧忌地釋放著惡意地笑著打量我的臉,“剛才乍一看還以為你出息了呢,一把歲數的老女人還能尋到這種成色的高富帥。

但話又說回來,李月白,你要找個純粹的同性戀玩形婚,婚後井水不犯河水,我倒也敬你一杯,搞了半天是什麽陰不陰陽不陽,男不男女不女的東西,哪天把你給睡了,你不惡心我都替你惡心。”

“那你呢?”我咬著牙,猛地湊到他跟前,“一把年紀的老男人還和女大學生暧昧不清,在上海一堆鶯鶯燕燕還不夠,連去北京參加發小的婚禮都要抽空和伴娘約一炮,你不惡心我都替你發小、替你前女友們和前妻惡心。”

“但我不替我自己惡心,因為我活該,愛上你這個表面光鮮,內裏一泡汙的渣子。”

他沒見過我這個樣子,驚了一下,垂眸望著我,唇角還惡毒地上揚,可滿眼都是怯懦和悲涼。

我真恨透了他這種受害者的眼神,我連牙關都在發顫,

“還問我喜不喜歡你?”我笑著看他怔楞的、蒼白的臉。

“你就知道喜歡,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誰性感漂亮你喜歡誰,玩膩了就扔,你懂愛嗎?不懂,因為你沒這個功能,你連心都沒長,你就長了張皮,長了張能說會道的嘴,這輩子就空空蕩蕩活著唄,跟我在這兒玩什麽深情?”

他看著我,臉一點點變紅,血充盈了眼角,濕潤的紅色在眼尾洇開,連眼睛都有了血絲。

“是。”他笑了,“你說得對,我要只是喜歡你就好了,我第一次去東海接你那天就把你睡了,去一趟開一個鐘頭,再花一個鐘頭回來,浪費我那麽多時間精力,哪個女的不是自己往我床上送的?就你這姿色送我床上我還得挑一挑。

可我看你一個人站在風裏那樣子,瘦得跟癟三一樣,傻逼老師一句話就當聖旨,都大四了還欺負你逼著你搬新校區,我當時什麽想法都沒了,就想帶你去吃點好的,帶你玩,讓你開心。

我帶你去我媽家吃飯,去我小時候吃的鼎旺西點房,讓你嘗嘗正宗的上海味道,你吃了幾口就膩了,那好,我為了讓你多吃點飯,陪著你吃你們北方人吃的東西,看那幾個智商負數的白癡像耍猴似的玩變臉,我覺得我才是被耍的猴!

你是傲氣,是厲害啊,從頭到尾一次頭都沒低過,我跪在地上給你鋪路,還怕傷了你老人家的自尊心,花了錢欠了人情還不敢讓你知道,讓老陸那幫老不死的抓著笑柄,笑我人到中年老房子著火,玩起純情來了。”

“你呢?你給過我什麽?空口白牙的愛嗎?”

他眼睛閃著憤怒的火光,卻在看到我的眼淚後像被燙了一樣轉過頭,長久地望著會議室緊閉的空白的門,睫毛垂落,再擡起時說:

“李月白,該說的我都說了,也找過你好多次了,你該清楚我什麽意思,大家都很忙,都有想爭取的東西,沒空在情情愛愛上糾纏不清,也沒必要。

那天我知道你在愚園路有沙龍活動,我才帶了客戶過去的,我想見你,但那個時候我落魄得跟狗一樣,我不能在落魄的時候跟你說什麽,但現在……總歸不比你的張科長和小白臉差吧?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應該也不比他們少吧?但沒辦法,有些人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願意跟我,非要跟著那雌雄莫辨的小白臉玩對食,沒問題,你我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就是了。”

說完他站起來,椅子刺啦往後拖出去老遠,拿了東西和外套就走了出去,一邊出去一邊打電話,“我這邊結束了,把我車開過來。”

圓桌上只剩兩杯冷掉的咖啡,和稀落的殘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