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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張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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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張寄雲

世事無常,2020年的兵荒馬亂竟然造就了一波大牛市,正如“狐猴國王”所說,生物和醫療猛漲,我因為聽了他的話賺了不少,再加上這幾年工作的積蓄,很快就還了我母親八十萬,之後她想方設法聯系過我幾次,我都沒有理會。

2020年下半年,我被強制公休加“公費培訓”,因為我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的出現了問題,而導火索是一場酒局。

新換的網點行長很年輕,推崇狼性文化,經常帶幾個客戶經理出去和客戶應酬。

一開始還是大家夥一起,可自從發現我酒量驚人以後,他越來越多的只帶我一人陪同。

這種事情,一大桌子人不會有什麽問題,可人越少,越隱秘,就越容易往齷齪的方向發展。

那天我大概也是老酒吃飽了,那個男人把手放我腿上的時候,我低頭盯著那只手看了最起碼五秒,突然張大嘴狂笑:“哈!哈哈哈!他媽的真有這種事啊我操!”

“大哥你也找個年輕點的呢?”我沖著他大笑不止,“過了二十五的女人還是女人嗎?”

當時行長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那個男人更是,之後他無處發洩怒火,就投訴我有精神問題,說銀行怎麽能聘用精神有問題的員工呢?

行長也無處發洩怒火,就把我發配邊疆了。

不過說發配邊疆,倒也不至於,其實就是避避風頭,地方是好地方:北京,杭州和深圳三選一,就是後面半年我不能上班,賺不了錢了。

大部分人選了杭州,有意向往總行發展的就選了北京,而我選了深圳。

我就是在深圳認識的。

那天我剛下飛機,機場出口像馬蜂一樣堆滿了黑車司機,說實話我在上海真沒見到過那麽大的陣仗,嚇得根本不敢跟人對視,推著行李就往前沖,所以一個男人抓住我行李箱扶手的時候我像守衛碉堡一樣死死拽著行李不撒手,大吼:“你再這樣我報警了啊!”

“別怕別怕!”他嘴角帶笑,可手也沒松,“李月白同志是吧?我是咱們行的張寄雲,來接你。”

我覺得那天真不能怪我,他那個樣子比黑車司機還要黑車司機,人高馬大,深眼窩高鼻梁,還黑,深圳熱,他還穿了一件花襯衣,怎麽看都和銀行沒關系。

“你有什麽證明?”我縮在機場角落,戴著墨鏡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厲害一點。

“工作證。”他一臉無可奈何的笑,拿了一張工作證在我跟前揮一揮,“喏,還有身份證。”掏出皮夾子給我看。

“身份證也不能說明什麽問題啊!”我覺得我說的一點沒錯,人販子就沒有身份證了嗎?

“哎呀……”他也沒招了,笑著朝天呼一口氣,搖搖頭,“那這樣吧,你給你們上海分行的聯系人打個電話,問問深圳分行有沒有我這個人,這總行了吧?”

電話打了,我一說“張寄雲”我們行長就一連幾個“對對對”,我想對個屁啊,你倒是提前說一聲呢!

後來我知道張寄雲是搞信貸的,一天到晚在外頭跑,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所以“江湖氣”有餘,而“體制味”不足。

因為在深圳培訓的員工少,連培訓中心都是新蓋的,沒有專門的負責人,他就連帶著負責了,類似於一個輔導員的功能。

第一天他帶著我們幾個從五湖四海而來的零零星星的員去培訓中心逛了逛,熟悉一下環境,中午吃了員工食堂,我覺得味道還可以,就是正常的客飯的味道。

飯桌上幾個人議論起這個“黑皮”信貸科長,說他離異單身多年,三十大幾了還沒再婚。

“這男人啊離了婚,再結的少,沒勁!”一個男人說,很明顯的北方口音。

“那他為什麽離婚呢?出軌啊?”一個戴眼鏡的女人一臉八卦地說,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讓我想起戴蘭。

“沒沒沒。”那個男人閉著眼搖頭,“前妻是律師,你忙我也忙,連個孩子都忙不出來,這日子沒法兒過啊!”

幾個女同志被“孩子都忙不出來”這句話給逗樂了,圍在一起哈哈大笑。

晚上我想在深圳逛逛,但也沒敢走遠,就去宿舍外頭走走看看,一條街都是大排檔,門口的紅燈牌上印著黃字:椒鹽瀨尿蝦,紫蘇拍蒜炒波龍……還有深圳很有名的豬腳飯,熱鬧得不得了。

路邊支著幾個檳榔攤子,拐角處是一家貼滿港星海報的小發廊和一家什麽都賣的小雜貨鋪,奧特曼面具和塑料水槍就堆在外面的架子上,店門口亮著黃膩膩的煤油燈,空氣裏彌漫著鹹濕的“海”的氣息……

我怕迷路,沒敢再往前走,就進了一家最紅火的餐館,想嘗嘗當地特色。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負責幫我點菜,一臉不耐地捧著菜單,左腳換右腳站,再換左腳,不斷重覆著說“發洩”,“發洩”,我看來看去菜單上也沒有“發洩”這道菜,只能迷茫地看著他,他實在是無語了,就用國語一字一頓地讀:“花,蟹。”

我臉一熱,原來那道菜叫做“年糕炒花蟹” 。

“那就這道菜吧。”我無奈。

“很大一份哦。”

“哦。”

菜點好了,我望著店門外的夜空又開始發呆,看見有個男的急匆匆過去了,好像見過嘛,過一會兒他又急匆匆回來,我盯著他那張黑臉看了一會兒,是張寄雲。

“你不要亂跑。”他跑得有些氣喘,還是帶著禮貌又無奈的笑,“深圳不比上海,晚上還是亂。”

他說著氣喘籲籲拉開椅子坐下,很熟練地用粵語跟剛才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點了一份炒牛河,那個男人的臉上洋溢出熱情的笑容。

“就算要出來,也等晚上點了名再出來。”他言簡意賅,埋頭苦幹牛河粉。

“好的。”

那天晚上他沒怎麽說話,我想他可能是覺得自己一個糙老爺們兒跟一個女同志沒什麽好聊的,我就自顧自發呆,喝茶,他吃完了牛河也喝茶,看我茶沒了就添上,自始至終沒多話,就問了幾句上海分行一個整體的氛圍和情況。

“差不多。”他笑,在繚繞的煙霧中瞇起眼,“大城市都不好混。”

我問他是哪裏人,因為他吸嘬香煙的姿勢很特別,是像接吻一樣先舔再含住,他說他是哈爾濱的,他給我感覺像某種動物,鷹之類的猛獸,可能是混血感比較強吧。

他也問我是哪裏人,我說了之後他笑著點點頭,眼尾長長的,“嗯,一看就是北方人,厲害。”

我想說上海小姑娘兇起來他是沒見識過,但又覺得跟他說不著,就不說了。

我們沈默,一直到我眼前突然出現了他驚愕的臉,”你怎麽了?”

我一抹臉,鼻涕眼淚流了一把。

“我有鼻炎。”

“那你說啊!”他忙不疊把煙掐滅,瞪大眼睛看著我,我想他一定覺得我腦子有病,但他大概見過的人太多了,很快就恢覆了平靜,拿了一包紙遞給我。

我們又沈默地坐了一會兒,他說“走吧?”我說“好”,他就送我回了宿舍。

“我家離這裏不遠。”他站在昏黃的路燈底下笑,深邃的眼窩像黑洞。

“哦。”我說。

培訓的日子屬實無聊,幾個話都說不利索的老師,教一些所謂的營銷技巧,我很懷疑他們到底跟沒跟客戶打過交道,這種照本宣科的、一看就是要推銷產品的方式,這年頭人都精得跟鬼一樣,誰理你啊?

我趴在桌子上補了一覺又一覺,我覺得這是此次培訓最大的收獲。

後來我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我慢慢移動到了深圳灣公園,還去了蛇口,蛇口的夜景很美,我可以看月亮從海面升起,看遙遠的閃爍的霓虹。

我在那裏又找著了一家可以看海的酒吧,很老式,和九十年代的迪斯科差不多的氛圍,墻上疊滿了老牌港星照片和美式覆古海報,放的音樂也很千禧年。

我喜歡坐在露臺上喝酒,還是從酒水單第一個往下連著喝,從CD機的第一首曲子聽到最後一首。

那天我聽到了一首金海心的歌,《對岸》,她的聲線很有特色,像小鹿跳躍,一如千禧年的繁榮景象:

“你放逐了我,

放逐哪些最甜蜜寄托

繁華街道跳動脈搏,

像沒有人的角落

改變什麽,

時間也不會停止

……

相信愛情浪漫而又強壯

卻沒發現我們的對岸在不同的遠方

……

哦 不想不想離開時一開口你要說什麽

你的微笑都會跟著昨天一起雕落

……

終於要面對你只是人生一個段落

等待成長後這就像彩色電視一陣風吹過

……”

張寄雲坐在我身邊的時候恰好一曲唱畢,我喝得也有點多,望著對岸,眼睛發直,“我點了名才出來的。”

“嗯。”他笑著說:“我知道。”說完就一手搭在桌沿上,沈默不語。

我也沈默,因為酒精的影響,舌頭有點捋不直,又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要講,就不講了。

“一個人?”他問。

“嗯。”我點點頭。

他也點點頭,過一會兒突然笑了一下,“我聽他們說,你一直一個人,沒結婚。”

“那他們沒說我是因為要服侍大佬,所以不能結婚?”

這是原話,我還在上海的時候,有一天我本來休息,臨時起意去了一趟辦公室,上樓的時候聽見的。

他一驚,轉過頭看我一眼又轉過去,沈吟片刻,大大咧咧笑道:“無所謂了。”

“什麽東西無所謂啊?”

我拿起面前的長島冰茶一飲而盡,餘光可見他漆黑的灼灼目光。

他的手撫上我臉頰的時候我沒躲,就覺得他的手怎麽這麽燙,這麽糙,當天晚上這手就讓我顫栗,他那張吸嘬香煙的嘴就在我脖頸留下大片咬痕。

我看著臥室窗上我的手掌印化成水珠流淌,黑暗裏男人的呻吟震耳欲聾,他在那方面很野性,甚至可以說是粗野,不要命一樣折騰,橫沖直撞,從床上到地上再到窗邊……我想他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宣洩著巨大的孤獨和壓力,我也是。

我們之間唯一的不同是我喜歡望著空白的、虛無的天花板,而他扯著我的頭發逼迫我在黑暗裏看他矍鑠的鷹眼。

有一回他說,我一定很久沒有吃過炸醬面了,他做炸醬面給我吃,做好了他就站在旁邊看著我,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遺憾的是我只吃了一根,我不知道我咀嚼的動作刺激到了他哪一根神經,最後我只能趴在沙發上看那碗面在餐桌上糊成一坨,膝蓋摩擦出大片淤青。

我們還在他那輛路虎攬勝裏做過很多次,他把車停在空無一人的海邊,像撕咬獵物的公獅一樣狂沖猛攻。

路虎車身很大很重,我想它不會搖晃得很厲害,可它還是搖晃得很厲害,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我根本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任由思緒飄去九霄雲外。

這種事似乎彌補了我不能攝入尼古丁的遺憾 ,之後半年我們一見面就沒完沒了做這種事,做得腦漿都融化了,卻幾乎不說話。

唯一記得的是有一回,我們筋疲力盡地躺在臺燈下,他跟我說做信貸的一些事,我說我已經晉升私人銀行財富顧問了,可總覺得做不長久,有可能轉信貸。

他笑了,說“好啊,有問題可以隨時找我。”頓一頓,“如果你願意的話。”

然而我們的最後一次卻不甚愉快,那一天還是在他車裏,我跨坐在他身上沖上巔峰,他也還是和往常一樣意猶未盡地揉捏我的腰臀,我喜歡他粗礪手掌帶來的顫栗,可以延長快感的餘韻。

我們就這樣饜足地沈默著,他突然啞著嗓子問我:“你看清過我長什麽樣嗎?”

我本來趴伏在他胸口,聽他這麽一說,擡起頭看他。

他枕著後排椅背,整張臉埋在黑暗中,只露出脖子和下巴。

“你在說什麽?”我笑,“我度數還沒深到這種程度。”

他也笑了,一滴汗珠從喉結滾落。

“你在車裏好像……”他攬著我的腰,那些粗野的詞匯似乎再難出口,“更有感覺一些。”

“嗯。”我摟著他的脖子調整呼吸,“因為我喜歡在車裏,刺激。”

“是嗎?”他咧開嘴笑,嘴唇一張一合,說:

“還是因為這裏離對岸更近。”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沒了,像空中飛舞的塑料袋在風停時松垮垮落了地。

“我說是因為在車裏,你聽不懂嗎?”

“深圳離香港四十公裏。”他像沒有聽見我說話,自顧自笑著說:“他看不見。”

“就算看見了也不在乎,他在乎你就不會把你扔……”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聽見,因為我已經下車了,迎著海風一路沖回宿舍,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次。

我回到上海,2021年過年的時候他來上海找過我一次,那時候我還在上班,穿著行服下樓,他站在風裏,就穿了件黑色皮衣,裏面一件白襯衣。

“上海很冷的,扣子扣好啊!”我沖他笑,風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可他敞著領子,笑得吊兒郎當,“那你給我扣一下唄!”

我看著他,終究是沒有伸手。

他哈哈笑,“沒事兒!也不冷,我就是來看看你。”

說完低下頭,肯定似的點一點,“看你好就行了,誰也別為誰改變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見他,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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