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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木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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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木棉

在離開我第一個網點之前,我著實忙亂了好一陣子,像沒頭蒼蠅一樣,因為我不知道該考什麽證書,就先考了基金從業,但我不是學金融的,只在大二選修過幾門課,所以這張對很多銀行人而言初級的不能再初級的證書,我熬了很多夜,背了很多根本不重要的知識點,還考了兩次。

然後那一年我還帶了我第一個徒弟,也和單位的同事大大小小爆發過幾次戰爭。

第一次戰爭就是因為我徒弟,當時我在她旁邊看她,我師傅突然沖進來歇斯底裏大喊大叫,說我徒弟手腳太慢,客戶等的時間太長有意見。

她的聲音穿透性極強,震得防彈玻璃嗡嗡響,嚇得我徒弟手都在抖。

“你嚇到她了。”我直視我師傅的眼睛,“她這樣只會更慢,你到底是想讓她快還是想讓她慢?”

她和當時現金櫃裏的人都楞了楞,幾個腦袋從後臺探出來。

“我這是為她好!”她反應也很快,一手叉腰,另一手在我面前的空氣裏戳戳點點,希望以更響亮的聲音找回主場:“你這樣輕聲細語她記得清爽啊?要罵才長記性!以後真闖禍了算你的啊?”

“算不算我的不知道,反正不算你的。”我指一下大堂的方向,“你今天的職責是站大堂,這裏有我為她好就夠了。”

她楞了半天,手叉在腰上放不下來,櫃臺裏窸窸窣窣一陣笑聲。

我想她們這幾個人之間的關系也並不怎麽樣,她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預想中的大規模戰爭還沒爆發她就摔門出去了,兩道聯動門被摔出了警報聲,也再沒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我愈發覺得“色厲”和“內荏”存在著強相關,而且是正相關。

之後我讓我徒弟下去把眼淚擦幹,多休息一會兒再上來,我頂替她把後面的客戶做完。

她很快就回來了,第二個月就遞了辭呈,大家還沒有察覺到銀行大規模辭職潮的前兆,只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和老早不好比,一點苦都吃不起。

季末分配業績的時候我發現我的績效工資和我算的不一樣,主要是幾筆轉介紹的錢,我去行長辦公室的時候幾個客戶經理都在,幾個人其樂融融。

“我的錢呢?”我言簡意賅。

行長臉色不好看,“什麽錢?”

我伸手指向坐在沙發上的客戶經理,“別的我先不說,就說上個月給王經理轉介紹的保險吧 ,那位先生買了五十萬躉交保險,轉介紹有提成的,我的提成呢?”

行長和客戶經理互相看了一眼,客戶經理率先移開目光,捋一捋頭發,屁股在沙發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可能是沒有算進去。”行長笑容淺淡,“小白,大家都是同事,有什麽事情好好商量就好了,你不要激動。”

“首先我沒有激動。”我說,“其次我就算激動也沒什麽不對,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我是來上班賺錢的,不是來做貢獻當雷鋒的。”

那之後她打開績效分配表格,放大,縮小,再放大,我就站在辦公室正中央,看著她,最後她忍無可忍,喉嚨也響起來:“你站在這裏做什麽呢?就算要給也要重新統計,沒那麽快的呀!你盯牢我算哪能樁事體呢?”

“好的。”我點頭,“那盡快吧,領導。”

走出行長辦公室的時候我感覺很疲憊,這種疲憊是生理上的,就是連回家都困難。

我從單位出來的時候夜幕早已降臨,我沿著路燈走,影子被拉得老長,我想到的全是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行長對我的呵護和偏愛,想她的笑臉。

每一個陪著她的值班日,其實我都是故意不回家的,我不想回那個冷得發潮的半地下室,我喜歡和她待在一起,還喜歡聽她說她和她先生的事,我很稀奇花花公子收心這件事。

她很自豪地說她年輕時賣相相當能打,“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小姑娘不好在男人面前低頭的。”

我當時還給她背了小時候學的那首《致橡樹》: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也絕不像癡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覆單調的歌曲

……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十六歲就進銀行了,沒有讀很多書,我還記得她背對我聽,聽完後也不說話,但我記得她泛紅的臉和耳根。

我坐在肯德基裏,溫暖的咖啡和炸雞的香氣包圍著我,四周洋溢著歡聲笑語。

我打開手機,那個時候我和秦皖很久沒見面了,聊天方式卻很無厘頭,他偶爾發一個笑不露齒的微笑,我也回一個笑不露齒的微笑,有時候是一張貓咪躺在萬花叢中翻著肚皮曬太陽的照片,秦皖說她叫娜娜。

那天之前他發了一個微笑給我,我沒回。

我窩在肯德基浸滿炸雞味的沙發裏,鬼使神差地發了一個哭泣的表情給他,兩秒內撤回,換成了微笑。

後來我想了很久,我當時想跟他說什麽,我想我當時想說的是:我在乎的不是錢,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負了,就像被人問“你是不是沒有爸爸”一樣輕慢地對待。

而當初對我這麽好的人,為什麽要這樣輕慢地對待我呢?

答案很快呼之欲出:利益。

或許當初她看見我一個外地來的小姑娘,在上海跌跌撞撞,什麽都不懂,遇到一切不公都只覺得是自己的錯的時候,確實產生了幾分女性天然的“舐犢之情”,但那當然不如利益重要,客戶經理能為網點獲取更多的利益,所以她選擇犧牲我的利益。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談利益,且只談利益呢?

我喝了一杯奶茶,一個蛋撻,吃吮指原味雞的時候屏幕亮了,我用油膩膩的手點開,是秦皖,依舊是一個微笑的表情。

我還是沒等到屬於我的績效,行長說要等下個季度補給我。

而在那之前我就等來了人力資源部的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我在大大小小的會議上都沒見過他,頭發斑白,笑瞇瞇的,像招財貓戴了眼鏡,說我小指標業績在支行都排在前面,真的很難得,問我願不願意轉崗做客戶經理,試試“大指標”。

第二個月我通過了筆試。

面試在本部最大的一間會議室舉行,臺上面試官問的問題很雞肋,類似於“你是什麽星座?”或者“你是什麽血型?”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我是摩羯座,不光日摩羯,還是月摩羯,群星摩羯,我還是嚴謹的A型血,面試官一個勁兒沖我點頭,意思是可以了快閉嘴吧。

反倒是臺下,坐滿了大小幾十家網點的行長,一眼望去,一片黑壓壓的全是人,都沈默地拿著筆和本子,偶爾聽見一聲咳嗽,或一陣竊竊私語,等我被面試官匆匆請下臺的時候才有所頓悟:那是在挑人。

調令是在一個禮拜五下來的,我被挑去了本區最大的一家旗艦網點。

下班後我在電腦前對著那封內部郵件來回看了幾十次,看得加黑加粗的漢字都不認識了,才確信那是真的。

我抱著手機,卻一條微信都發不出去,我不知道該跟誰說這件事,我不想和我母親說話,俐俐結婚了,第一個孩子已經滿地跑了,她一天班都沒上過,陳之墨也辭職了,去了他父親的大學做輔導員……

那天晚上我一分一秒都沒睡著,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才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秦皖,我想他應該周末雙休,禮拜六說,不打擾他工作。

可他卻反應寥寥,我一早就告訴他了,他下午兩點才回我:“恭喜”。

“謝謝。”

“什麽時候走?”

“禮拜一。”

禮拜一早上八點我完成了交接,去更衣室拿了行服,水杯,私章……滿滿兩大包,準備走的時候無意間瞥了一眼窗外,在那棵掉光了葉子的光禿禿的樹下看到了秦皖的車。

”你搬家呢?”他一臉嫌棄地猛打方向盤,一避開那棵老樹就劈手奪過我的大包小包,往後座上一扔,又看我死死抱住一個文件夾,一臉狐疑地問:“什麽東西?”

“調令。”我拍拍那個淺綠色的半透明的文件夾,小聲呲著牙笑。

“哈哈哈!”他張大嘴,開啟瘋狂嘲笑模式,“你把調令打印下來幹什麽?貼家門口辟邪啊?”

“也行。”我笑著低頭看膝蓋上的東西,陽光輕柔,婆娑的樹影流淌,加粗加黑的字也仿佛在光影流轉間躍動,“反正我要一直留著。”

我擡起頭看他,車窗開著,陽光明媚得刺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上揚的嘴唇,潔白的牙,我下意識合上嘴,笑不露齒。

“行了,張開吧!”他頭發被風拂起,帶過來熟悉的陽光味道,“好看。”他笑,“你最好看的就是這顆牙。”

不過他半路就把我撂下了。

“前面的路自己走過去。”他說,把車停在一片梧桐樹下,一臉漠然。

“哦好!謝謝!拜拜!”

我拿了我那些丁零當啷的家什下車,左手提右手挎,走在平坦寬闊的馬路上,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我臉上,道路兩旁月季已是如火如荼,頭頂的木棉花卻還含苞待放,白裏裹著粉,迎面而來的風裏都飄散著花香。

突然我聽見身後汽車喇叭嘟嘟兩聲,回頭看見他趴在方向盤上沖我笑,飛揚的眼尾向下彎成一道月牙,笑了一會兒點點頭,用口型跟我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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