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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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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悠航

那一天的婚禮我再沒怎麽跟秦皖說過話,他也一樣。

我們一到婚宴廳他就回到了人群中,他們坐在整個廳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張圓桌邊,他還是帶著那種“處在臨界點”的微笑,你能察覺到他對你說的話不屑一顧,礙於情面才聽著,但還沒到無禮的地步,所以你也不好說什麽。

桌上當然有戴蘭,姓陸的男人,還有很多沒見過的人,秦皖的話不多,大部分時候都坐在那裏聽。

他們的話題總繞不開錢的運作模式,可說著說著又總會繞到某個共同認識的人的風流韻事上面去,上海話普通話來回切換,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自然被安排到小孩兒那一桌,趴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陰霾的天和綿綿細雨,草坪濕漉漉的,椅子東倒西歪,拱門上的鮮花也被雨水淋得蔫頭耷腦。

“這怎麽坐呢?”我自言自語,旁邊幾個男孩女孩朝我這兒擡了擡頭,又都把頭低下去了。

我有一個很不好的點,就是如果我想到了應該做什麽而沒有做,這件事就會在我心裏反覆煎熬,不得消停。

於是我站起來,挪到門口,又磨蹭了一會兒,因為除了我,門口只有一個穿粉色絲綢禮服的迎賓小姐靠在花墻上打哈欠,她以一種雖然奇怪但實在是懶得管的表情看著我走出去,走到雨中,搬起一把椅子,又像螞蟻搬米一樣一點一點挪到屋檐下。

那椅子比我想象的沈,還裹著綢緞,滑溜溜的,我搬得很慢,搬到第三把的時候就聽見一陣喧嘩,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舉著傘過來,隔著老遠就聽見有人叫我名字。

“白白?白白你別搬呀!”是白姝,身後跟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給她撐傘,一臉驚慌地跟著她。

“你別搬!用不著你來搬!”她羊絨風衣上霑了細雨,氣鼓鼓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提溜到屋檐底下,那裏早就站滿了人,匆匆一擡眼就對上好幾雙視線。

我不知道我這一天怎麽總是被圍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低頭用手抹掉羽絨服和頭發上的雨珠,聽她吼:“你們怎麽回事?這點事情都安排不好嗎?”

這對她而言的確是十足的怒吼了,男人話都說不利索,慌裏慌張道了歉,轉身又對著他的手下一通訓斥。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把椅子搬到屋檐下,擡走了點綴著鮮花和輕紗的拱門,應當是準備換一個。

“你是小客人,怎麽能做這種事兒?”白姝一臉焦急,“你媽媽把你托付給我,不是讓你來幹活的!”

“我看椅子都淋濕了,再不搬走一會兒大家都沒辦法坐了……”我不知道她這麽激動的原因,擡起頭寬慰地對她笑,“雨也不大。”

“看這孩子多好。”姓陸的男人雙手插兜晃悠過來,低頭對我友善地笑,“讓人心疼。”說完站在我身旁悠哉悠哉欣賞起了門外還在下的雨,忽然想起來什麽,轉頭問白姝:“小白有男朋友了伐?”

白姝看我,我說沒有。

“嘖,你也幫人家介紹介紹呀!這麽好的小姑娘,賣相也好,這種小妹妹面孔不要太討人歡喜哦!”他轉頭對身邊的人埋怨。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秦皖,他眼鏡褪了色,露出一雙百無聊賴的矜貴的丹鳳眼,面無表情看雨,看了一會兒才微微側頭看向老陸,像不可思議老陸竟然問得出這種問題,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這種事麽自己解決呀!工作的事剛搞好,還要我搞這種事啊?”

他笑了,笑過了臨界點,氣氛瞬間僵住,連老陸彌勒佛一樣樂呵的臉也明顯陰沈下去,勉強笑著拍拍秦皖的背,“小夥子,稍微大氣點。”

之後身邊有人出來打了圓場,聊了些別的,秦皖沒說幾句就走了,他一走老陸就笑著低頭在臺階上跺跺腳,氣氛依舊僵硬。

“哎呦,你像第一天認識他一樣!”一個不認識的女人開口了,她穿一件蒂芙尼藍毛衣,抱著一罐曲奇餅幹靠在羅馬柱上,嗓子尖,手也尖,像竹簽子一樣在罐子裏挑挑揀揀,“小姑娘的終身大事!開玩笑啊,老白不得把東湖灣的房子送給他?”

“再講了……”她陰險地笑著湊過去,“你盯牢人家老娘那麽多年,人家秦皖對你算客氣了好伐?”

一群人瞬間爆笑,氣氛比剛才緩和一些,但婚禮儀式被雨耽擱,意味著最重要的吃席環節又要往後拖延。

我想起秦皖說他快要餓死了,回頭找尋他的身影,我很快就看見了他。

他站在大廳另一頭敞開的窗邊,手裏夾著煙,吞雲吐霧間笑容卻是清晰。

他身邊站了一個女孩兒,她換掉了帶蝴蝶結的伴娘禮服,牛仔褲羊絨衫襯得身材愈發標致,腰還沒有一頭瀑布般豐盈的卷發寬。

她纖細的指尖也夾著煙,嬌俏嫻熟地往旁邊籲出一口霧氣,背對我都能看見因笑容而鼓起的蘋果肌。

秦皖低頭笑著看她,在繚繞煙霧間瞇起眼,很專註,時不時點頭,橘色的頂燈和窗外的自然光雜揉在他眼尾,連帶著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愈發輕佻,一雙笑眼直白地在她雙眸和嘴唇間流連。

我收回目光看樓梯,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樓梯,純白色的,和新娘此刻穿的婚紗一樣潔白無瑕,她正坐在臺階上擺出一個雙手托腮的造型,一旁攝影師蹲在地上,手裏的相機飛速閃光。

等我看夠了新娘,再看向窗邊的時候,秦皖和女孩兒已經不在那裏了,只有純白的透明紗簾被風拂起,落下時卷進雨滴。

之後的儀式簡直稱得上是草草收場,因為下雨。

而後的婚宴更是混亂,把婚禮主辦方竭力想要渲染的浪漫優雅的格調打了個粉碎。

酒,酒,酒,到處都是不認識的人在敬酒,甚至有兩撥人在敬酒途中暈暈乎乎地撞在一起,玻璃瓶子碎了一地。

來來回回的人從我身後經過,一走就帶過一陣酒風,我連頭都不敢回。

雖然大部分人都直接略過我們“小孩兒”這桌,但總有幾個臉紅脖子粗的陌生男人端著酒杯從我身邊走過去又回來,晃晃悠悠扶著椅背,噴著酒氣湊到我臉旁問我叫什麽名字,說他和我母親也是舊相識,可到頭來就一個目的:讓我把他手裏的白酒喝了。

我拒絕了他們,像覆讀機一樣說“酒精過敏”。

那一天的混亂中我再沒見過秦皖,以他的風格,敬酒肯定是來敬了的,敬長輩,敬領導,敬他還用得上的朋友,但之後去了哪裏就不得而知,這與我無關。

當天晚上我就告別了白姝,走之前把小閣樓打掃幹凈,鋪好床,打開窗,美其名曰透風,但我只是暗自希望那只小三花貓在北京秋天寒冷的夜晚可以偷偷溜進來,躺在我那張暄軟的小床上安眠。

“白白,你不是還有一天假期嗎?”白姝很詫異,因為我跟她說我要在北京待三天,。

我跟她說我確實還要在北京待一天,但我想自己看看首都。

一屋人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都各自玩各自的去了,戴蘭盤在沙發上看電視嗑瓜子,拿著遙控器目不斜視道:“你讓她去麽好嘞!在北京兜兜,以後結了婚有了小孩,想出來也沒機會了。”

白姝給我叫了一輛英菲尼迪送我去了三裏屯,說那裏夜晚熱鬧,也安全,讓我別一個人亂晃,差不多看看就找個地方住下,最重要的是千萬別去夜店和酒吧。

我下了車就去了一家酒吧,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喝了一杯曼哈頓,一杯長島冰茶和半杯內格羅尼(不好喝)都沒有醉意。

我根本沒有酒精過敏,我父母都是銀行跑貸款的,還是在北方,雙人酒量Buff疊加在我一個人身上,那幾個爛酒鬼加在一起都不一定喝得過我。

喝餓了之後我轉個彎去了一家叫的美式工業風格餐吧,生意火爆得離譜,但熱情開朗的服務生還是幫我尋了一個二樓的位子,在鐵欄桿旁邊。

我一邊吃憂郁漢堡(藍紋奶酪很好吃)和風味香腸,喝鮮啤,一邊在迷離的暖橘色線性燈帶下看一樓來來往往的異國風情的臉,想不論老外還是老中,人都是覆雜的碳基生物。

就像我這樣的“小妹妹面孔”,誰也想不到我對肉體的事無所謂到了什麽地步。

秦皖和老陸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差一步就要撕破臉,可依舊在下一次碰頭時自然而然站在一起談笑風生。

秦皖說那個女孩兒讓他倒盡胃口,可這也不妨礙他們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可能是恰好一起站在窗邊抽煙的時候,甚至可能從接親時兩人第一次對視的時候)就已經達成了某種情場老手之間的默契。

我想那個女孩兒可能一開始就聽懂了秦皖罵她的話,但罵一句,包括讓她當眾下不來臺,這對她和秦皖而言都不算什麽,甚至算得上一種類似於dirty talk的粗野調情。

我想起營業經理對我的嘲諷,她說的“不會順桿往上爬”的“順桿”原來是這樣的。

我吃完了漢堡,和鄰桌的老外有的沒的聊了幾句,就走出了悠航。

我出去後就買了一包煙和打火機,站在悠航門外吸了一口,瞬間嗆得鼻涕眼淚一把流,鼻炎倒是真的,比秦皖留在我額頭上的那個吻真多了。

“丫頭,借個火兒。”我被人輕輕戳了一下,是個男的,三四十歲的樣子,穿了件皮草領子的棕色夾克。

可能是我給他點火的樣子太生疏,他叼著煙笑了,站在我旁邊吞雲吐霧,眼睛懶洋洋地在我身上掃了幾個來回。

我們就這麽無聲地站在一起抽完了煙,我沒怎麽抽,還剩一大截的時候就扔在一次性紙杯裏了,但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沒有躲。

他瞇著眼笑著看了我一會兒,吐出最後一口煙霧之後點點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妹妹,想開點兒,回家去吧。”說完轉身,瀟灑地彈掉煙頭,身影很快消失在霓虹盡頭。

那天晚上我找了家快捷酒店,在悶熱的黴味和煙味的包裹裏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來了例假。

可能是喝過酒的緣故,那次例假我疼得翻天覆地,在三裏屯一家咖啡館裏捂著肚子趴了一天,吃了半塊牛油果面包,熱果汁也只喝了幾口,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們度過了假期的最後一天,故宮沒去,潭拓寺的千年銀杏也沒看成。

我就這樣捂著肚子乘出租車抵達機場,在傍晚搭上了返回上海的飛機,把一切困惑、混亂都留在了北京,那一天之後直到今日,我都再沒去過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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