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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偷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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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偷家(二)

遲樺擦著頭發,推門進屋,看見祁妙趴在床上看手機,忍不住皺眉提醒:“你這樣的姿勢能舒服嗎?”

祁妙擡眸看了一眼距離床頭不遠處的窗,外面起風了,嗚嗚的風聲擠進縫隙,她裹緊了身上的毛毯,想著要不要再拿一床厚被子出來。

“這天怎麽這麽熱啊?你開空調了嗎?”遲樺將濕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問她吹風機放在了哪裏。

祁妙的下巴一擡,往桌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左邊抽屜裏。”

吹風機的轟鳴聲淹沒外面的風聲,身上的毛毯將自己裹成粽子,卻依舊擋不住絲絲縷縷滲進來的寒意,她蜷縮起身體,直接鉆進了被窩。

吹完頭發, 遲樺見她裹得那麽厚,還覺得奇怪。

“你冷嗎?”

遲樺看了一眼床上的毛毯,樣式還是紅彤彤的牡丹花,近幾年可少見的花樣,八成是家裏的存貨,她看上去新奇,摸了摸上面的絨毛,笑道:“這怎麽看著像結婚的喜被?不會是從你的嫁妝裏抽出來的吧?”

祁妙露出一張臉,拿眼刀瞥她,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聲音壓得低,嗓子有些沙啞,“你晚上蓋這個行嗎?櫃子裏還有厚被子。”

“不用不用,這個剛剛好。”

遲樺掀開毛毯鉆進來,頭發大概吹個半幹半潮,發尾還墜著水珠,其中有那麽一兩滴甩在祁妙的臉上,激得她忍不住哆嗦了兩下。

“你怎麽了?怎麽還打擺子?”遲樺一甩頭將頭發甩到頭頂,將腦袋砸在柔軟的枕頭上,偏過頭來看她,順手摸向她的額頭。

她的手掌放在祁妙的額頭上停了兩秒,原本松弛的唇角緊繃起來,眸光定在祁妙的臉上,“體溫計在哪兒?你是不是發燒了?”

祁妙剛想開口,遲樺就板起臉來訓她,“你現在什麽情況不知道嗎?廢話少說,趕緊告訴我體溫計在哪兒?”

量了體溫,她還真發燒了,三十八度五。

她偏過頭來看向黑著臉的遲樺,像貓一樣趴在枕頭邊盯著她。

“你現在能吃退燒藥嗎?”

“應該能吧?”

“藥放在哪了?”

“吹風機右邊的抽屜裏。”

遲樺把抽屜拉開看,翻出幾盒消炎藥、藿香正氣水,終於在角落裏找到了退燒藥,一看生產日期,已經過期一個多月了。

打開外賣軟件,能這個時候送藥過來的訂單還要等一個多小時。

她咬了咬牙,轉身出了臥室的門,拎起堆在沙發上的衣服套了上去,自己收拾完了又把祁妙的衣服拿進來,往她面前一遞,“穿衣服,我們去醫院。”

祁妙沒吱聲,也沒動作,只是嘴上說:“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

“怎麽不行,發個燒而已,又不是什麽大......”祁妙不以為然。

遲樺生了氣,從被窩裏把她薅起來就要給她套衣服。

力氣大如牛。

祁妙被鬧得頭更痛,又惡心一彎腰接著吐了。

後背被大力拍打著,打了兩下似乎又覺得下手重了,旋即放緩了節奏,改打為拍。

又酸澀又熏臭的味道在她色周身散開,祁妙想撐著床邊直起身,被站在身旁的遲樺一把撈起來,讓她借力靠在床頭,遲樺還貼心地在她的後腰處塞了兩個枕頭。

祁妙緩了口氣,笑道:“你把我當什麽了?不用這麽小心。”

遲樺執意要帶她出門去醫院,說車已經叫好了,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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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妙坐在家裏的沙發上, 身邊放著收拾好的行李箱,房間裏沒有開燈,光線是昏暗的,只能勉強看清楚她的表情。

臉上是笑的,眼神卻是空洞的。

小學三年級,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叫“我的媽媽”。

第二天,祁妙的作文被選做“優秀作文“,並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讀。

同學裏有人在課堂上大喊,說祁妙就沒見過媽媽,她寫出來的一定是假的。

眾人哄笑,新來的老師紅著臉跟喊祁妙下課去辦公室等她。

那天,他站在校門口等著她一起回家。

三年級的李鍶讀不懂三年級的祁妙,只把那句脫口而出的話當了真。

媽媽說,爸爸不是走了,是換了另一種方式陪伴他們。

他便對祁妙說了同樣的話。

而祁妙只是沖他笑笑,用像此刻一般空洞的冷漠的眼神盯著他,對他說,“我不要她,以前不要,現在也不要。”

所以,在初二的那年夏天,他拎著從巢河裏抓到的魚和河蟹,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女人,一個自稱是“祁妙媽媽”的女人,穿得跟鎮上的女人都不一樣,問他知不知道祁妙在哪裏。

他將手裏的塑料桶往身後藏了藏,對女人說,祁妙說她不要媽媽。

“阿姨,祁妙說不要就不要的,你找到她也沒用的。”

漂亮的女人擁有黑緞一般的長發,他看見長發被夏日的風揚起了發絲,掃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馨香的氣味,往鎮外的方向走過去。

被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再後來,祁叔叔結婚了。

那天晚上,他去祁奶奶家拿喜糖,看見祁妙捧著祁叔叔和那個女人的結婚照縮在小馬紮上,躲在門後發呆。

人真是奇怪,越是眼前的記憶忘得快,越是久遠的記憶,記得倒是越是清楚,

祁妙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望向他,他一步步地走近,越走越近,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緩緩蹲了下來,視線移到她幽深的眼仁,問她要去哪裏?

祁妙沖他笑著,問他,有沒有見過她的媽媽。

不是作文裏虛構的那個媽媽,是真實的,曾經回來找過她的媽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的祁妙沒有見到她的媽媽,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

一定是這樣的。

從小到大,他就聽過無數個聲音,說他爸是被他跟他媽克死的,說他小時候被沖進河裏還能活下來,是因為命硬,說她媽帶著他才不好找新婆家,說她姑為了他才很晚生孩子,就連高三那年的祁妙,都是因為跟他走得太近高考才發揮失利。

他依然半蹲在祁妙的面前,一只手覆在她蜷起的膝蓋上,另一只手去抹她眼睫墜著的淚珠,一切觸感都冷冰冰的。

“原諒我好嗎?這些年我都找人打聽過,你要是想找......”

祁妙的嘴角還在笑,淚順著他的指尖滑下指腹,冰得徹骨,她說:“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李鍶。”

李鍶用力眨了眨眼睛。

房間裏沒有光源,黑暗中只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嗡運作聲。

他掀開被子翻身下床,床尾的小夜燈旋即亮起,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在床的另一邊。

他沒有開燈,摸著黑走向窗簾的方向。

拉開窗簾,漸漸亮起的天光穿過薄薄的霧氣透過來,這裏的位置偏了些,但是便宜,酒店附近還有個景區,聽說景區的風景很好,若是天氣好時,頗有一番山水迷蒙的意境。

他轉過身來,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酒店的前臺告訴他,從酒店的大門出去,再走個十分鐘就能看見景區的入口,不過這個時間若是想在山上等日出,是有些晚了,還不如再回去補個覺。

李鍶點頭道謝,從酒店的大堂走出去。

他不肯再回去補覺,也不想再做那個重覆的夢。

手機在掌心發燙,對向的車按了幾聲喇叭,李鍶擡起頭來,才發現綠燈亮了。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等紅燈時隨意刷到的朋友圈動態。

一張平平無奇的風景照,和一段平平無奇的文字:好山好水好人家。

來自“趙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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