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歸心似箭

關燈
第92章 歸心似箭

“李鍶,快來!”

李彤站在不遠處小聲催促她。

最近這戶的平房墻皮剝落大半,露出沿檐澆灌出雨水痕跡的磚底,李鍶站在屋檐下打電話,從她的角度看不清楚李鍶的表情。

今天下午李鍶工作的效率比往日裏更加緊湊,路上連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緊趕慢趕地將今天的走訪任務掐著下班點前完成。

村支書家裏等著他下餃子,邀請他們去家裏吃飯。

李鍶電話打個沒完,她跟村支書客氣了兩句便互相告辭,等著他一起回鎮上。

“嗯,我下班了,回去接你,你們還吃飯嗎?要不要我買一點帶回去?”

祁妙的消息他早就看到了,直到現在才有時間給她回過去,“知了猴”這種東西,他不太喜歡吃,長得瘆人不說,光抓它也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他覺得沒那個必要去嘗試一些吃力還無法滿足口腹之欲的行為,但是祁妙想去,那抓“知了猴”自然就變成他眼中“最有趣”的有氧運動了。

“上次的驅蚊液還有嗎?出門之前戴上口罩噴一噴。”

祁妙是過敏體質,被蚊子叮一口都要隆起好大一個包,他上次就撞見祁妙往又紅又腫的皮膚上塗抹藥膏,看上去不像是普通蚊子下的口,大概是某種花蚊子,一圈都紅腫的痕跡,祁妙又忍不住想撓,被指甲撓破後又要結痂、脫落,期間還要提防她自己別撓破了,再次增加恢覆的時長。

也不知道他們選的位置是在哪裏,若是選在巢河兩旁,那說不定還會有蛇。

李鍶越想越心驚膽戰,嘴上的話越說越快:“等我回去,我陪你一起。”

祁妙爽快地答應了,掛電話前還囑咐他要穿長褲,免得蚊蟲叮咬。

等電話打完,李彤沈默著盯著他的臉色瞧。

“怎麽了?”

李彤的思緒被打亂,雙目迷離,漸漸聚焦。

李鍶平時也喜歡笑,對屎尿失禁的大爺大媽笑,對扒臟了他衣衫的小娃娃笑,也會對她笑,友善的、慈愛的、禮貌的。

但是剛才通話結束後轉過來的表情跟平日裏完全不像是同一種情緒。

洋溢著幸福和雀躍,說不上來的情愫。

李彤從隨身的腰包裏掏出一片濕紙巾抹了把臉,幸虧今天連個粉底都沒打,否則早就被汗液沖它個七七八八地斑駁痕跡。

她將用完的濕巾按照原來的形狀疊了起來塞回拆開的包裝袋裏,再擡頭時整個人清爽了許多,在一浪浪蟬鳴聲中,與李鍶並肩往前走,路過一片玉米地,雖說算不了大片大片地金燦燦,但單瞧著那被包裹住的玉米形態,顯然是已經成熟了,她忍不住感慨,“這麽大片玉米,要掰玉米棒子掰到什麽時候去?”

李鍶接著她的話茬繼續道:“若不是為了賣錢,慢慢掰也能掰好幾天呢。”

“啊?這點玉米地還能賣錢呢?”李彤驚奇。

李鍶點頭,目光眺向遠方,停在被玉米地擋住的四棟平房鋪滿紅瓦片的屋檐上。

“這些粘玉米,煮熟了拉到集上賣,一天也能賣上百個。”

李彤若有所思,她倒是也見過賣黏玉米的,甘甜的香氣隔著好幾個鋪位都能聞得著。但是她倒是沒見過眼熟的人從事過這樣的行當。

“你怎麽這麽清楚?幫扶對象?還是認識?”李彤奇怪道。

今天李鍶的話也格外的多,耐心解釋道:“之前買過幾次,走訪的時候又遇到了。”

李彤若有所思,大概不是在明天走訪的名單裏就是在後天走訪的名單裏。

“所以這家什麽情況?”

李彤不小心踩到不知誰扔的玉米棒,只有小小的青綠梭形,還未來得及長大,大概是哪些沒道德的人拔出來玩的,腳底一滑,被身旁堅實的手臂一撈,穩穩站住腳跟。

李鍶眉梢微動,將目光聚焦在前方的路上。

路邊的楊樹矗立在天地間,被繁茂的枝葉擋住烈日,罩出腳下難得的陰涼,體感溫度要比幹巴巴地曬在太陽底下要好得多。

“你說話呀,怎麽不說話?”

李彤急得用胳膊肘搗他。

“收玉米和買玉米的是家裏的大女兒,今年剛上高一。”

“她除了上學,還要照顧年幼的弟弟。”

李彤聽完,奇怪問:“她爸媽呢?”

李鍶擡頭透過寬大的綠葉看向天空,瞇著眼睛說:“ 她爸被她媽捅成重傷,沒多久就去世了,現在她媽還在裏面,家裏只有她跟弟弟相依為命。”

大多數時候都靠村裏街坊鄰居的救助和學校的資助。

但小姑娘自己也是個要強的性格,家裏僅剩的這幾畝地也不曾荒廢。

李彤聽到第三句話就想說話,但一時沒想到該怎麽開口,默默地抿著唇,等李鍶說完了,她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似的,脫口而出:“她爸是不是經常打她媽媽?不對,不僅打她媽媽,可能還打她。”

李鍶怔了一下,沒有反駁。

“好可憐啊。”

李彤感嘆著,臉上微不可查地露出些厭惡又唏噓的神情,嘴裏嘀咕道:“真是個混蛋。”

人的所有選擇都無法回溯和假設,若她媽媽想過如今自己的兒女生活得如此艱辛,是否會換一種反抗的方式?

又或者,這已經是那個時候她能想到的唯一結局?

她無從分辨。

這些日子她見了很多人。

有些人在困境中積極樂觀,想辦法開拓任何可以讓生活過得更寬裕、更舒適的謀生手段,有幾戶人家她當場就要感動得淚灑現場,恨不得把全身上下的所有錢都掏出來塞給他們,讓他們永遠不要放棄希望。

而有些人對於自己的處境,完全沒有要改變的想法,認為人生就是現在這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改變命運,大富大貴。

寧願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威脅村裏給他們發放補貼,也不願意出門謀生。

其中的某些女性,不僅愚昧而麻木,依附於家裏唯一的勞動力,抱著自己的肚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從“招娣”生到“盼娣”,還要拉著她的手想給她介紹村裏三四十歲還沒結婚,擁有“自建房”大別野的黃金單身漢,嚇得她幾次都想落荒而逃。

李彤在心底無數次地默念,不怪她們,她們只是沒受過高等教育,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世界挺直腰身健康地立足。

只能聽從同樣被囿於丈夫家一畝三分地的母親和婆婆,重覆著一代代的生活方式。

除了生孩子做家務,其他的都不是生活的正途。

玉米地的枝葉被一陣風掠過,發出”嘩嘩”的響聲,李彤心裏堵得難受,穿梭在陽光下和樹蔭裏,明暗交錯的光線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頭昏腦漲。

李鍶走在前面,總比她快了半步似的,沒走兩步就要停下來等她。

“你要是著急,你就先走吧。”

李彤失了同行的興致,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模樣便開口放人,如今這個微妙的氛圍,更別提預想的“兩人獨處、感情增香”的拿下計劃。

李鍶聞言,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猶豫了片刻,說道:“我送你回去,我本來也要回去的。”

只是他歸心似箭,速度上壓不住自己的腳步。

但他也不能把李彤這小姑娘一個人扔在路上。

--

祁妙拎起裝滿工具的帆布包準備出門,收到了李鍶發來的消息,說晚一會再過來接她。

“你怎麽這麽慢?”

院門開著,甄源的聲音飄過來,祁妙擡眸,看向門口的方向,一抹火紅的秀發闖入她的視野中,她捂著腰笑道:“你這是要去鬧東海嗎?”

甄源的眼神落在她圓滾滾的臉頰上,白裏透粉的臉色看上去氣血盈滿,頭發被挽了個丸子堆在頭頂,身上套了件粉色的防曬服,整個人洋溢著快樂的泡泡。

“怎麽就你一個人?祁盛呢?”

祁妙緩了緩情緒,很快斂起笑容,目光越過甄源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