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克制

關燈
第60章 克制

小夏念完“道德淪喪”的投稿,將頁面拉到底,順嘴將置頂的那條評論讀出來:

“愛本無罪,但克制是美德。”

這種文縐縐的話,不對他的胃口,口幹舌燥地結束八卦分享欲,小夏一低頭,不對,湯呢?

他那麽大一罐老鴨湯呢?

“哥,你不是說你不餓,喝點水就行嗎?”

小夏的聲音有些破音,李鍶擡頭,露出鮮見的無辜眼神,“湯水不分家。”

對面的人空口吞咽,擡手叫服務員拿一瓶礦泉水過來。

李鍶沒說話,表情冷峻下來,像坨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不銹鋼冰塊。

嘴角卻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口渴是吧?

克制是美德。

“剛吃完飯喝水對腸胃不好,克制......克服一下吧。”

李鍶這會不止嘴角帶笑,眼角都擠滿了得逞的“燦爛”。

黏糊糊的殘餘醬料糊住了嗓子眼,小夏沈思,這話有些耳熟,諸如“吃飯要慢點吃,喝水要慢點喝,吃飯不要喝水,喝水不要吃飯。”

想起在老家的爹娘,前兩天給他發來進山玩水的照片,他的老家是在山裏,周圍都是山,不明白有什麽好逛的,照片裏出現了幾處頗有網紅氣息的裝潢廣告牌,在溪流間擺了幾把露營用的餐桌餐椅,來游玩的客人可以赤腳下水喝咖啡,在周圍的郁郁蔥翠中格格不入倒成了新鮮的潮流。

照片裏他爸媽笑得開心,說這個有山有水的新開發景區,60歲以上的老人免門票,他們免費來玩的。

他是他媽三十八歲懷上的孩子,平日裏不舍得花錢,說是留給兒媳婦攢彩禮。

老家買好的房子裝修好了還沒去過幾次,上了年紀的爹娘囑咐他早點回家相親結婚,好讓老兩口早點抱上孫子。

可是他還沒有攢夠錢,今年房子賣不動,租房的生意倒是有些好轉,李鍶那套公寓要不是壓了實惠到連門檻都沒留下的價格,估計也賣不出去。

“哥,手機修好了你就走嗎?”

日子總要往前奔的,銀行卡裏理想的數字像是吊在小夏眼前的肉,拿下那塊肉能餵飽他和已經幹不動農活的父母,再怎麽累都不會覺得沒盼頭。

李鍶點頭,回道:“嗯。”

又恢覆了高冷寡言的“淡人”態度,“淡人”這個詞也是小夏新學的,現在網絡上什麽奇怪的詞都有,一開始他還以為“淡人”這個稱呼是指不吃鹽的人群。

聽上去就不健康。

李鍶看上去不止相當健康,還十分健碩,穿衣服看不太出來,只有搓澡的時候能看到小麥色皮膚下的肌肉線條。

他們去年在海南見面就約在某個“湯泉”裏吃自助,順便搓澡蒸桑拿一條龍。

只有坦誠相見才能增進感情。

這是他做中介這麽久以來的寶貴經驗。

並且通過實踐得到了證實。

對異性就要采取另一種方式,比如熱情似火但又要把握住恰到好處邊界感的關心和體貼,在適當時候出現,在適當時候隱身,這都是學問。

小夏低著頭用手機發消息,先是給幾個準備來海南但是還沒出發的旅客發送海南天氣和例行問候,又點開了擠在前排與祁妙的對話框,按住語音鍵開口道:

“姐,你的行李我下午給你郵過去,給你放了幾包文昌雞和椰子餅,你回家吃。”

--

蓮梧鎮。

祁妙睜開眼睛,小黑團子正在舔她的手。

嗯?她什麽時候睡著了?它又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防蚊的紗窗門緊緊關著,毫無打開過的痕跡。

黏糊糊的手蹭向團子毛茸茸的腦袋亂七八糟揉了兩下,“團子,餓了嗎?”

她從窄小的沙發上由躺變坐,神思慢慢回籠,天花板上頗有年代感的吊扇早就壞掉了,也沒拆下來,瞇起眼睛能看清邊緣罩了層灰線,就像是漫畫裏的描邊。

手機突然在桌上乍響,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團子狗頭直往她懷裏鉆。

電話是遲樺打來的。

“你怎麽一直不接電話?”

祁妙又躺回沙發上,堂屋裏只裝了一個掛式空調,降溫效果一點都不差,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感受到了明顯的涼氣,睡著的時間不算長,要不然凍感冒也說不準。

酸脹發澀的眼皮亂跳,祁妙閉上眼睛,懨懨地將手機貼在耳邊:“睡著了。”

“你回家了?”

遲樺的聲音聽上去不對勁,像是有些怒意。

祁妙“嗯”了一聲,不再接話。

等著對面說下文。

“你怎麽能回家呢?就因為你那個便宜弟弟挨了打,你就要回家?你當你是誰啊?救世主?”

小黑團子蜷起身體緊緊挨著沙發,突然擡起頭來沖著手機漏出來的餘音“旺旺”叫了兩聲。

祁妙嘆氣,“你怎麽回事,跟吃了槍藥似的,怎麽,是不是對你新婚的老公不滿意?”

對方兩秒鐘沒聲音,正當她以為遲樺被她氣到想掛斷電話時,遲樺的聲音輕飄飄地鉆進她的耳朵:

“我只是擔心你。”

“我真的很後悔沒有在你跟費梁任談戀愛前攔住你。”後面的話遲樺沒有說出口,祁妙猜的是,大概她以為自己目前的不幸都是因為談了段糟糕的戀愛開始。

比如被公司邊緣化自動離職,而被相識多年關系不錯的飯搭子同事狠狠背刺。

比如投了幾十份簡歷,除了到手月薪三千五還單休,入職三個月後只繳五險沒有一金,滿屏的銷售及客服工作沒有其他的面試邀約。

再比如現在。

她累了倦了不想跟二十歲出頭的年輕應屆生競爭,被市場現狀打擊到懷疑自我而動了想要回家靠寥寥存款躺平的想法。

這在每天都能保證高能量工作狀態和時刻都能找到自洽的方式享受生活的好友遲樺眼中,就是放棄自我的表現。

況且她的老家沒有穩定舒心的工作環境、和諧美好的家庭關系,更沒有踏實可靠的情感寄托,“回鄉”便代表著縱容自甘墮落的溫床。

遲樺勸她回濟城,要不然索性去更大的城市尋找機會。

“你回家能幹什麽呢?是想要烏托邦式的田園生活嗎?那只是電視劇的理想設定,就你這常年辦公室養出來的腰間盤,你是能下地扛鋤頭,還是能上山挖野菜啊?”

“現在失業的人不止你一個,你看看哪有幾個人真正躺平的?那些自媒體宣揚的躺平短視頻,是拍給你看要賺錢的!還是你想走在田埂裏迎頭裝上個戀愛腦霸總能保證你下半輩子的吃喝玩樂?這幾率有中彩票高嗎?”

遲樺的聲音越發高昂。

仿佛祁妙是自暴自棄脫離社會的怪物。

這是比“霸總的小嬌妻”更令她無法認同的存在,畢竟“小嬌妻”既不缺吃穿也不缺愛,哪怕讓渡一部分自我意識後也能在擅長的情感領域裏發光發熱還能逍遙自在,跟那些巧妙銷售情緒的情感公眾號異曲同工。

遲樺是從小縣城出來的,她是絕對不可能再回去。

在她眼裏,“家鄉”意味著在家長裏短中失去思想自由的話語權,到處都是傳宗接代男外女內的勸誡和監督,機會和公平永遠排在人情的後面,大部分人更別提完全不能與一二線城市相提並論的職場發展和五險一金的生存保障,那些俊秀如畫的自然風光並不能當飯吃,只能在喝西北風的時候順路裹上硌牙的沙。

這些道理在祁妙躺在海南的大床上剛剛顯露出“無處可去又身心俱疲想回家休息一段時間”的念頭時,就被遲樺用語音連環call敲響警鐘。

被反反覆覆的道理攪得腦殼痛,她忍不住接話道:“那也不見得回鄉就都過不好啊?”

“那你是考得上公務員還是家裏有礦?你也知道現在公務員多難考吧,你那個小情人,這不也考了很多年沒考上嗎?”

遲樺字字珠璣天衣無縫,祁妙覺得心被紮透了,心窩處呼呼漏風,她忽視刺痛的現實問題,祁妙摸著鼻尖反駁道:“什麽小情人,我們的關系很純潔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