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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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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兄妹

飛機落地海南。

小黑團子在航空箱裏呼哧呼哧地喘息,祁妙蹲下身摸了摸它濕漉漉的鼻頭。

“等一下就放你出來,別急。”

她租住的小院信息都在丟失的手機裏,如今除了幹巴巴坐著等,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餘光一瞥,隔著兩個座位的倒黴蛋正垂著頭劈裏啪啦敲鍵盤,身上還穿著大褲衩+花背心的度假套裝。

在度假天堂當牛馬心情會好一點嗎?

“啪--”一聲巨響,膝蓋上的筆記本蓋了個嚴實。

隔壁的“倒黴蛋”黑著臉站起來,煩躁地揉搓了兩把後腦勺的頭發,撈起筆記本塞進背包,大步流星地往出口走。

祁妙盯著他的背影,肩頭高低坡度明顯不一致,黑黢黢的背包壓在單側肩頭,看上去像是在裏面放了二十斤的啞鈴,祁妙在健身房舉過,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二十斤的重量放在健身房是健身神器,放在風塵仆仆的通勤包裏,就是底層打工人的移動辦公桌,哪裏都是格子間。

有段時間網上興起一陣“去沒有天花板的地方”療愈活動,祁妙也被颯渺盛情邀請去過幾次,在草坪上踩了一次狗屎以後就沒再拎著積分兌換的露營椅去湊熱鬧了。

颯渺說她是被“資本老公”寵壞了,不懂“平民”的快樂。

祁妙不置可否。

近幾年時不時在新聞裏看到有的人困在天花板裏被擡著出來,在她沒來這個公司之前,聽說就有一個躺著出去的,為了不在休假期間還被工作騷擾,那個四十歲的大哥通宵加了兩天班,直接倒在了工位上。

後來他們公司就強制到點下班了,對應的加班補貼都削減了,還有人因此而不滿。

祁妙當時覺得人真是有病。

沒有天花板的時候想要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天花板,有天花板了又因為長時間的困倦而又想拆掉天花板曬太陽。

人這麽聰明,在自我保護方面卻連河馬都不如。

半水生的水陸兩不棲,在水裏容易窒息,在岸上容易曬傷,是個敏感肌的脆弱寶寶。

就這樣苛刻的生存條件,也能健健康康地存活到現代。

至於人,仿佛一直在給自己的生存加難度。

在尋找天花板的行動中豁開個喘息的口子。

這明明應該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現在,祁妙意識到曾經的想法實在是傲慢。

她自認為在個人生存能力方面勉強湊合,這麽多年來手裏多少也攢了點錢,不買奢侈品不要求車和房,可跟費梁任分手後直線下跌的精致生活,多少有些打她的臉。

尤其是如今“孤兒寡母”地被發配到海南這個充滿度假氣息的地點,她盯著小黑團子懵懂又清澈的眼神,心中頓感悲涼。

周圍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大到她都能完整覆述過來。

“好的好的,等我到酒店就給您發過去,沒事沒事,都是我應該做的。”

祁妙順腳將行李箱往裏踢了踢,以免妨礙別人走路。

方才想起颯渺,又想到她灰突突的朋友圈三天可見,胸口像是堵了塊沒滋味的口香糖,上不去下不來地異物感。

小黑團子在航空箱裏拱啊拱,箱子也隨著它的動作越貼她越近。

祁妙的心軟軟的。

像是被棉花糖包圍了。

小時候她被一只家養的黃卷毛狗追,後來是只流浪狗把它趕跑了,那只流浪狗的臉是黑的,奶奶說那叫馬犬。

馬犬原來不是流浪狗,是有個光棍大爺養的,後來他去世了,那只狗就一直在村裏徘徊,後來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最後是在光棍大爺的墳前找到的,還給自己刨了個不深不淺的坑。

真是條好狗。

“你也是條好狗。”祁妙忍不住誇讚。

費裕之站在李鍶的身後,震驚道:“她怎麽還罵人呢?”

祁妙回頭。

身後站著今早剛見過的李鍶,嘴角抽動,欲言又止。

他的身旁站了個“花蝴蝶”,比她今日見過所有度假的人穿著還誇張。

“嗨。”

“花蝴蝶”沖她招手。

空氣中夾雜著某種濃郁的木質香調,祁妙的鼻腔有點癢,小黑團子在籠子裏嗚嗚嗚地亂竄。李鍶往後推了半步,“花蝴蝶”也跟著後退。

“你的手機。”李鍶攤開掌心,丟失的手機出現在他的手裏。

祁妙的臉色瞬間變幻,她沈默著將手機取回,也沒有跟“花蝴蝶”打招呼,只是低著頭嘀咕了句:“麻煩你了。”

李鍶沒有完全聽得清楚,連猜帶蒙地感覺出來這應該是句感謝的話,但是,祁妙的情緒明顯不對勁,一點都沒有失而覆得的喜悅。

她拎起小黑團子,碩大的航空箱在她手裏左右搖晃,小黑團子發出不安的嚶嚶音。

李鍶往前追了兩步,扯住她的胳膊。

“怎麽了?遇到什麽事了?”

小黑團子不叫了,它被安穩地放置在一輛suv的後備箱,空間寬闊,呼吸暢快。

“花蝴蝶”坐在副駕駛,指揮著租車司機往李鍶提供的地點導航。

租車師傅是個山東男人,媳婦是海南本地的,同是北方人,跟李鍶認識有幾年了,見他跟祁妙坐在後座,綻放出一個心有了然的微笑。

“小李,這次回來待多久啊?你嫂子說晚上包餃子,一起吃吧。”

費裕之聽說有餃子,回過頭來吆喝,“好啊李鍶,一起唄,你不是愛吃嗎。”

餃子在北方是家常菜,到了南方,過年過節都不一定能出現,地域飲食的差異致使相當一部分在南方打拼的北方人最終還是回到家。

賺錢是大事,可入口的五谷雜糧,也是個大事。

“對對對,帶上你的妹妹一起,這就是你姑姑家的妹妹吧,比你可好看多了哈哈哈。”

祁妙聞聲擡頭。

她今天穿了身印著卡通狗頭的短袖運動衫搭白底牛仔褲,將短發紮高綁了個丸子頭,臉上粉黛未施,看上去是有些學生氣。

手機剛剛充上電,租住的小院房東說她的行李早就替她簽收了,讓她不要擔心,但是廚房的下水管道有些問題,暫時不能入住,給她發了五百塊錢的紅包讓她在外面對付兩宿。

李鍶的提議恰到好處,問清楚了她要去的區域,正好順道,送她過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至於晚上這頓餃子和被誤會的身份,祁妙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將臉側向車窗,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餃子,奶奶去世以後她就很少吃了。

倒不是多麻煩的事情,主要是餃子承載的某種情緒,就像中秋節要吃月餅,又油又高糖的月餅對健康來說沒什麽好處,可到底是意義不同,咬一口月餅就是團圓了的意思。

費梁任不喜歡過節,更別提吃餃子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最近想起前任的時間有點失控。

遲樺在微信上給她發了兩串長語音。

她按住語音條轉文字。

“這個莉絲如果不是底部有伊斯斯洛過來破鞋。”

什麽亂七八糟的男凝臟話?祁妙一臉懵,手指在屏幕上飛速地回覆。

車突然停了下來,費裕之搶先跳下車,殷勤地給祁妙拉車門,“妹妹,趕緊下車,吃餃子了。”

祁妙的眼神往後備箱的方向瞟。

小黑團子仿佛有感應似的,“汪汪”叫了兩聲。

這一路過來,費裕之對祁妙的印象非常好,文靜、沈穩、有愛心且非常勇敢,至於一開始沒跟他打招呼,肯定是害羞了。看這拖家帶口的模樣是借著暑假的機會出來鍛煉自己的,就是有點粗心,手機都能丟到後腦勺,不過也不打緊,小孩子嘛,等到了他這個年紀,自然就不一樣了。

他大包大攬地說:“狗就交給我了,一定讓他吃好玩好。”

說完拔腿就去開後備箱將小黑團子放下來透口氣。

李鍶早就下了車從車前繞過來,看見祁妙悶著頭在翻包。

“找什麽呢?”

“牽引繩,奇怪,我明明就放在這裏的。”

祁妙將單手拎包,另一只手在包裏翻來翻去,不小心手指碰到屏幕,遲樺剛發過來的語音字字清晰地播放出來:

“我是說,這個男人對你沒意思我遲樺倒過來寫!聽清楚了嗎?”

祁妙後來惡毒地想過,有沒有可能李鍶的聽力突然降為零。

或者遲樺突然失聲,說出來的都是性感又模糊的氣泡音?

費裕之抱著小黑團子走過來,奇怪道:“聽清楚什麽?你們兄妹剛才在聊什麽啊?說來給我聽聽。”見李鍶呆若木雞面色通紅的模樣,還以為他中暑了,用胳膊肘搗他,“你怎麽了?這麽熱嗎?”

祁妙將小黑團子從費裕之的懷中搶過來,眼尖地發現司機大哥站在插了電源發著光“東北飯館”的招牌下對著他們招手,百米沖刺般向前奔去,費裕之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腦勺,笑道,“你這妹妹真有意思,跟你的性格還挺像。”

李鍶偶爾見到他都莫名其妙地跟受驚的兔子似的,他又不是兇神惡煞的老鷹,見到小白兔就抓來想打打牙祭。再說了,他今天這身打扮多麽燦爛陽光,正配海南將黑未黑的天,不遠處海岸線與天際邊緣暈染開地醉橙晚霞簡直是漂亮極了。

他最喜歡夏季,就算是汗如雨下也熱得痛快,不管是創業還是生活,他都認定一句話:

日子就要痛痛快快地過。

他將這句話寫在朋友圈的簽名上奉為人生信條。

磨磨唧唧遲疑不決的都是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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