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來，她認識明雨柯已經七年了。若她們修成正果，今年會如普通愛侶般經歷七年之癢。

只可惜修成正果這詞從來不屬於她們之間。

她時常在想，如果這世上有第八號當鋪，她寧願傾盡所有去換明雨柯或她之間有一位是異性的可能。

這樣她就不會這般痛苦。

“一個人嗎？我可以請你喝一杯麽？”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過來搭訕。

陸依黛掃了對方一眼，將他克制不住的顫抖盡收眼底，她取了一只空杯子遞過去，接下他的酒，淺笑道：“謝啦。”

隨著她的嘴角上揚，笑渦乍現，讓那名學生臉上更紅。

她舉杯一飲而盡，嘆了口氣：“可惜你不是她，她連今天是什麽日子都忘了。”

明明她願為了成就她的事業而開始厭惡唱歌。

幾杯下肚，男生不再局促，二人竟如舊識一般不著四六地聊起來。

眼看酒瓶見底，陸依黛便又讓人上了幾瓶新酒，後來幹脆棄了酒杯，舉瓶相慶。

她聽到自己對男生說：“很高興認識你。”

之後便一概不知。

“李姨，怎麽沒幫我拉窗簾……”陸依黛被刺眼的陽光弄醒，翻身窩進軟被。

空調的溫度倒是剛好，就這樣吧。她念叨著，又要睡過去。

忽然一個激靈，她掀被坐起，忍著頭痛環顧四周。

——這不是她的家。

她低頭一看，更是腦子一片空白。

“咚咚咚。”有人敲門。

她忙扯過軟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輕咳一聲，故作鎮靜說道：“請進。”

此刻她在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右手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飛快盤算著自己短暫的星途隕落後的出路。

門被打開，陸依黛循聲望去，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面色不虞地走了進來。

她沒理清當中的細枝末節，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明雨柯見狀怔住，即將脫口而出的訓斥無由來地噙在嘴邊，換成尋常一句：“醒了就起來吧，我做了早餐。”

她其實想回的是，你知道的，撒嬌對我從來無效。

可事實不就是從未失效麽？

再次敗下陣來，她無意與對方糾纏於口舌之戰，幹脆不談。

陸依黛同樣楞住，擡手擦了擦眼角，甩開棉被，趿著棉拖鞋跟上去。

她走到門口，想起二人過去旅行時的習慣，立即掉頭去疊被子。

這個技能被明雨柯訓練太多次，如今的她已然專家，不管對著多沒形狀的軟被，也能凹出平整的四角造型。

明雨柯回頭尋不著人影，探頭看去，見那人正為豆腐塊奮鬥，瞬間哭笑不得。

她剛想勸對方不用忙活，不知怎地，想起過去對方為了這些習慣與她嗆聲的場景，不禁失笑。

她們認識七年了。她當然沒有忘記。尤其是她今年即將踏入三十大關。

待到陸依黛收拾妥當，早餐都涼透了，她從善如流地坐在明雨柯對面，擺上偶像營業時的笑容，伸手去拿筷子。

明雨柯從熱牛奶的滋潤中擡眼，用眼神制止對方的動作，放下杯子，淡淡解釋：“鍋裏還有熱的，我給你換一碗。”

她起身取過對方面前的湯面，轉身入廚房。

飯廳與廚房隔著一面矮墻，陸依黛看不見廚房裏頭的動態，不自覺地黏上去，甚至伸手從後面抱住她。

即便明雨柯察覺到對方的小動作，卻未想到對方會直接抱上來，手上一滑。

“小心！”陸依黛比她高八公分，輕而易舉地從她身後繞出，穩穩當當地將碗接住。

二人雙手相觸，鬼使神差地，明雨柯想起昨夜替陸依黛換衣服時的情狀，她頭一次直面對方的身體，同為女性，卻讓她移不開眼睛。

可面對這樣的藝術品，她沒有任何嫉妒憤懣，反而……

“謝謝。”她往旁邊側了側身子，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想要將那些揮之不去的觸感忘卻。

陸依黛的好心情被終結在那一刻，她點點頭，松開對方，自己端著碗出去。

她忘不了自己在這位經紀人面前坦白時，對方臉上覆雜的神情。

也許二人在那時就結束了。

對方一定意識到了，自己那無法掩飾的渴求，她不想以此逼迫對方。

沈默的用餐時間結束後，明雨柯終於冷靜些許，開口沒註意語氣：“昨晚怎麽一聲不吭地去喝酒？”

在對方的註視下，陸依黛才註意到對方眼底發青，一臉倦意。

她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垂眸避開對方的視線，老實答道：“我覺得心情不好，想著那間清吧人少，就自作主張去了。對不起，這次公關我會找人去做，不會給你增加負擔的。你也累了，不如去休息一下？”

她最後那句全然忘了初衷，發自肺腑，潰不成軍。

明雨柯搖搖頭，托腮答道：“昨晚還有別的事情。何況照顧你本來就是我的責任，不必見外。”

她的皮膚很白很透，一雙玉手纖纖，長指托著小尖下巴，如畫一般精致。

陸依黛定定看著，開口又是老問題：“我始終覺得自己不如你，該在這個位置的人是你，你有美貌有天賦有能力，何必為了我……”

自毀前程。

“不！我酒還沒醒，不是這個意思。我會做好的，你相信我！”她說著說著站了起來，情緒激動。

明雨柯擡頭盯著她，良久，她撇過頭，輕聲說：“橙子，不要忘了，在你出道成為陸依黛之前，我們是朋友。”

她轉頭再次與之相視，又重覆了一遍：“我以為，即使身份位置變了，我們的友誼也是不受影響的。”

陸依黛微微睜大眼睛，嘴巴開合數次，最終無力地坐回原處，抱著膝蓋，默不作聲。

這是她的習慣，每回她無法說服明雨柯，就會采用這個動作無聲還擊。

“不用公關。你說得對，那個酒吧的位置很好。而且你遇到的男生也是好人，是他讓我去接你的。”明雨柯自顧自說著。

一些畫面不合時宜地跳出，直奔陸依黛眼前。

她拿著手機打給明雨柯，大聲控訴對方，還拉著新認識的同桌一齊與明雨柯視頻……

蒼天，自己這種形象能不能少一些！她懊惱地將頭埋進膝蓋，以己度人地代入明雨柯的視角，絕望地接受對方不會喜歡自己的事實。

“如果你想談戀愛也是可以的。”明雨柯輕飄飄的一句話，將陸依黛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憋了半天，被嗆得咳嗽起來，艱難地順氣中問道：“戀愛？萍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女孩子。這個圈子，男人可以賣腐，但女人百合，恐怕翻身困難。”

果然互相稱呼圈名的她們，稍稍找回了些許昔日的革命友誼。

“橙子，我敢這樣提議，肯定是想好了更適合你發展的路子，不會讓你陷入困境的。多相信我，依賴我好嗎？”明雨柯向她微微一笑。

“那個男生……是我昨晚認識的，我們什麽關系都不是。他連我是十八線小咖都沒看出來，僅僅把我當作普通女孩子，我覺得很安心，就多喝了幾杯。”陸依黛的腳有點發麻，便放下雙腿，埋頭揉捏。

她穿著明雨柯的衣服，領口有點大，瘦削漂亮的鎖骨從中露出，胸前深溝明晃晃的。

“喝酒傷身，有話直接說就是了，你以前不是總愛找我吐槽麽。這裏是我家。昨晚我媽入院了，爸爸去醫院陪著，你家門禁太多，我就把你帶過來了。”明雨柯收回目光，低聲說道。

雖然先前就猜到七八分，陸依黛在聽到這番話後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一陣，隨即問她：“伯母沒事吧？需要我幫忙嗎？”

明雨柯擺擺手，揶揄道：“你少給讓她女兒加班就已經不錯了。”

她幹巴巴笑完，發現對面的人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接著對方抱頭哀嚎：“完了，我還把潔癖大魔王的床給弄臟了，還有衛生間也是，天啊！”

她忍不住笑出聲，眉眼彎彎。

陸依黛回之一笑，柔聲說：“你已經很久沒這麽笑了。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她起身，拎著收拾好的大包小包，就要離開：“我回去了，到時我讓李姨將衣服洗幹凈後送過來。”

“外面冷，把大衣穿上吧。還有，其實那個不是我的房間，是我妹妹的。”明雨柯披衣送她，一如既往地跟在她的身後。

陸依黛裹緊大衣，戴上口罩，轉身看著對方：“明天見。”

門口的玄關狹窄，她們離得很近，鬼使神差地，明雨柯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可能是……”明雨柯還沒說完，就感覺對方欺身下來，眸色深沈。

跟昨晚那樣，有著柔軟細膩的觸感，與她不同的高溫。

她的理智比情感先一步回神，察覺到時，她已經將人推開。

“對不起，是我沖動了，但我抑制不住了。我喜歡你！”陸依黛的口罩虛掛在耳邊，嘴唇上還沾著屬於明雨柯的口紅。

“性取向是不能改變的，我以為默默守在你身邊不說出來就好了，可你偏偏那麽敏銳，你早就知道了吧……你只是努力縱容我。我如果再不表白，你或許會為了我而勉強自己。做你自己就可以了，像你對我一樣，我也會無條件地支持你。好好休息，萍萍，這件事就此揭過吧，我不會再騷擾你的。是我對不起你。不用送了。”她重新戴上口罩，向對方揮揮手，將兩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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