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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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幸好
舒穗望著【高二A班】出神。
八月初模考、高二、理科綜合考卷……這三條信息加一起總有一種違和感。
以至於她沒聽清敬鶴淩說了什麽, 茫然地聚焦目光：“嗯？”
敬鶴淩重覆一遍。
舒穗懵懵地點頭，還在確認：“所以說我贏了，因為我的總分比上次考試高三十？”
“對。”
“沒錯。”
“你贏了。”
反轉來得太突然, 舒穗勾起唇角，兩個梨渦隱隱若現，她笑得很靦腆, 思忖片刻才說：“系統出bug了嗎？怎麽會八月初考試？”
八月初, 高一學生正處在假期。
如果要考試，那也只能是高二升高三的學生。
答案呼之欲出——
舒穗心覺這是隱私, 正準備岔開話題, 敬鶴淩卻做了正面回答：“我留級了。”
電影又演到搞笑橋段了。
笑聲一聲比一聲高, 配合著輕快的氛圍，舒穗的眼角黏黏的。
留級是一個常聽但不常見的詞。
從小學起，班主任會說期末考試不及格的人要留級蹲班，跟著下一屆的小朋友一起念。久而久之, 這個詞變成了負面詞。成績不好、品行不佳、智力低下的人才會留級。
生活裏最常見的留級是覆讀。覆讀也是沒面子的事，會變成大人的飯後談資。
總而言之, 事事講究一帆風順, 不要從頭再來。
敬鶴淩儼然不符合普通情況。
那陣笑聲靜了下來。
該怎麽安慰他呢？
舒穗總覺得敬鶴淩這樣的人不需要安慰，尤其是她的安慰, 只言片語最後化作雙手合十的抱歉，“不好意思。”
敬鶴淩笑了笑，“你沒聽過嗎？”
他留級的事情應該不是秘密，老師上課時偶爾會提他的學習經歷, 也有男同學向他求證過。他以為這件事早都傳出去了。
舒穗應該知道一點點。
面前的女孩慌張無措，看他的眼神變得小心。
敬鶴淩承認自己的私心，舒穗跟別人不一樣, 他有點享受舒穗對他的特別。
可惜，總有到期的一天。
比如現在。
他循循善誘，期待她的回答。
“沒有。”舒穗長籲口氣，顧及敬鶴淩的感受並沒追問留級原因，而是將重點放在這段時間，“我之前誤會你了。”
她語氣有些硬，略微停頓地說：“那你為什麽不解釋？”
你明明有很多次開口的機會。
舒穗還想問，這樣好玩嗎？
心情像做了過山車，跌宕起伏，行至最高點便會迎來極速沖擊。自詡是淡人的她喘不過氣，所有的波動都來源於敬鶴淩。
目光相對，尖銳一觸即發。
敬鶴淩如實說：“我這不是來了嗎？”
……
舒穗啞然。
她沒脾氣了。
腦海中反覆播放這七個字。
敬鶴淩的聲音好似有魔力，她緩緩地放下糾結，轉而提起上上上個話題：“沒有異議，什麽要求都可以嗎？”
幾不可察地微笑，敬鶴淩：“當然。”
只要他能做到。
做不到的，他願意努力。
舒穗撐著下巴，思考了好一會兒。她吃掉點的甜品，敬鶴淩沒有催促，一直保持端坐著的姿勢，就看著她。
以及，看她放在桌角的試卷。
“我想想。”
“你慢慢想。”
似乎這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是重大決策，要在一生留下痕跡，所以不能浪費。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外面是藍調時刻。
走出店裏，舒穗重新戴上口罩，敬鶴淩跟在她的身後，什麽話也不講。
微冷的空氣從二人之間穿過，隔開了一道屏障，隨著對方的靠近又很快愈合，無法具象化的傷疤不知不覺間自愈了。
舒穗不經意地擡起頭，微微發亮的月亮綴在星星間，悵然一掃而空。
大膽點吧。
舒穗晃著手臂，搖擺間不小心碰到敬鶴淩的手。
臉熱熱的，在公交車停下之前，她說：“你能幫我補補數學嗎？”
“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
“國慶……你有空嗎？”
忐忑地等待回答。
“稍等。”手機鈴聲響了，敬鶴淩走到一旁。
舒穗點點頭，懂事地沒有追隨他的身影。
這通電話是媽媽打來的，敬鶴淩有預感要發生什麽。
在接起的瞬間，他將電話拿遠了一點。
成績公布，葉欣第一時間拿到他的成績與桐大附中的老師請教，看見兒子退步了，自然著急上火。
葉欣聽兒子聲音，差點哭出聲：“在奶奶家怎麽樣，生活上有困難嗎？開不開心？同學怎麽樣？聽你姐姐說你有個同年級的鄰居，跟人家好好相處，這裏的孩子不比省城孩子……”
敬鶴淩打斷葉欣，“都好，放心吧。多虧了爸爸的決定，我覺得輕松不少。”
葉欣楞了一秒，接上話：“那媽媽放心了，爸爸原本說回去看你呢，但他臨時有事，在外地出差。我和姐姐回去看你。”
她想到雲津市的環境，又改變主意：“我讓姐姐回去接你，回來養養身體。”
總是說做不到的事情。
敬鶴淩有些麻木。他沈聲說：“姐姐也挺忙的吧？葉欣女士，我不需要那麽多關註，尤其是學校老師的關註。因為你們的關系，我連課都上不好，經常有老師約我談話。”
他說的是實話，盡管已經提過好幾次了，但都沒有改善。
葉欣態度強硬：“市一中教育資源本來就缺乏，這點媽媽不能退讓。我們希望你能好好學習，已經在給你物色補課班老師了。在桐大附中找一個退休教師怎麽樣？周末去雲津市輔導你。”
窒息感席卷而來，敬鶴淩說：“不需要。”
葉欣有些激動，控制不住音量：“你這次考試比上次低了五分，已經出現問題了！”
敬鶴淩耐心道：“成績在小範圍波動是正常的。”
五分，是他精心計算的結果。
考試時間尚有餘量，他故意錯了一道選擇題，以防萬一，他錯得很有技術含量。
葉欣不再提了，單單說：“明天見。”
掛掉電話。
這個國慶他不能離開雲津。
某人需要他。
做好決定，敬鶴淩沒有猶豫。
他給姐姐發消息，敬雯秒回，在語音裏說：“知道了，我這就去給咱媽報個旅游團，你放心吧。”
敬鶴淩：“能再求你個事情嗎？”
有些罕見，敬雯驚訝：“說。”
“能不能發點零花錢。”
敬雯立刻轉了10000。
肯定是因為要給女孩送禮物，身上錢不夠花了。
敬雯語氣笑嘻嘻：“去玩吧。”
敬鶴淩收下巨款。
「HE：姐姐威武。」
他回到站臺時，末班車已經過了。
舒穗見到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下，“怎麽辦？”
舒穗在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想起無心在試卷上畫的東西，她有點相信宿命。
盡管……她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從未考慮過走進他的世界。
或許這是上天的安排嗎？
明明還有別的交通工具，但她覺得，是上天把他們困在了一起。
沒有人提打車，她和他坐在路邊的椅子上，靜靜地享受晚風。
市一中的校服很顯眼。
男生是藍色的短袖，女生是粉色的短袖。
在外套之下，他們穿著相應的顏色。
路邊有共享電動車，車型很小，幾乎不能帶人。
有對情侶掃了一輛車，女生硬擠在車的後面，因為瘦小，勉強能行。
兩個人打打鬧鬧的畫面抓住舒穗的註意力。
她扭頭，發現敬鶴淩也在看。
“你行嗎？”
“什麽？”
敬鶴淩走向共享電動車，解鎖手機掃碼，騎到她面前，“一部手機只能掃一輛，我猜你沒帶手機。”
後知後覺。
原來敬鶴淩是問她能不能像那個女孩子一樣擠進後座。
舒穗比劃著，“我、我試試吧。”
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一米六七。
舒穗跨上後座，她的鼻尖抵住敬鶴淩的後背，這個距離——有些暧昧了。
很難不往那方面想。
舒穗覺得不妥，懸空的雙腳正準備踩地，車身卻飛了出去。
前方傳來聲音：“抓緊我。”
少女羞紅了臉，在霓虹燈的映射下變得熠熠，她虛虛地扶著敬鶴淩的腰，不敢真得抓緊。
上天又在給她機會。
敬鶴淩騎車很猛，一個急轉彎讓舒穗因為慣性抓緊了他，這雙手再沒松開過。
直到，車停下。
“後天怎麽樣？”敬鶴淩沒頭沒尾地安排，“我剛剛想了一下，明天是放松日。國慶假期每天一次，平時周日一次，一個月後……”
他拉長尾音：“你會實現你的願望。”
^
時間約到兩天後，舒穗帶著全科考試卷子來到市圖書館門口。
原本敬鶴淩與她約好，在樓下集合一起出發。
今天早上，他臨時說有事，推遲一個小時並且讓她先去。
舒穗問他事情要緊嗎？要不要今天先取消？
敬鶴淩說不用，家裏的小事。
言語模糊，她沒有身份追問，靜靜等待便好。
她有些期待，在期待中又加了一些小心翼翼，具體表現為：敬鶴淩幫她補課的事情她誰也沒分享。
處於假期，市圖書館門口清冷得像冷宮，零星過去幾個路人，都是爺爺奶奶輩。
原來偷偷內卷的快樂是這樣的。
她站在門口等了十分鐘，一輛出租車打著雙閃。她放慢動作，擡起臉，下車的人正是敬鶴淩，對她說：“走吧。”
他今天蠻時尚。
上身是一件黑色破洞毛衣，下裝穿著短褲，高邦白色球鞋幹凈地好似新買的。他沒有背書包，而是拎著長長的包。
舒穗刷到過這種包，是健身用的。
見她發呆，敬鶴淩扯了扯她的書包，頗有架子：“別這麽看老師，對老師尊重點。我租了市圖的小會議室，快進來。”
舒穗瞪圓眼睛，有些驚訝：“你提前準備了？”
她追著說：“下次能不能告訴我需要做什麽，這種事讓我來。”
不然她心難安。
“好。”
敬鶴淩話很少。
在服務中心簽完到，正式開始計時會議室的使用時間。
乘坐電梯時，舒穗問他：“一共多少錢，我跟你AA。”
敬鶴淩低眸笑了笑。
舒穗窘迫地打補丁：“我不問了。”
他怕她不自在，並沒有把門關嚴，會議室的門留了一條縫隙，百葉窗拉到最高點，陽光曬了進來。
敬鶴淩站在白板跟前，離她很遠。
他指向長桌後方，“你坐這裏能看見嗎？”
舒穗小聲說：“我再坐近一點吧。”
“你的卷子給我看看。”敬鶴淩神情嚴肅，握著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分析試卷”，又畫了大括號，列下這次考試知識點範圍。
手起字落，思維導圖躍然板上。
敬鶴淩和平時判若兩人。
舒穗被氣氛感染，正襟危坐，雙手交出試卷，乖乖翻開筆記本，等待知識降臨。
敬鶴淩將她的試卷攤平放在桌面，強迫癥發作，四角捋平，打眼看了看，翻到背後。
舒穗解釋：“紅色記號是我不會的題，藍色記號是會一半的題。”
“那小人是？”
“什麽小人？”
舒穗瞇起眼，十分羞赧，支支吾吾地說：“不小心畫上去的。”
卷尾，紅色墨水團旁邊立著一個Q版女孩，高高的馬尾上綁著蝴蝶結，豆大的眼睛留著淚，雲朵氣泡內寫著內心OS：好難！
敬鶴淩勾唇，“這個沒擦幹凈的是？”
糟了！
舒穗隨口糊弄：“臨摹，最近有個動漫特別好看……”
敬鶴淩的目光落了幾秒便離開。
幸好他沒再追問。
舒穗松了口氣。
上周末寧語瀟約她逛文具店，為了方便畫畫，她新買了一盒2B鉛筆芯。
沒想到很難擦幹凈。
敬鶴淩假裝不在意，敲敲白板吸引舒穗註意力，道：“你的數學考了85分。首先基礎不穩，選填題錯了很多，我們先來覆習知識點。”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舒穗只覺得大腦脹痛，接收信號弱，勉勉強強跟上敬鶴淩的思考速度。
原來這就是學神啊！
八頁紙上記滿知識，她比在學校上課還認真。
怕她走神，敬鶴淩時不時提問她剛剛講了什麽。
舒穗盡量表現得很好。
進入到知識的海洋，她游不動，敬鶴淩帶她劃水，兩個小時聚精會神，直到他說休息一會。
敬鶴淩嗓子有些啞，端著保溫杯去接水，囑托舒穗不要亂跑，看看錯題。
舒穗點頭，鬼鬼祟祟地盯著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她走樓梯下了樓。
圖書館隔壁有一家便利店。
牛奶貨架上擺放著各種品牌的牛奶，舒穗拿了兩瓶最貴的鮮牛奶，挑了兩盒最貴的巧克力，想了想又買了兩個最貴的飯團，才回到會議室。
敬鶴淩還沒回來。
舒穗翹起嘴角。
她將東西分成兩份，一份裝在袋子裏，放在靠近白板旁的桌子上。
雖然……看著她像是在示好。
就事論事，敬鶴淩講得通俗易懂，她回報一下對方也是應該的。
沒多久，敬鶴淩進來了。
他剛側身，門立刻被女生關上，嚴嚴實實。
目光掃過桌上擺的東西，眼熟的牛奶、便利店最貴的巧克力、蟹肉飯團。
他了然，莞爾。
舒穗忙說：“你別誤會，我想謝謝你，辛苦你了。”
“我沒誤會，接下來講點英語？”
敬鶴淩的英語發音很正，像英劇裏翩翩而過的貴公子，領帶歪扭著，提著法式甜點去見心愛的女孩。
聽得入神，舒穗忘了記固定搭配，請敬鶴淩再講一遍。
敬鶴淩斜她，冷冷地拿起記號筆。
小老師有脾氣，舒穗抿唇：“看在巧克力的面子上。”
她眼眸發光，亮亮地在笑。
可惜，巧克力也沒面子。直至下課，舒穗也沒獲得正確答案。敬鶴淩去圖書館幫助中心退押金，她站在門口等他。
怕她等很久，敬鶴淩跑著出來。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舒穗偏移視線，冷靜兩秒後收起心神。
市圖書館離商場很近，敬鶴淩看了看時間，說：“要不要看電影？”
舒穗盯著鞋尖，溫吞地說：“我要回去背歷史。”
她有些松動，只敢盯著鞋尖看，怕與敬鶴淩對視，眼睛出賣她熾熱跳動的心。
“勞逸結合。”
“舒大人，能給我個機會嗎？”
被突然叫出口的昵稱弄紅臉頰。
舒穗眼神飄忽，往旁邊移了移，“小老師，我真的要回去繼續學習了。”
她話鋒一轉：“你放過我吧。”
女生說“小老師”的模樣非常可愛，垂目斂睫，委屈巴巴的同時又勁勁的。
敬鶴淩有些失望，“一個人看電影有些孤獨。”
言外之意，他需要人陪。
見他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按著屏幕，不知道在跟誰聊天。
是在跟女生聊天嗎？
舒穗噎住，半晌了說：“我請你。”
國慶期間的電影院為了滿足市民需求，排片緊湊。
舒穗在櫃臺前買了票，一轉身卻不見敬鶴淩的身影，她踮起腳尖望了望，敬鶴淩在買爆米花。
電影很快開場。
熒幕滾動，舒穗目不轉睛地欣賞劇情。
故事推進到精彩之處，她默默伸出手抓爆米花，不小心碰到同樣在抓爆米花的敬鶴淩。
敬鶴淩微怔。他放緩動作，輕聲說：“你先。”
舒穗臉熱，殊不知對方臉也熱。
她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在黑漆漆的環境裏用餘光觀察敬鶴淩。
敬鶴淩在抓起一把爆米花後，將紙杯遞給了她。
“你吃吧。”
早知道買兩桶了。
呼吸交織，巧克力味沾滿指尖，黏糊糊的觸感似膠水，不斷提醒著爆米花的存在。
恰如觸碰。
畫面切換，霎那間閃過強烈的白光，眼前亮起白幕，又飛速恢覆昏暗。
誰都沒有看清對方的表情，遮蓋迫切的意外。
敬鶴淩考慮要不要起身去售票處再買兩桶爆米花，還有草莓味香芋味哈密瓜味。
難得看一次電影，她應該很愛吃。
“你是不是噴了我送你的香水？”舒穗突然說。
終於有人註意到他今天的不一樣了。
那股沖動在胸腔裏闖蕩，少年肆意的心怦怦亂跳。
黑暗中，敬鶴淩含笑。
“是啊，我覺得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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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她沒聽清敬鶴淩說了什麽, 茫然地聚焦目光：“嗯？”
敬鶴淩重覆一遍。
舒穗懵懵地點頭，還在確認：“所以說我贏了，因為我的總分比上次考試高三十？”
“對。”
“沒錯。”
“你贏了。”
反轉來得太突然, 舒穗勾起唇角，兩個梨渦隱隱若現，她笑得很靦腆, 思忖片刻才說：“系統出bug了嗎？怎麽會八月初考試？”
八月初, 高一學生正處在假期。
如果要考試，那也只能是高二升高三的學生。
答案呼之欲出——
舒穗心覺這是隱私, 正準備岔開話題, 敬鶴淩卻做了正面回答：“我留級了。”
電影又演到搞笑橋段了。
笑聲一聲比一聲高, 配合著輕快的氛圍，舒穗的眼角黏黏的。
留級是一個常聽但不常見的詞。
從小學起，班主任會說期末考試不及格的人要留級蹲班，跟著下一屆的小朋友一起念。久而久之, 這個詞變成了負面詞。成績不好、品行不佳、智力低下的人才會留級。
生活裏最常見的留級是覆讀。覆讀也是沒面子的事，會變成大人的飯後談資。
總而言之, 事事講究一帆風順, 不要從頭再來。
敬鶴淩儼然不符合普通情況。
那陣笑聲靜了下來。
該怎麽安慰他呢？
舒穗總覺得敬鶴淩這樣的人不需要安慰，尤其是她的安慰, 只言片語最後化作雙手合十的抱歉，“不好意思。”
敬鶴淩笑了笑，“你沒聽過嗎？”
他留級的事情應該不是秘密，老師上課時偶爾會提他的學習經歷, 也有男同學向他求證過。他以為這件事早都傳出去了。
舒穗應該知道一點點。
面前的女孩慌張無措，看他的眼神變得小心。
敬鶴淩承認自己的私心，舒穗跟別人不一樣, 他有點享受舒穗對他的特別。
可惜，總有到期的一天。
比如現在。
他循循善誘，期待她的回答。
“沒有。”舒穗長籲口氣，顧及敬鶴淩的感受並沒追問留級原因，而是將重點放在這段時間，“我之前誤會你了。”
她語氣有些硬，略微停頓地說：“那你為什麽不解釋？”
你明明有很多次開口的機會。
舒穗還想問，這樣好玩嗎？
心情像做了過山車，跌宕起伏，行至最高點便會迎來極速沖擊。自詡是淡人的她喘不過氣，所有的波動都來源於敬鶴淩。
目光相對，尖銳一觸即發。
敬鶴淩如實說：“我這不是來了嗎？”
……
舒穗啞然。
她沒脾氣了。
腦海中反覆播放這七個字。
敬鶴淩的聲音好似有魔力，她緩緩地放下糾結，轉而提起上上上個話題：“沒有異議，什麽要求都可以嗎？”
幾不可察地微笑，敬鶴淩：“當然。”
只要他能做到。
做不到的，他願意努力。
舒穗撐著下巴，思考了好一會兒。她吃掉點的甜品，敬鶴淩沒有催促，一直保持端坐著的姿勢，就看著她。
以及，看她放在桌角的試卷。
“我想想。”
“你慢慢想。”
似乎這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是重大決策，要在一生留下痕跡，所以不能浪費。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外面是藍調時刻。
走出店裏，舒穗重新戴上口罩，敬鶴淩跟在她的身後，什麽話也不講。
微冷的空氣從二人之間穿過，隔開了一道屏障，隨著對方的靠近又很快愈合，無法具象化的傷疤不知不覺間自愈了。
舒穗不經意地擡起頭，微微發亮的月亮綴在星星間，悵然一掃而空。
大膽點吧。
舒穗晃著手臂，搖擺間不小心碰到敬鶴淩的手。
臉熱熱的，在公交車停下之前，她說：“你能幫我補補數學嗎？”
“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
“國慶……你有空嗎？”
忐忑地等待回答。
“稍等。”手機鈴聲響了，敬鶴淩走到一旁。
舒穗點點頭，懂事地沒有追隨他的身影。
這通電話是媽媽打來的，敬鶴淩有預感要發生什麽。
在接起的瞬間，他將電話拿遠了一點。
成績公布，葉欣第一時間拿到他的成績與桐大附中的老師請教，看見兒子退步了，自然著急上火。
葉欣聽兒子聲音，差點哭出聲：“在奶奶家怎麽樣，生活上有困難嗎？開不開心？同學怎麽樣？聽你姐姐說你有個同年級的鄰居，跟人家好好相處，這裏的孩子不比省城孩子……”
敬鶴淩打斷葉欣，“都好，放心吧。多虧了爸爸的決定，我覺得輕松不少。”
葉欣楞了一秒，接上話：“那媽媽放心了，爸爸原本說回去看你呢，但他臨時有事，在外地出差。我和姐姐回去看你。”
她想到雲津市的環境，又改變主意：“我讓姐姐回去接你，回來養養身體。”
總是說做不到的事情。
敬鶴淩有些麻木。他沈聲說：“姐姐也挺忙的吧？葉欣女士，我不需要那麽多關註，尤其是學校老師的關註。因為你們的關系，我連課都上不好，經常有老師約我談話。”
他說的是實話，盡管已經提過好幾次了，但都沒有改善。
葉欣態度強硬：“市一中教育資源本來就缺乏，這點媽媽不能退讓。我們希望你能好好學習，已經在給你物色補課班老師了。在桐大附中找一個退休教師怎麽樣？周末去雲津市輔導你。”
窒息感席卷而來，敬鶴淩說：“不需要。”
葉欣有些激動，控制不住音量：“你這次考試比上次低了五分，已經出現問題了！”
敬鶴淩耐心道：“成績在小範圍波動是正常的。”
五分，是他精心計算的結果。
考試時間尚有餘量，他故意錯了一道選擇題，以防萬一，他錯得很有技術含量。
葉欣不再提了，單單說：“明天見。”
掛掉電話。
這個國慶他不能離開雲津。
某人需要他。
做好決定，敬鶴淩沒有猶豫。
他給姐姐發消息，敬雯秒回，在語音裏說：“知道了，我這就去給咱媽報個旅游團，你放心吧。”
敬鶴淩：“能再求你個事情嗎？”
有些罕見，敬雯驚訝：“說。”
“能不能發點零花錢。”
敬雯立刻轉了10000。
肯定是因為要給女孩送禮物，身上錢不夠花了。
敬雯語氣笑嘻嘻：“去玩吧。”
敬鶴淩收下巨款。
「HE：姐姐威武。」
他回到站臺時，末班車已經過了。
舒穗見到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下，“怎麽辦？”
舒穗在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想起無心在試卷上畫的東西，她有點相信宿命。
盡管……她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從未考慮過走進他的世界。
或許這是上天的安排嗎？
明明還有別的交通工具，但她覺得，是上天把他們困在了一起。
沒有人提打車，她和他坐在路邊的椅子上，靜靜地享受晚風。
市一中的校服很顯眼。
男生是藍色的短袖，女生是粉色的短袖。
在外套之下，他們穿著相應的顏色。
路邊有共享電動車，車型很小，幾乎不能帶人。
有對情侶掃了一輛車，女生硬擠在車的後面，因為瘦小，勉強能行。
兩個人打打鬧鬧的畫面抓住舒穗的註意力。
她扭頭，發現敬鶴淩也在看。
“你行嗎？”
“什麽？”
敬鶴淩走向共享電動車，解鎖手機掃碼，騎到她面前，“一部手機只能掃一輛，我猜你沒帶手機。”
後知後覺。
原來敬鶴淩是問她能不能像那個女孩子一樣擠進後座。
舒穗比劃著，“我、我試試吧。”
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一米六七。
舒穗跨上後座，她的鼻尖抵住敬鶴淩的後背，這個距離——有些暧昧了。
很難不往那方面想。
舒穗覺得不妥，懸空的雙腳正準備踩地，車身卻飛了出去。
前方傳來聲音：“抓緊我。”
少女羞紅了臉，在霓虹燈的映射下變得熠熠，她虛虛地扶著敬鶴淩的腰，不敢真得抓緊。
上天又在給她機會。
敬鶴淩騎車很猛，一個急轉彎讓舒穗因為慣性抓緊了他，這雙手再沒松開過。
直到，車停下。
“後天怎麽樣？”敬鶴淩沒頭沒尾地安排，“我剛剛想了一下，明天是放松日。國慶假期每天一次，平時周日一次，一個月後……”
他拉長尾音：“你會實現你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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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約到兩天後，舒穗帶著全科考試卷子來到市圖書館門口。
原本敬鶴淩與她約好，在樓下集合一起出發。
今天早上，他臨時說有事，推遲一個小時並且讓她先去。
舒穗問他事情要緊嗎？要不要今天先取消？
敬鶴淩說不用，家裏的小事。
言語模糊，她沒有身份追問，靜靜等待便好。
她有些期待，在期待中又加了一些小心翼翼，具體表現為：敬鶴淩幫她補課的事情她誰也沒分享。
處於假期，市圖書館門口清冷得像冷宮，零星過去幾個路人，都是爺爺奶奶輩。
原來偷偷內卷的快樂是這樣的。
她站在門口等了十分鐘，一輛出租車打著雙閃。她放慢動作，擡起臉，下車的人正是敬鶴淩，對她說：“走吧。”
他今天蠻時尚。
上身是一件黑色破洞毛衣，下裝穿著短褲，高邦白色球鞋幹凈地好似新買的。他沒有背書包，而是拎著長長的包。
舒穗刷到過這種包，是健身用的。
見她發呆，敬鶴淩扯了扯她的書包，頗有架子：“別這麽看老師，對老師尊重點。我租了市圖的小會議室，快進來。”
舒穗瞪圓眼睛，有些驚訝：“你提前準備了？”
她追著說：“下次能不能告訴我需要做什麽，這種事讓我來。”
不然她心難安。
“好。”
敬鶴淩話很少。
在服務中心簽完到，正式開始計時會議室的使用時間。
乘坐電梯時，舒穗問他：“一共多少錢，我跟你AA。”
敬鶴淩低眸笑了笑。
舒穗窘迫地打補丁：“我不問了。”
他怕她不自在，並沒有把門關嚴，會議室的門留了一條縫隙，百葉窗拉到最高點，陽光曬了進來。
敬鶴淩站在白板跟前，離她很遠。
他指向長桌後方，“你坐這裏能看見嗎？”
舒穗小聲說：“我再坐近一點吧。”
“你的卷子給我看看。”敬鶴淩神情嚴肅，握著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分析試卷”，又畫了大括號，列下這次考試知識點範圍。
手起字落，思維導圖躍然板上。
敬鶴淩和平時判若兩人。
舒穗被氣氛感染，正襟危坐，雙手交出試卷，乖乖翻開筆記本，等待知識降臨。
敬鶴淩將她的試卷攤平放在桌面，強迫癥發作，四角捋平，打眼看了看，翻到背後。
舒穗解釋：“紅色記號是我不會的題，藍色記號是會一半的題。”
“那小人是？”
“什麽小人？”
舒穗瞇起眼，十分羞赧，支支吾吾地說：“不小心畫上去的。”
卷尾，紅色墨水團旁邊立著一個Q版女孩，高高的馬尾上綁著蝴蝶結，豆大的眼睛留著淚，雲朵氣泡內寫著內心OS：好難！
敬鶴淩勾唇，“這個沒擦幹凈的是？”
糟了！
舒穗隨口糊弄：“臨摹，最近有個動漫特別好看……”
敬鶴淩的目光落了幾秒便離開。
幸好他沒再追問。
舒穗松了口氣。
上周末寧語瀟約她逛文具店，為了方便畫畫，她新買了一盒2B鉛筆芯。
沒想到很難擦幹凈。
敬鶴淩假裝不在意，敲敲白板吸引舒穗註意力，道：“你的數學考了85分。首先基礎不穩，選填題錯了很多，我們先來覆習知識點。”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舒穗只覺得大腦脹痛，接收信號弱，勉勉強強跟上敬鶴淩的思考速度。
原來這就是學神啊！
八頁紙上記滿知識，她比在學校上課還認真。
怕她走神，敬鶴淩時不時提問她剛剛講了什麽。
舒穗盡量表現得很好。
進入到知識的海洋，她游不動，敬鶴淩帶她劃水，兩個小時聚精會神，直到他說休息一會。
敬鶴淩嗓子有些啞，端著保溫杯去接水，囑托舒穗不要亂跑，看看錯題。
舒穗點頭，鬼鬼祟祟地盯著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她走樓梯下了樓。
圖書館隔壁有一家便利店。
牛奶貨架上擺放著各種品牌的牛奶，舒穗拿了兩瓶最貴的鮮牛奶，挑了兩盒最貴的巧克力，想了想又買了兩個最貴的飯團，才回到會議室。
敬鶴淩還沒回來。
舒穗翹起嘴角。
她將東西分成兩份，一份裝在袋子裏，放在靠近白板旁的桌子上。
雖然……看著她像是在示好。
就事論事，敬鶴淩講得通俗易懂，她回報一下對方也是應該的。
沒多久，敬鶴淩進來了。
他剛側身，門立刻被女生關上，嚴嚴實實。
目光掃過桌上擺的東西，眼熟的牛奶、便利店最貴的巧克力、蟹肉飯團。
他了然，莞爾。
舒穗忙說：“你別誤會，我想謝謝你，辛苦你了。”
“我沒誤會，接下來講點英語？”
敬鶴淩的英語發音很正，像英劇裏翩翩而過的貴公子，領帶歪扭著，提著法式甜點去見心愛的女孩。
聽得入神，舒穗忘了記固定搭配，請敬鶴淩再講一遍。
敬鶴淩斜她，冷冷地拿起記號筆。
小老師有脾氣，舒穗抿唇：“看在巧克力的面子上。”
她眼眸發光，亮亮地在笑。
可惜，巧克力也沒面子。直至下課，舒穗也沒獲得正確答案。敬鶴淩去圖書館幫助中心退押金，她站在門口等他。
怕她等很久，敬鶴淩跑著出來。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舒穗偏移視線，冷靜兩秒後收起心神。
市圖書館離商場很近，敬鶴淩看了看時間，說：“要不要看電影？”
舒穗盯著鞋尖，溫吞地說：“我要回去背歷史。”
她有些松動，只敢盯著鞋尖看，怕與敬鶴淩對視，眼睛出賣她熾熱跳動的心。
“勞逸結合。”
“舒大人，能給我個機會嗎？”
被突然叫出口的昵稱弄紅臉頰。
舒穗眼神飄忽，往旁邊移了移，“小老師，我真的要回去繼續學習了。”
她話鋒一轉：“你放過我吧。”
女生說“小老師”的模樣非常可愛，垂目斂睫，委屈巴巴的同時又勁勁的。
敬鶴淩有些失望，“一個人看電影有些孤獨。”
言外之意，他需要人陪。
見他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按著屏幕，不知道在跟誰聊天。
是在跟女生聊天嗎？
舒穗噎住，半晌了說：“我請你。”
國慶期間的電影院為了滿足市民需求，排片緊湊。
舒穗在櫃臺前買了票，一轉身卻不見敬鶴淩的身影，她踮起腳尖望了望，敬鶴淩在買爆米花。
電影很快開場。
熒幕滾動，舒穗目不轉睛地欣賞劇情。
故事推進到精彩之處，她默默伸出手抓爆米花，不小心碰到同樣在抓爆米花的敬鶴淩。
敬鶴淩微怔。他放緩動作，輕聲說：“你先。”
舒穗臉熱，殊不知對方臉也熱。
她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在黑漆漆的環境裏用餘光觀察敬鶴淩。
敬鶴淩在抓起一把爆米花後，將紙杯遞給了她。
“你吃吧。”
早知道買兩桶了。
呼吸交織，巧克力味沾滿指尖，黏糊糊的觸感似膠水，不斷提醒著爆米花的存在。
恰如觸碰。
畫面切換，霎那間閃過強烈的白光，眼前亮起白幕，又飛速恢覆昏暗。
誰都沒有看清對方的表情，遮蓋迫切的意外。
敬鶴淩考慮要不要起身去售票處再買兩桶爆米花，還有草莓味香芋味哈密瓜味。
難得看一次電影，她應該很愛吃。
“你是不是噴了我送你的香水？”舒穗突然說。
終於有人註意到他今天的不一樣了。
那股沖動在胸腔裏闖蕩，少年肆意的心怦怦亂跳。
黑暗中，敬鶴淩含笑。
“是啊，我覺得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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