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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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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深山

自那以後,星星的褲子上常常會洇出紅紅的痕跡,楊鐵栓那破敗的院子裏依舊有人進進出出。星星總被反鎖在裏屋,而陽陽則一次次被趕出門外。

陽陽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從楊鐵栓手裏贏走了十幾頭豬的楊麻子。

這次楊麻子又來了,還帶了個黑色的鐵疙瘩進了屋。陽陽又被趕到院子裏,蹲在一個比他還大的洗衣盆前,給楊鐵栓洗衣服。他整個人幾乎埋進盆裏,兩只生滿凍瘡的小手浸在冰水裏,通紅發僵,使不上力氣。

Y城的冬天通常不見雪,但昨夜竟意外地降下一層霜。他已經很久沒去後山溝看陸雅青了。因為星星說天太冷,路太硬,他沒有鞋,走太遠腳會磨壞。

他聽星星的話,一直留在家裏。每次那些男人離開後,他就端一盆水悄悄放在星星床頭,再悄無聲息地退開。

這種時候,星星總會把臉扭向墻壁,不願看他,身上嚴嚴實實地裹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薄被,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但這次不一樣。就在陽陽放下水盆準備像往常一樣離開時,星星叫住了他。

“陽陽。”星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完全不像一個十二歲少年該有的清亮,“今晚我們去後山溝吧,去看看陸阿孃。”

“好。”

去後山溝的路果然如星星所說,又硬又涼,土坷垃和小石子硌得陽陽腳底生疼。他一瘸一拐,走得極慢,只能伸手拽著星星往前挪。

“上來吧。”星星在他面前蹲下身,背對著他。

“可是……”陽陽絞著手指,猶豫著,“星星背我,星星的腳也會疼。”

星星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極溫柔的微笑,說:“沒關系。”

總要有一個人疼的,而且很快,以後都不會再疼了。

星星很瘦,陽陽趴在他算不上寬闊的背上,雙手環住他纖細的脖頸,胸膛緊貼著他的脊背,卻感到安心又溫暖。

星星好像無所不能,只要有星星在,連山溝的夜風都變得溫熱。

可是,當他們走到陸雅青那個小土包前時,星星卻對他說:“陽陽,你該離開了。”

陽陽不太明白,只覺得星星不要他了。可他向來最聽星星的話,說不出“我不要”這三個字。只是怯生生地,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小狗一樣望著這個即將“遺棄”自己的人,小聲問:“我該去哪?”

“不知道,只要離開這座大山就好。”星星沒有看他的眼睛,躲閃著蹲下身,徒勞地想去拂掉小土包旁邊那朵枯花上的寒霜。

其實那花早就死了,沒有花瓣,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枯莖。

陽陽低著頭,用凍得通紅的腳趾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土塊,做著最後的掙紮,“可是我沒有鞋,走不遠的……你和我一起走吧,等我腳疼了,你就背著我。”

“陽陽,你要自己走,走出去。”星星轉過身,捧起他一只冰冷的腳,放在自己膝頭,用雙手捂住,“然後帶人回來找我,我就在這裏等你,好嗎?”

陽陽搖著頭想說“不好”,卻看見星星開始脫他那件外套。

陽陽記得星星說過,這件衣服是陳阿孃給他做的,是他唯一一件厚外套,星星寶貝得不得了,平時根本舍不得穿。

星星脫下外套,用牙齒咬住一邊,用力一撕。

“刺啦”一聲,布料被生生扯成兩半。

他把陽陽的腳握在掌心暖了暖,然後仔細地放在撕好的布料上,包裹起來,一層一層,直到將整個腳踝和小腿都裹緊紮實。

兩只腳都包好後,星星蹲在原地,仰起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笑,說:“陽陽現在有鞋穿了,可以走很遠的路,一定能走出大山。”

“星星……”陽陽站在原地,雙腳被星星的衣服包裹著,那上面還殘留著星星的體溫,特別特別的暖和,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溫暖。那溫暖從腳趾尖開始,一路向上蔓延,流遍全身,連眼眶都跟著發熱發酸。

他幾乎不敢挪步,生怕踩壞了星星給他的“鞋”。

陽陽人生中的第一雙鞋,是星星的衣服做的。

“乖孩子。”星星站起身,揉了揉他的頭發。

星星從不這樣叫他。星星總說,在這座大山裏,在箐底村,不能乖,要做會齜牙的野孩子,才不會被欺負。

“乖孩子,會聽話的,對嗎?”星星看著他問。

“嗯嗯嗯!”陽陽用力地點頭,像小雞啄米。

星星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只有巴掌大,輕輕一捏,裏面傳來紙張窸窣的摩擦聲。

“陽陽,一會兒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裏停著一輛車。你藏進去,車在天亮前會開到鎮上。到了鎮上,你趁開車的人不註意,自己跳下去。然後別走大路,鎮上有一條河,你沿著河下游走。中途你會經過一個村子,千萬別進去,就一直順著河走,一直走,你會看到一條黑色的路,很硬很寬,上面畫著白色和黃色的線。你就藏在路邊的草稞子或者小樹林裏。那條路上會有很多車,每輛車前面都掛著一個藍色的長鐵牌,上面用白字寫著數字。陽陽,你要仔細看,去找那些牌子上寫的字和你在鎮上看到的牌子不一樣的車,然後去攔住他們,叫他們幫你報警。等你見到警察,就把這個小布包交給他們。記住了嗎?”

陽陽記住了,每一個字都記住了。但他不願意承認,只是搖著頭說,“星星一起走。”

星星雙手用力按在陽陽瘦小的肩膀上,後槽牙咬得緊緊的,臉頰的線條都變得僵硬。他沈默了半晌,最終只是低下頭深吸一口氣,“陽陽,聽話,你先走,然後帶著警察來找我,好嗎?”

“為什麽不能一起走?”陽陽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不想和星星分開。

星星沒法告訴他實話,只能把小小的他緊緊摟進懷裏,一遍遍撫摸著他的頭發,安慰道:“我留在這兒陪陸阿孃,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你回來找我們。陽陽要聽話,好不好?”

星星是今天迷迷糊糊中,聽楊鐵栓和楊麻子嘀咕,說天亮前要送一批豬去鎮上的屠宰場。當時他大半個身子懸在破床外,吊著最後的清醒神志,才勉強抓住這句關鍵的話。

這是一個機會,送走陽陽的好機會,他等了好久好久。

可他走不了。楊鐵栓說了,晚上讓他老實在家等著,有別的“客人”還要來。如果他跑了,楊鐵栓一定會帶人翻遍全村。找到自己沒關系,萬一找到藏起來的陽陽怎麽辦?星星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只要陽陽能逃出去,就好。

下山的路,星星光著腳依舊背著陽陽。陽陽說自己有“鞋”了,可以自己走,腳不會疼。但星星沒讓他下來,只是說:“背著吧。”

哥哥就想再背背陽陽。

一路上,陽陽安安靜靜地趴在星星背上,鼻尖縈繞著星星發絲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很好聞。星星總是這麽幹凈,這麽暖和,好像永遠都能背起他,穩穩地走下去,讓他可以安心地睡個好覺。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時,星星的氣息已經有些不穩,但他仍然沒有放下陽陽。他一步步走向槐樹後面的磚房,那門口正停著一輛藍色小貨車,臟兮兮的。

一股濃烈的臭氣撲面而來,幾頭豬在車鬥裏哼哼嗤嗤地亂拱,攪動著底下鋪的雜草,大耳朵啪嗒啪嗒地甩著。

“好難聞。”陽陽皺著鼻子,把臉埋進星星的頸窩裏,不肯過去。

“乖。”星星把他放下,牽著他的手走到車鬥邊,揉揉他的頭發,“陽陽聽話,一會兒就藏進去,別出聲,別讓任何人發現你。答應我,好不好?”

在把他抱起放進車鬥的前一刻,星星低下頭,在陽陽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晚的月光很亮,陽陽睜著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望著星星,在星星的眼睛裏,看到了映著月光也含著水光的小星星。

陽陽想說,我們一起走吧,我可以把“鞋”分你一只,或者兩只都給你。

可是,遠處忽然晃過幾道模糊的光束,像是手電筒,還夾雜著男人粗啞的吆喝和罵聲。

是楊鐵栓!

星星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抱起陽陽,用力將他塞進高高的車鬥裏。急促的喘息暴露了他的緊張慌亂,嘴唇哆嗦著,掌心一遍遍用力撫摸過陽陽的臉頰,仿佛要將這稚嫩的輪廓刻進自己的掌紋裏。

“陽陽,記住!別讓人發現你!逃出去!別回來!不許回來!聽見沒有!”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陽陽心上。

陽陽徹底慌了,不明白為什麽之前還說會等著他,現在卻又不許他回來。他那發育遲緩的小腦袋根本無法理解這覆雜的轉變,只能茫然無措地望著星星,希望無所不能的星星可以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然而,星星只是重重地將他往車鬥深處一推,隨即轉身就跑,朝著與車相反的方向。

星光被濃黑吞噬,那道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厚重的夜色裏。

陽陽被推得一個踉蹌,在車鬥裏滾了兩圈,後腦勺不小心撞到一頭豬身上。他嚇得趕緊捂住自己的嘴,死記星星的話:不能出聲,不能被人發現。

他手腳並用地躲開那幾頭哼哧亂拱的豬,爬向車鬥最裏面的角落,把自己緊緊縮成一團。

他伸出雙手,護住腳上那雙“鞋”,生怕被周圍骯臟的豬糞弄臟。

幾頭不老實的豬在他身邊拱來拱去,粗糙的皮毛蹭過他的臉,濕涼的鼻頭時而頂到他身上,發出哼哼嗤嗤的聲響。每一次觸碰都讓他渾身一僵,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叫出聲。

周圍黑暗隆咚,只有車鬥縫隙透進些許月光,他本能地抓住脖子上石頭五角星吊墜,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救贖。

星星……星星…… 他一遍遍在心裏叫著星星。星星的手那麽暖,星星的背影那麽可靠,星星以前絕不會讓他待在這種地方。

巨大的委屈和害怕快要將他擊垮,他甚至生出一股沖動。現在就跳下車,跑回那個破院子,回到星星身邊去!哪怕一起挨打,也比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好,這裏沒有星星,太可怕了。

可是……星星說,要聽話。

星星讓他藏好,別出聲,別讓人發現。

星星說,要逃出去。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細的線,勉強拉扯著他,他要聽話,聽星星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車頭方向傳來“哐當”一聲響,接著是整個車身的震動。一個男人嘴裏罵罵咧咧地嘟囔著什麽,隨著引擎發出沈悶的咆哮,車子猛地一晃,顛簸著向前駛去。

他真的要走了,離開星星了。

路途崎嶇不平,車身劇烈地搖晃顛簸。陽陽像一顆豆子,在豬群和鐵皮之間被拋來甩去。有幾次,沈重的豬身整個壓到他腿上身上,差點讓他喘不上氣,他只能拼命用小手抵著,徒勞無功地尋找能讓他呼吸的縫隙。

但是,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一頭焦躁的豬或許是餓了,或許是把蜷縮的陽陽當成了什麽可啃咬的東西,突然低下頭,張嘴就咬住他的腳踝!

一陣尖銳的劇痛猛地傳來!

陽陽疼得瞬間縮成一團,眼淚飆出,卻死死牢記著星星的話,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只能用盡全身力氣舉起拳頭,拼命地朝著那豬的眼睛和鼻子砸,讓它松口。

他不敢用腳踹,甚至不敢用力抽動被咬住的腳。那是星星給他的鞋,是星星的衣服做的,不能弄臟,更不能弄壞!

那豬皮糙肉厚,似乎被他的反抗激怒,咬得更緊了。絕望和疼痛交織,陽陽快要昏厥過去,他好想星星,要是星星在就好了。

不知捶打了多少下,那豬終於吃痛,哼哼著松開了嘴。

陽陽立刻把受傷的腳縮回懷裏,黑暗中,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浸濕了布料,黏膩地貼在他的皮膚上。很疼,但他不敢查看,只是用臟兮兮的手緊緊捂住傷口,身體因忍痛和後怕而不住地顫抖。

星星……好疼…… 他在心裏哭泣,把臉埋進膝蓋,汲取著那布料上幾乎快要消散的屬於星星的皂角香,但始終記著,星星讓他安靜別讓人發現。

車子不知顛簸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似乎微微泛青,引擎的轟鳴聲也變得不同,好像駛入了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顛簸減輕了,周圍開始隱約傳來一些模糊又不同於鄉村寂靜的聲響。

鎮子到了。

車速慢了下來。陽陽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星星的話在耳邊回響:“趁司機不註意自己跳下去”。

機會可能只有一瞬!

他咬緊牙關,忍著腳踝鉆心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到車鬥邊緣。透過縫隙,他看到車輪下的路不再是土疙瘩,變成了灰撲撲的硬路面,路兩旁似乎有了一些低矮房屋的輪廓。

就是現在!

他看準時機,用盡全身力氣,翻過不算高的車鬥擋板,朝著車尾的方向縱身一躍!

“砰!”

身體重重砸在堅硬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尤其是受傷的腳踝,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過去。

但他不敢停留哪怕一秒!求生的本能和星星的囑咐支撐著他。陽陽連滾帶爬用最快的速度挪到路邊,一頭紮進一簇半人高的枯草叢裏,趴在地上,屏住呼吸,連疼痛都不敢大聲喘氣。

載著他的恐懼和短暫希望的藍色貨車,毫無察覺地繼續向前駛去,引擎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拂曉的微光裏。

直到再也聽不見車聲,陽陽才敢慢慢擡起頭。四周寂靜無人,只有清冷的晨風吹過枯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掙紮著站起來,每動一下,腳踝都疼得鉆心。他低頭看去,星星給他包的“鞋”已經被血和塵土染得汙濁不堪,到底還是弄臟了。

星星……

他看著這雙“鞋”,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但他還記得星星最後的話。

——“鎮上有一條河,你沿著河水下游走……”

他瘸著腿,一步一挪,一步一滴冷汗,他擡起袖口抹掉眼淚。星星不在,他的眼淚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他茫然地在這個陌生的小鎮上挪動。他不敢問路,不敢靠近任何人,只是豎著耳朵去捕捉水流的聲音。

天亮了。

終於,在一排房屋的後面,他聽到了一絲潺潺水聲!

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指路明燈,立刻朝著水聲的方向,盡可能快地挪去。一條不算寬闊的河流出現在眼前,河水在晨曦中緩緩流淌。

陽陽撲到河邊,先是用冰水胡亂洗了把臉,清醒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沿著河岸,朝著水流的下游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又無比堅定地走下去。

每走一步,腳踝都疼得讓他想哭。

但他沒有哭,也沒有回頭。

他要聽星星的話。

走出去。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星星,活在山溝裏的星星。他的星星應該掛在天上,閃閃發光。

晚星隱落,晨陽初升。

陸晨陽將額前的碎發攏到腦後,露出最像星星的眉眼,對著鏡頭,淡然地說出開播的第一句話:“楊鐵栓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但我十分厭惡這份來自基因的血緣,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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