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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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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根源

解約事宜依舊由星華法務部代勞,進展如陸晨陽所料,很順利,不出一個星期便塵埃落定。陸晨陽也如約簽入到星華娛樂旗下。

難得的空閑時光,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除卻去醫院探望姥姥,這一個星期幾乎都消磨在了床上。

陸晨陽有時做得太過火,虞笙便會咬著牙罵他“瘋狗”。陸晨陽則臉不紅心不跳,湊過去咬他一口,回敬一句“狗骨頭”。

清理工作向來是陸晨陽一手包辦。虞笙只需要癱在浴缸裏“躺屍”,最多擡起酸軟的胳膊配合一下。誰讓他是少爺呢?少爺就是要被伺候的。更何況,他確實是沒什麽力氣。

初嘗滋味的陸晨陽,精力旺盛得不像話。虞笙泡在溫熱水裏,看著自己癱瘓的胳膊腿,再看看忙前忙後伺候他,身上卻只沁出一層薄汗的陸晨陽,心裏忍不住嘀咕,真想拿刀把這人的皮囊剖開看看,裏面是不是塞滿了螺絲齒輪什麽的:這家夥,該不會是個仿生人吧?

“鐺鐺鐺——!”

敲門聲響起時,虞笙正被陸晨陽從浴室抱出來,往身上套睡衣。

“誰?”陸晨陽皺眉望向防盜門方向。知道他住址的人屈指可數,會這樣不打招呼直接上門的,幾乎沒有。

“來得還挺快。”虞笙自己利落地系好衣帶,朝陸晨陽揚了揚下巴,命令道,“開門去。”

“哦。”

門打開,門外站著的人讓陸晨陽微微一怔。

“嗨,晨陽哥,我來送劇本。”

“阿江?!”陸晨陽有些驚訝,來人竟是《碎光》劇組那個機靈的小助理。

“別堵門口,進來坐。”虞笙懶洋洋地陷在沙發裏沒動,他腿還虛軟著,實在站不起來。

“你把阿江從吳導那兒挖來了?”陸晨陽邊倒水邊問。

“沒有沒有,”阿江連忙接過水杯,替虞笙解釋,“之前在吳導劇組是大學實習。畢業後我就進了星華,虞笙哥知道我跟過晨陽哥,就和瀾總提了,讓我來給晨陽哥當助理。”

小助理眼神活絡,掃過兩人頭發還濕漉漉明顯剛沐浴完的樣子,放下劇本便直奔主題,揀瀾仲交代的重要事項匯報。

首先是劇本有所更改,顏江河把男二號舞草擡到男主角的位置,戲份和原男主隋青同樣重,《暗火》徹底定型為雙男主。為此瀾大境還和顏江河友好地吵了一架,因為固執的顏老頭就是舍不得刪掉舞草的戲份。

其次,瀾大境把大兒子瀾一扔在非洲草原處理紀錄片收尾,自己昨日就回國了。不過誰也沒見,直接拉著顏江河一頭紮進了東北吉林長春,勘景。

《暗火》的故事背景設定在90年代。上世紀北國冰封、工人下崗、萬物蕭條的寒冬,正與劇本基調契合。

最後就是試鏡定在十一月末,確定主演後會安排演員深入拍攝地體驗角色生活,為期一個月。開機時間初步定在明年一月。

阿江匯報完工作,識趣地告辭離開。虞笙懶洋洋地蜷在沙發上翻劇本,陸晨陽則在廚房裏忙活,為他的少爺洗水果。

手機屏幕亮起,陸晨陽擦幹手打開,是秦楠的消息,很簡潔。

——‘今天剛得到的消息,陳翼,昨天晚上在Veilde喝酒出來後,被人打折兩條腿。周邊監控全都壞了,不知道動手的是誰。’

陸晨陽盯著那行字,好久。水槽裏的水漫溢出來,冰涼的觸感才將他猛地拽回神。他下意識轉頭,透過廚房的玻璃門望向客廳。虞笙依舊慵懶地躺著,一條腿搭在沙發扶手上,白皙的腳踝無意識地晃啊晃。

或許是感應到了目光,虞笙側過頭,正好對上陸晨陽投過來的視線。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聲音帶著饜足後的沙啞,像在撒嬌:“陸警官,我的草莓洗好了沒呀?”

陸晨陽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將屏幕暗滅,仿佛無事發生。“洗好了。”

他把大個透紅的草莓撈出來,盛在剔透的玻璃盤裏。

“喏,最多吃十個。”他拈起一顆最誘人的,餵到虞笙嘴邊。

“小氣。”虞笙含住草莓,不滿地白了他一眼,小聲嘟囔。

“你要是不壞肚子,想吃多少我都給你買。”

陸晨陽語氣無奈又寵溺。他早就摸清了規律,虞笙愛吃草莓,但偏偏稍微多吃一點就壞肚子,卻又嘴饞總忍不住偷吃,然後自己偷偷肚子疼。

“哎呀,快去看劇本吧。”

*

北京今年的初雪來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早了近半個月。才十一月中旬,整座城市便被一層薄薄的銀白覆蓋。

從醫院回來已半個多月,陸晨陽的新經紀人周姐只給他安排了些雜志拍攝和廣告代言,留出大把時間讓他潛心鉆研《暗火》劇本,準備試鏡。

所有人都清楚,瀾大境的戲,絕非靠關系就能拿下主角。

虞笙的日子則遠沒有這般清閑。除了陪陸晨陽對戲、鉆研自己的角色,他還要頻繁飛往澳大利亞,分身乏術。

更令他心力交瘁的是:虞正成回來了。

虞正成其實已經回來一個多星期了,接風宴虞笙沒去,那個時候他在澳大利亞。但他現在人在北京,而且虞正成白天給他通了電話,提到明天家宴,讓他必須去。

目的不言而喻。外界早有風聲,耀東國際銀行的長女虞淮枔,即將與美國某石油大亨的公子聯姻。

夜已深,睡意卻杳無蹤跡。

虞笙拉開床頭抽屜,裏面還剩幾粒白樺之前開的安眠藥。他已許久沒碰它們,治療方案也早已調整。藥片所剩無幾。

“睡不著?”身後傳來陸晨陽低沈的聲音,溫暖的臂膀環了過來,床頭暖黃的落地燈隨之亮起。

“陸警官……”虞笙立刻矮身鉆進他懷裏,像尋求庇護的小獸。

“我在。”陸晨陽溫熱的掌心撫過他微卷的發絲,動作輕柔,“睡不著,我們說說話?”

虞笙在他頸窩蹭了蹭,算是點頭。

“嗯……聊點什麽呢?”陸晨陽故作沈吟,實則早有腹稿,“聊聊你的頭發吧?願意告訴我為什麽那麽抗拒剪頭發嗎?”

這個問題他曾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問過,當時虞笙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讓他立刻收聲。

但現在,他必須問。

這是陸晨陽和白樺討論過後最好的治療方案。

他要引導虞笙向他傾訴自己的過往,闡述自己的恐懼。這是治療所需。更深層的是,陸晨陽近乎貪婪地想,虞笙是他的,他不僅要擁有他的現在與未來,更要占有他全部的過去,那些疼痛的、恐懼的、構成他病因的碎片,他都要。

“因為……”虞笙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飄忽,“因為我姐姐。”

“願意……多告訴我一些嗎?”陸晨陽的吻落在他發頂,帶著鼓勵。

“嗯,願意的。”虞笙又往他懷裏縮了縮,汲取著那份堅實的安全感,“我叫虞笙,其實是‘生子’的‘生’”。

“我是虞正成了和叔伯爭奪家產,才被制造出來的‘工具’。我的出生……帶走了媽媽。那時姐姐才十歲。她沒了媽媽,虞正成又因為她是個女孩,對她很冷漠……她等於是個孤兒了。而我,是男孩,是搶走她媽媽的人,也搶走了獨屬於她一個人的繼承權……所以她不喜歡我。”

“我開始想,如果我也是個女孩就好了。是不是就不會搶姐姐的東西,她就不會那麽討厭我了?”

“所以……你從小就留頭發?”陸晨陽的手指纏繞著他柔軟的發絲。

“不是,頭發是十二歲開始留的。因為虞正成不允許。”虞笙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仿佛被記憶的寒意侵襲。

陸晨陽一遍遍吻著他的發頂,“能讓我知道……他做了什麽嗎?”

虞笙沈默著,肩頭的顫抖卻加劇了。

“別怕。”陸晨陽迅速拉開床頭抽屜,拿出一個不大的速寫本和一支筆,塞進虞笙手裏。

這是白樺建議他一早準備的。對於心理恐懼,直白地講述出來對患者來說是重覆淩遲的痛苦。如果可以,白樺希望陸晨陽可以引導虞笙畫出來。

“阿笙,試著畫出來,讓我走進你的世界,好不好?”

虞笙糾結了好久,才點點頭握緊了筆。圓珠筆尖在紙頁上懸停了很久,一滴濃黑的墨跡暈染開來,像一顆凝固的淚。

終於,筆尖開始滑動。

紙上勾畫出一副簡單的線條,能看出是一個老人,牽著一個小孩在踢球。

“這是我爺爺。”虞笙癟著嘴忍著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他是一個特別和藹的小老頭,是最愛我的人。”

“我出生後一直都是和爺爺生活......”虞笙哽咽出聲,“可是,小老頭在我七歲就去世了,他死了,就沒人愛我了。”

“有爺爺在的時候,虞正成對我還不錯。可爺爺一死,他的真面目就露出來了。”

“那時候我不懂什麽叫死亡,我只是看到爺爺被他們裝進一個黑色棺材裏,很多人圍著。後來我被虞正成帶回家,我很害怕,我問他‘爸爸,爺爺去哪了,我想爺爺。’”

“我,永遠都記得虞正成是怎麽回答我的,他說‘你爺爺死了。死透了。知道什麽叫死了麽?就是要被埋進土裏,慢慢爛掉,皮肉啊,內臟啊都爛的發臭,然後生蛆,蟲子會吃掉所有爛肉,一口口嚼碎,把你爺爺吃的幹幹凈凈,然後剩下一堆骨頭’。”

“我嚇壞了,開始哭,虞正成就特別溫柔的哄著我,他說‘好孩子,你這樣哭爸爸會不開心,如果你不想和爺爺一樣爛在土裏就保持安靜好嗎?’我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發出聲音。”

“我晚上都躲在被子裏哭,一閉上眼睛就是被埋在土裏的爺爺,他的肉在腐爛,蟲子在吃,剩下一堆白骨頭。我不想也被埋進去。”

“我後來想,我的淚失|禁體質可能是後天形成的,那一晚哭了太多。當時我就想,第二天我就能去學校,能見到瀾仲,興許還能碰到瀾一大哥,我一定要和他們說,讓我去他們家住,哪怕住一天也行。”

“可是第二天,虞正成就給我帶上了一條四葉草項鏈,還有一個電子手表。他告訴我他和我相處的時間太少了,很想了解我,所以項鏈裏加了定位器,我去哪了他都知道。手表則是可以讓他知道我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我,被他監控了。我知道,我那也去不了了。”

“但當時的我只以為爸爸只是想了解我,保護我,關註我。因為老師說過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父愛如山,很沈重又很不善表達。所以我堅信爸爸愛我。”

“我曾一度很羨慕瀾仲。他有媽媽有哥哥。可我又覺得沒什麽好羨慕的,我也有爸爸有姐姐。只是我們的相處方式很特別,和別人家都不一樣罷了。”

“可是我太孤單了,家裏沒人和我說話,保姆,管家,還有一院子的保鏢,他們都不理我,也不會給我一個眼神,就好像我是虞正成帶回家的小寵物,養著不死就行。”

“不對不對,不是寵物,寵物主人心情好的時候還會逗弄一下,可我不是,我好像是一團空氣,或者說家具更貼切,定期打掃就行。”

“後來我撿到過一只兔子,剛出生不久,少了一條腿,只有一層薄薄的絨毛。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終於有人能陪我了,我可以抱著他睡覺,可以和它說話。我偷偷把它帶回家養,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偷菜葉餵它,反正也沒人關註我,我養了它好久。”

“但它被虞正成發現了,我那天放學回來,他就坐在沙發上,手掐著它的脖子,它還在蹬腿……然後……他當著我的面……把它……摔死了!我想哭想叫,可我不敢,在這個家裏我要保持安靜,我一直記得,我以為我只要認錯就可以,我說我錯了,我不該養它,可是……虞正成直接把兔子塞進我嘴裏……逼我吃掉!”

“……我吃了,我不敢不吃,不敢。兔子剛死,血是熱的,糊了我滿嘴……很腥……很鹹,它新長出來的毛還是那麽軟……糊在我喉嚨裏,我怎麽都咽不下去……咽不下去啊!……那年我八歲。我沒有保護好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虞正成為什麽要這麽做。不也不敢問。”

“那天之後,我又開始羨慕瀾仲。因為,爸爸不是爸爸,爸爸是童話故事裏騙走人靈魂的惡魔。”

畫紙被一張張塗滿又被淚水洇濕。

棺材,小人,空蕩蕩的大房子,四葉草項鏈還有手表,最後是那只兔子。

陸晨陽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滾燙。他咬緊牙關,生怕一開口便是無法抑制的哽咽。他必須冷靜!

從敘述開始,陸晨陽一直沒有出聲,不敢打斷,也不能打斷。

因為白樺告誡過他,除非患者主動尋求,否則不要幹涉。虞笙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心裏創傷,而是精神受損,他的大腦.....受到過物理意義上的損傷。

此刻的虞笙,脆弱得像那只兔子,他是唯一的支撐。可是他心疼,疼得像有人在上面插刀子,然後在裏面使勁翻攪,直到那顆心成了肉泥也不肯停下。

他無法想象,那麽小的孩子,被恐嚇,被洗腦,被精神□□雙重控制,完全處於靜音的世界,甚至還要眼睜睜看著唯一寄托溫情的小生命被殘殺,再被迫將那帶著絨毛的血肉吞下去……那是一種怎樣的滅頂之災?他渾身發冷。

虞笙似乎並未察覺陸晨陽的異樣,他徹底沈浸在那個黑暗的世界裏,親手剖開自己的皮囊,將那些腐爛的、流膿的、讓他夜不能寐、讓他“不正常”的病竈血淋淋地挖出來,攤開在燈光下向人展示,然後一刀刀剁碎。

“後來……我再也不敢養任何活物……也不敢交朋友……幸好……幸好還有瀾一和瀾仲……”虞笙的筆觸再次變得柔軟,在紙上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個高個子牽著兩個矮個子,頭頂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放射著光芒的太陽。“虞正成總要做點表面功夫,沒法阻止我和瀾家來往。”

“我想,只要我在虞正成面前乖乖的,在聽話一點再乖一點,等到我長大一些就可以自己生活,也會有更多的朋友,那種不怕被發現,可以說秘密,可以一起生活地朋友。我會保護好我的朋友,一定會。”

“爺爺和我說過,我很好,又漂亮又聰明,我值得被所有人喜歡,值得這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我相信爺爺,我以後的生活一定很美好。只要快點長大就可以了。”

“但是……”

虞笙筆尖再次變得沈重而淩亂。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孤零零的海島,只有一做橋連著彼岸。

“十歲那年,我不小心和瀾大哥說漏了一點,第二天家裏就來了好多人,虞正成和我說......他說要送我去國外讀書。我不敢說不想去。可去了我才知道,那裏......不是什麽學校,是一座建在海島上的封閉的......精神病院!”

虞笙重新拽過一張畫紙,勾勒出兩個並排被塗得漆黑一片的方塊,中間只留一條狹窄慘白的縫隙。

“這是衣櫃。”虞笙的聲音幹澀地響起,“我在精神病院大概半年多的時候,被關在裏面……大概三十多個小時?記不清了。”

“在那裏,他們每天都給我吃藥,很多很多藥,我不想吃......那個藥吃完我會睡很久很久,但又睡不實,周圍發生什麽我都知道......醒了就惡心一直吐......而且眼睛也會看不清......我為了不吃藥,在那些人來之前就躲進衣櫃裏......”

他繼續用力塗抹著那象征黑暗的方塊,“我想等沒人了,我再爬出去……”虞笙的筆猛地頓住,接著,像是被什麽驅使著,瘋狂地塗向畫紙中央那條象征光明的縫隙!

虞笙機械地塗抹著,直到那“衣櫃的縫隙”徹底被濃墨吞噬,一絲光也不剩。“人走了,我推門,推不開。有鐵鏈的聲音……我被鎖在裏面了。我聽見外面有人說我不乖乖吃藥躲進去,就在裏面別出來了。冬天,他們把房間的暖氣關掉了……好冷……好餓……我求他們放我出去,我說我錯了,我害怕,我會乖乖吃藥……”

“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兩天……我以為會凍死或者餓死……他們把我放出來了……可是,那個一直監督我吃藥的人,竟然……”越說,虞笙越慌,瞳孔都開始擴散,渾身抖的不成樣子。

陸晨陽終於無法忍受,趕緊把人摟懷裏,“不怕,不怕,阿笙,都過去了。”

虞笙整個人縮進陸晨陽懷裏,連哭都小心翼翼,“他脫我衣服,拽我褲子,我知道,我知道他要做什麽,我在精神病院裏見其他人這麽做過,我知道他想侵犯我......我特別害怕,我求他不要,我說我會聽話,會吃藥,我再也不藏起來了。可是他不停下,他把我綁在床上,用那種束腹帶,我掙不開,他綁的太緊了……我太害怕了,陸晨陽,我要怕死了。我反抗......我把他咬出血了.....沒讓他碰我,沒讓!陸晨陽,你是我第一個!第一個!第一個!”

“我知道,我知道。”陸晨陽盡可能溫柔的親吻他。可他牙齒都在打顫,他捧在手心裏的小少爺,竟然……

心疼,心疼,心疼。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恨不得自己代而受之。

陸晨陽一直秉持守法公民的準則,這是他頭一次有了殺人的念頭,殺了還不夠,應該剁碎,他們都該死。

可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唯有擁抱是他能給他的。

過了好半晌,虞笙從陸晨陽懷裏退出來,他重新拿起筆,在紙上畫出一個冰方塊,標註上“ECT”,旁邊是一張簡陋的床,床上一個小小的人形,被繩索捆綁,頭上、身上連接著從方塊延伸出來的線條。

“我咬傷了人,他們把我綁起來……用電擊……ECT……很疼……但不會留痕跡……特別疼……我疼得想死…我求他停下,我說我錯了,但他們當作沒聽見,真的好疼……好疼……” 他不停地重覆著“好疼”,筆尖在紙上戳出深深的凹痕。

虞笙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洶湧滾落,打濕了衣襟。然而他的嘴角,卻固執地向上彎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微笑弧度,那顆俏皮的小虎牙也露在外面。他在笑,一直在笑,可眼淚也一直在流。

“……”陸晨陽喉嚨哽住,所有聲音都破碎在胸腔裏。他想緊緊抱住他,手臂卻像灌了鉛,沈重得擡不起來。仿佛畫紙上那個被捆綁、被電流貫穿的人是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鉆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在白樺診所的那個淩晨,僅僅是極其微弱的電流聲,就足以讓虞笙瞬間僵死,變成一尊失去靈魂的木偶……那該是經歷了多少次非人的折磨與電擊,身體才會在先於意識,在崩潰之前,就搶先選擇了最徹底的屈服:放棄掙紮,放棄反抗,即使恐懼到極點,也一動不動地“聽話”?

“你哭了?”虞笙歪著頭看他,眼神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澈。

他湊近,伸出舌尖,像小貓一樣,一點一點舔去陸晨陽臉上的淚痕。“有你真好,陸晨陽……你為我流的眼淚……都是甜的。”

他微笑著,主動吻上陸晨陽的唇,一下,兩下,依舊是那種輕輕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啄吻。

“我現在不疼了……真的……”他的額頭抵著陸晨陽的額頭,氣息交融,“有你,就一點都不疼了。”

他曾經像一個赤著腳、迷失在冰冷街頭的孩子,雙手捧著從自己胸腔裏硬生生挖出來的,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他跌跌撞撞,逢人便把那顆滴著血、沾滿塵土的“心”高高舉起,眼神裏是孤註一擲的期盼:你願意收下它嗎?……能把你的心,也刨出來給我嗎?

大多數路人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倉皇退避。也有人,看中了他敞開胸膛裏散落出的珍珠翡翠、真金白銀,強忍著惡心收下了那顆“心”,卻在下一個無人的轉角,像丟棄垃圾一樣將它丟棄。

孩子默默撿起那顆被踐踏的“心”,笨拙地擦去汙跡。這個人不要,那就……再換下一個吧。

終於有人走到了他面前。那人沒有伸手去接那顆心,甚至沒有看一眼那些散落的珍寶。他只是緩緩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為孩子冰冷赤裸的雙腳,穿上了一雙溫暖合腳的鞋子。然後,他伸出手,溫柔地、無比珍重地,將那顆在寒風中幾乎停止跳動、快要幹涸的心臟,輕柔而堅定地,重新嵌入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心臟重新跳動,血液開始循環,久違地有了溫度。

“……阿笙。”陸晨陽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死死鎖進懷中,滾燙的吻雨點般落在他發頂、額角、臉頰,反覆呢喃著,“不疼了,以後都不疼了,再也不會疼了。”

“……對不起。”虞笙的聲音悶在他懷裏。

“為什麽道歉?”陸晨陽沒有松開分毫。

“讓你疼了。”

“還願意繼續告訴我嗎?”陸晨陽強迫自己穩住翻騰的情緒,稍稍退開一點,帶著濃重水汽的眼睛深深望進虞笙眼底。此刻的虞笙,在他眼中脆弱得就如同畫紙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嗯。”

“我一直想不通……虞正成為什麽這樣對我,為什麽要把我扔到精神病院……”虞笙擡起頭,看著陸晨陽,“十一歲那年……虞正成頭一次來精神病院,不過不是來探望我,他是來看我有沒有真的瘋掉。他希望我瘋掉。”

他頓了頓,仿佛在宣布一個解脫的秘密,“我不是虞正成親生的。他為了爭家產,但他自己……生不了了。所以他讓我媽去精|子庫做了試管……所以,我不是他兒子,而我爺爺又特別寵愛我,在他臨終前留下遺囑,我繼承他一部分遺產和股權,興許是我爺爺也發現了虞正成的目的,他在遺囑裏表明,如果我在成年前去世,不論死因如何,我繼承的財產一律捐贈給慈善機構。”

“虞正成有病……他來精神病院那天,我綁在床上剛做過ECT,頭上還連接著電極片。虞正成還是老樣子,特別溫柔的給我擦眼淚,揉我的頭,問我疼不疼。好像,好像我說疼他就會帶我走一樣。可我不想一輩子被關在精神病院,我想離開,我和他說‘爸爸我錯了,我聽話,你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帶我走吧。這裏太疼了’。”

“可是他只是看了我一會就走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嫉妒我,又痛恨我,他想我死,又怕我死。所以他不打我,他‘馴化’我,給我洗腦,讓我只聽他的,讓我的世界裏只有他……還好,姐姐初中就住校,幾乎不回家……她沒被卷進來……可能……她是他親生的,所以虎毒不食子?”

“他怕控制不了我,也怕敗露,就把我扔進了那座海島精神病院,他想我變成真真正正的精神病,這樣他就可以侵占我所有的股權和爺爺留給我的遺產。”

“可我不想變成精神病,也不想死。我開始試著逃跑。好多次,每次都失敗,每次的懲罰都是ECT。但是我知道,他們不會讓我死,所以只要電不死我,我就有希望,我就會逃,我一定要離開那裏。我得活著。”

“那……”陸晨陽的聲音艱澀無比,巨大的痛楚讓他幾乎失語,“你是怎麽……”

“還好!”虞笙從那堆鋪了滿床的畫稿中,飛快地抽出那張畫著三個小人和太陽的紙,指尖用力點在那個最高的小人頭上,“是他!瀾一!瀾大哥,他最先發現不對勁,瀾大哥具體怎麽做的我不知道,他和幹|媽把我精神病院‘偷’了出來,讓我住在他家,帶我去白樺那治病。”

他的眼中終於燃起真實又溫暖的光,“後來,我也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麽辦法,逼得虞正成不敢再接近我,甚至還幫我守住了不少東曜的股份。”

“……我自由了。五年三個月二十七天。然後,我自由了。”虞笙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笑容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手指溫柔地拂過紙上瀾一頭頂的太陽,“瀾大哥……救了我。”

所以,我還活著,活著就好。

“後來,我大學讀了表演專業,我想成為媽媽那樣的大明星。”虞笙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剛剛放松的身體再次繃緊,“可我畢業那年……虞正成突然又來找我……我……我特別害怕……特別沒出息……他剛往前走了一步……我……” 恥辱感湧上來,他的聲音低不可聞,“……我嚇得直接跪下了……因為……跪下有用……”

他擡起眼看向陸晨陽,眼神裏混雜著委屈、羞愧和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真的有用……他喜歡那樣……小時候……一直都是這樣‘有用’的……”

“他不讓我做演員……說讓我讀幾年表演已經是恩賜……他說演員是給人取樂的戲子……媽媽就是……他說他虞正成的‘兒子’不能出去賣笑……我不同意……”虞笙的呼吸變得急促,“那次……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他,也是他第一次……在我身上留下明顯的傷……”

陸晨陽的心猛地一沈,視線不受控制地投向虞笙光滑的左肩:那裏,一大簇濃烈綻放的虞美人紋身覆蓋下,依舊能觸摸到皮膚的異常凸起。他不止一次撫摸過、親吻過那處,卻從未敢開口詢問。

虞笙擡手,指尖有些顫抖地解開了睡衣上方的幾顆紐扣,露出左肩。他指著那簇艷麗的虞美人:“他用開水……一整壺……本來……是要澆在我頭上的……”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帶著後怕的慶幸,“但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跪下的小孩了……我躲開了……開水……澆在了這裏。”

“再親一下吧,陸警官……”虞笙仰起頭,主動將那片帶著傷痕的肌膚湊近,聲音輕得像嘆息,“親一下……就不疼了……” 他像是在安撫自己,又像是在安撫懷中這個因他而心碎的男人。

陸晨陽俯身,無比珍重地吻上那片肌膚,冰涼顫抖的唇瓣帶著虔誠的憐惜,一遍遍溫柔地蹭吻,仿佛要將那陳年的灼痛徹底驅散。

“放心……”虞笙感受著他的溫度,聲音漸漸平穩,“那時我不是一個人了,我有朋友,很多願意幫我的人,所以我有了樞野,我會離他遠遠的,我害怕他,我也會離東曜銀行遠遠的,那是我姐的,誰都不能搶,我自己也不行!”

“你現在,也有我。”陸晨陽擡起頭,無比鄭重地吻上他的額頭,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虞笙就像一件蜿蜒裂痕的寶石權杖,柄身雕刻著威嚴的圖騰,握緊卻會發現那些花紋全是求救信號。

他用鞭柄擡起他人的下巴,只為掩飾自己渴望被掐住脖頸的戰栗。

陸晨陽捧起他的臉,吻了吻紅紅的眼皮,將一件厚實的羊絨外套裹在他肩上,然後捧起床上那堆承載著無盡黑暗的畫紙,向外走去。

“過來,阿笙。”

虞笙有些茫然地跟到客廳。只見陸晨陽推開陽臺的落地玻璃門,深冬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

他又搬來一個閑置的碩大陶土花盆,將那一沓沓塗滿痛苦線條和墨團的畫紙,毫不猶豫全部塞進去。

“點燃它。”陸晨陽將一枚打火機放進虞笙冰涼的手心。

哢嚓。

幽藍的火苗跳躍而出,舔舐上紙頁的邊緣。

嗤啦——

火焰猛地躥起!貪婪地吞噬著那些扭曲的衣櫃、破碎的兔子、冰冷的ECT方塊、被捆綁的小人……紙張在高溫中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虞笙蒼白的臉,也照亮了陸晨陽深邃的眼眸。那些不堪的,血淋淋的童年碎片,那些蝕骨的恐懼與噩夢,在火焰的劈啪爆裂聲中,在升騰盤旋的煙霧裏,一點點化為虛無的飛灰,被凜冽的夜風卷向黑暗的虛空。

“……我現在,”虞笙望著跳躍的火焰,聲音輕得像夢囈,“算是一個‘正常人’了吧”

虞笙想要的‘正常’,可以坦然地去愛,去牽手、擁抱、接吻、纏綿,上|床……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奢望,此刻在火光映照下,觸手可及。

“沒有人能定義‘正常’的邊界。”陸晨陽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他伸出手,緊緊握住虞笙冰涼的手指,十指交扣,傳遞著暖意。

“你可以恨這個世界,可以恨所有人。我依舊愛你。”

陸晨陽把顫抖的小孩摟在自己懷裏,頭按在肩窩。聲音柔和,“我聽過一個故事,據說每個小孩在天上都有一個守護他的白騎士,這個白騎士會以很多種形式出現,也許是身披鎧甲的戰士,也許是你夢中的守護者,無論用什麽形式,他都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降臨,然後……他會牽著你的手……一點一點的,走出那片最深、最冷的黑暗。”

陸晨陽親吻著懷中人的額頭,輕聲說,“虞笙,我願意做你的白騎士。”

心臟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輕柔地包裹住,酸脹又滿溢。虞笙吸了吸鼻子,眼眶發酸,“……你來得……好晚。”

“對不起,”陸晨陽低下頭,柔軟的雙唇在虞笙額頭印下一吻,“我遲到了。”

這個吻極輕極淺,只有兩片柔軟的唇邊一觸即分。可虞笙卻感覺,過往所有的沈重不堪,都在這一吻的暖意中消散。

他閉上眼,心中竟然升起一個荒謬的想法,是對虞正成的感謝。

無論目的和方法過程多麽不堪,至少他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熬過漫漫長夜,最終等到了獨屬於他的白騎士。

“陸晨陽……”虞笙擡起頭,火光在他漂亮的眼眸深處跳躍,映出陸晨陽溫柔輪廓。他望著那雙為他流淚、為他燃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對不起。謝謝你。”

“謝我什麽?又對不起我什麽?”陸晨陽攏緊他的大衣,帶著薄繭的手指親昵地撫摸著他的唇瓣。

“謝謝你愛我。”還有……對不起,我不可能放開你了,我會像惡鬼一樣纏著你,你就……一直跟我一起疼著,也一起活著吧。我的共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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