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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女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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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女誡。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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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筆落在地上,筆端的墨汁四濺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陣陣, 更甚至有一些墨汁還濺落在了宋越的身上,可即便是這樣,他卻還是不敢眨眼、更不敢躲閃。

如今看主子這個模樣, 何止是動怒, 簡直是要被氣死了。

宋越的眉心狠狠一跳,暗自屏住了呼吸, 只是祈禱這場火能夠不燒到他身上。

此時書房中安靜極了, 傅雲亭深吸一口氣, 這才勉強壓下了心口的怒火,“她不想上藥就不上,反正疼的是她自己,還有今日便去給她找一個女夫子過來, 好生教導她一些那些三從四德的道理。”

“常言女子出嫁從夫,她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出嫁之後不說是處處順順從也就罷了, 反倒是件件忤逆,去尋個女夫子前來好生改一改她身上的那些壞毛病。”

聞言, 宋越便忙不疊應聲離開前去辦這件事情了。

伴隨著一道吱嘎的木門聲響,屋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沈寂之中,傅雲亭在心中默默念著佛經,良久之後心情才逐漸平靜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近來的天氣有些說不出的悶熱。

真是奇怪,明明都已經入秋了, 天氣卻還是這樣悶熱。

或許是他的心亂了,連帶著情緒也仿佛處在了躁動不安之中。

秦蓁拒絕上藥的態度無非是表明了她不願意留在他身邊,她對他還是滿心怨恨和厭惡,哪怕是偽裝都不願意裝出來溫順低頭的模樣。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麽會有這樣性子烈骨錚錚的人,也不知道是應該說她性子倔強、還會是說她蠢笨不懂得變通。

事實上這兩個詞都算不上是什麽好詞。

她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低頭,哪怕僅僅是裝作低頭的模樣,一切苦難就能迎刃而解。

可偏偏她就是不願意。

過往傅雲亭最是厭惡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六年前傅家全家被冤枉下放天牢,傅父在朝堂上為官多年,平日裏也是有一些關系甚好的官員,逢年過節的時候也經常走動。

可偏偏等到傅家落難的時候,這些關系甚篤的親朋好友全都割袍斷義了。

樹倒猢猻散本就是人之常情,這樣沒什麽,可偏偏有些趨炎附勢者明明知道傅父是冤枉的,可卻偏偏在察覺到陛下的心思之後,為了立功站了出來,順水推舟對傅家進行誣陷。

是以傅雲亭對趨炎附勢的小人可謂是厭惡至極。

一環扣一環,他看見出淤泥而不染、性情澄澈幹凈的秦三娘的時候,才會一見傾心。

更甚至在他知道她是從秦家那樣骯|臟|汙|穢的地方出來的之後,心中的訝然更是多了一些。

可偏偏他最開始看中的那一身笙笙玉骨卻成了最棘手的存在。

沒了這身纖塵不染的玉骨,傅雲亭根本不會多看秦蓁一眼,可有了這身玉骨,她渾身荊棘般的尖刺將彼此都刺的鮮血淋漓。

他能怎麽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強權將她身上的笙笙玉骨一寸寸給敲碎,他要用鐵血手段讓她徹底屈服順從,他要讓她永遠都留在自己身邊。

即便不是心甘情願也沒有關系。

心甘情願,心甘情願,如何才算是心甘情願?

如何才能讓她做到心甘情願?

腦海中僅僅只是浮現了這四個字,傅雲亭便覺得心間湧上一股止不住的煩躁,便是默念佛經也沒有什麽效果。

她的心是野性難馴的,連帶著她柔弱的身軀也仿佛有了無窮無盡堅韌不拔的力量。

他想,若是要徹底馴服秦三娘,那就一定要先訓服她的一顆心。

*

秦蓁洗漱之後就默默雙臂環胸默默靠坐在了床頭,她不願意給傷口上藥、也不願意進食,甚至周圍的人同她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見此,侍女們難免有些面面相覷,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方才她們才將夫人的情況稟告給公子之後,遲遲也沒有得到主子的指示。

於是侍女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神色略帶緊張地盯著夫人的一舉一動。

畢竟主子之前吩咐過她們,夫人似乎有很強烈的自戕傾向,是以侍女們真是一時一刻都不敢將視線從夫人身上移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總是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侍女們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氣,但見是宋大人領了一位模樣冷清、身上帶著些許書卷氣的女夫子走了進來。

宋大人是主子的心腹,他做的事情自然都是主子的吩咐。

秦蓁雖然是不言不語坐在了床榻之上,可卻並非是真的與世隔絕了,自然也是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甚至是方才聽見門外那道由遠及近傳來的腳步聲的時候,她的思緒也是有了那麽一瞬間的緊繃和警惕——擔心是傅雲亭走了過來。

經過黥刑之後,秦蓁的神經就仿佛無時無刻都處於緊繃的狀態之中,像是一條被拉到極致的琴弦,再也經不起任何的風吹草動了。

稍微一用力,就會被徹底撕裂扯斷。

她想不明白傅雲亭讓這樣一位女夫子前來究竟是為何,可她早已被世事搓磨的不再天真了,自然也不會覺得傅雲亭會如此好心,仍然記得她想要識文斷字的事情。

他若是真有如此好心,那便應該放她自由,而不是指望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恩小惠而讓她感恩戴德。

果不其然,這女夫子前來不是為了什麽傳道授業,而是為了給她講三從四德和出嫁從夫。

那女夫子手中拿著的正是《女誡》。

“夫不賢,則無以禦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夫不禦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①”

其實這些話雖然文縐縐的,可秦蓁在現代也算是中文系的高材生,自然是能聽得懂這其中的意思。

生平第一次,她覺得有文化原來也不是什麽好事。

平生頭一遭,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文盲。

屋內安靜極了,一時間只有女夫子清清淡淡的念書聲,這聲音聽起來是清淡舒緩如同小溪流一般,可偏偏其中的封|建壓迫意味卻如同巍峨群山一般壓頂而來。

起先聽這女夫子訓誡的時候,秦蓁一直都是面無表情、眼神空蕩蕩的,一直等聽到那一句話的時候這才徹底繃不住了。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在這一刻彎了下去,鴉青色的長發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間或露出她一點白皙若雪的肌膚,緊接著青色就如同柳樹垂絳一般垂落而下遮擋住了她的面容。

她無聲無息落著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昨夜到現在哭了太久的緣故,她總是覺得眼睛有些酸澀不舒服。

傅雲亭果然是心狠手辣,知道從身體上無法徹底讓她屈服,便想要在精神上讓她徹底臣服。

殺人誅心也莫過於如此。

這女夫子在府中一待就是數日,除開每晚睡覺的那些時間,女夫子幾乎時時刻刻都在誦讀著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女德女誡。

秦蓁起先是面無表情地聽著,她並不認同這些女德女誡,她以為自己也能如松竹一般堅韌不拔,任憑風雪如何簌簌積壓在了她的身上,她都能做到輕輕搖晃著自己的身子,將那些風雪全都搖下來。

一開始確實是如此,可後來秦蓁便慢慢有些受不住了,精神洗腦的效果實在是太過可怕了,等到後面那幾日的時候,秦蓁已經是有些精神恍惚了,她甚至是有些懷疑是不是她的想法錯了。

是否女子生來就應該成為男子的附庸,是否女子生下來就應該將三從四德這些東西統統都刻進骨子裏?

是否是她的記憶和觀念出現了偏差?

有那麽一瞬間,秦蓁甚至是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來自現代了,她到底是秦三娘還是秦蓁,亦或者她關於現代的一切記憶都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美夢……

自從醒來之後,秦蓁就開始不吃不喝了,任憑侍女們如何好言好語勸著、聲淚俱下跪在地上求著,她都是不言不語,像是一個被山野精怪吸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了空蕩蕩的一個軀殼。

侍女們看見夫人這個樣子,自然是十分擔心,忙不疊前去將此時稟告給了主子,可得到的也只有主子的一道冷笑,“由著她去,不吃就不吃,總歸也是餓不死。”

誰都能聽出來主子言辭之中的滔天之怒,侍女們自然是不敢再多嘴了,行禮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書房之中,傅雲亭面色陰沈如霜盯著桌子上的奏折,他且看看她的骨頭能硬到什麽時候,他且看看到底是她先餓死,還是她那一身笙笙玉骨率先斷掉。

這樣晝夜不分地流淚,也不怕自己那一雙招子瞎掉。

他其實也是想要去看一看秦三娘的,可只要一看見她在流淚,他的一顆鐵石心腸也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動容,他已經對她心軟很多次了。

他這次是下定決心要將她的骨頭徹底給磨碎了。

心中雖然是想著無論這次秦三娘倔強成了什麽樣子,他都是不會心軟的,她要如何作踐自己是她自己的事情,與他何幹?

他絕對不會眼巴巴前去看她,然後心軟再次說出一些遞給她臺階下的服軟話。

話雖如此,可等到九月二十一的時候,傅雲亭還是沒能忍住前去看秦蓁了,聽奴仆說這三日她都是不吃不喝、一直流淚,她如此這般作踐自己,怕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了。

還未走進屋子,遠遠便聽見了女夫子誦讀《女誡》的聲音。

走進了屋子中,傅雲亭便看見秦蓁面色憔悴、雙眼泛紅地靠坐在了床頭,她鴉青色的發絲垂落而下,襯得她一張白皙若美玉的面容更是楚楚可憐了。

到底是生來就艷若桃李、冰肌玉骨的美人,即便是憔悴成了這個樣子,也有種梨花空谷皎皎的破碎感,擔當的起我見猶憐這四個字。

傅雲亭幾乎是用盡全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想要走上前,替她將那一頭鴉青色的長發拂開的沖動。

見主子來了,侍女們和女夫子忙不疊低頭行禮,傅雲亭只是舉動隨意地擺了擺手,便讓她們全都退下了。

一陣有條不紊的腳步聲之後,屋內便陷入了一片沈寂之中,傅雲亭就這樣安靜地站在了床榻旁邊。

他垂眸幽深平靜的視線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但見她雙眼泛紅、眼中無淚,聽侍女們前來回話,說她這幾日一直都在流淚,便是睡夢中也是滿臉淚痕,眼下已經到無淚可流的地步了。

木門就這樣敞開著,些許傍晚的餘暉從門口落了進來,他高大的身影如同群山一般籠罩而下,將秦蓁的身子徹底困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永遠都無法躲避的陰霾。

屋內就這樣詭異地陷入了一片沈默之中,秦蓁其實察覺到了傅雲亭來了,若不染那如同唐僧一般的女夫子如何會停下念緊箍咒,這三日任憑她如何打罵發怒,這女夫子可是從未停下來過。

除了傅雲亭這樣的活閻王,誰還能有這樣的神通廣大?

秦蓁知道他此次前來為何,她不願意開口主動同他說話,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搖尾乞憐的慘態,她眉眼低垂,眼底平靜之下是一片ru如同枯竭泉眼的絕望。

她低著頭,於是傅雲亭的眼中便只能看見她毛茸茸的頭頂,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轉身離開了,一直等他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這才響起了秦蓁略顯沙啞的聲響。

她因著哭了很久又長時間滴水未盡,嗓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沙啞,粗糲的像是未經打磨的貝殼,“傅雲亭,你什麽會讓那女夫子離開?”

聞言,傅雲亭的步伐微微一頓,片刻之後,他這才薄唇微啟、語氣冷淡道:“這話你該問問自己才是,秦三娘。”

語畢,他便徑自擡步邁過了門檻,徹底邁出了這間屋子。

自從傅雲亭離開沒多久,女夫子和侍女便又回來了,綿綿不絕的誦讀聲再次在屋內響起。

秦蓁聽明白了他話語中的意思,常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什麽時候她想明白回頭了,這女夫子也便離開了,這件事情的選擇權從來都在她的手中。

腦海中僅僅是浮現了這個念頭,她就有些不受控制地闔上了眼眸,她想要落淚,可早已到了無淚可流的地步。

只剩下一片幹涸的絕望。

如何才能回頭,錯的人到底是誰?

她到底是哪裏錯了?

任憑侍女們如何勸說,秦蓁都是不吃不喝,甚至連話都不肯講了,如此過了五日,她原本落水之後身子就留下了病根,身子骨原本就是虛弱至極,如今絕食之後更是經不起這般作踐了。

九月二十五日是秦蓁絕食的第五日,女夫子正在誦讀著《女誡》,忽然便見夫人兩眼一閉徑自從床榻朝地面倒了下來,若不是一旁圍著的侍女眼疾手快,只怕秦蓁會摔個頭破血流。

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頓時院子中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很快大夫陸元便趕了過來,說夫人是餓昏過去了,說起來陸元其實算是傅雲亭的手下,而他對這個主子一向都是十分尊重的,偏偏這次陸元的面色是有些凝重的,語氣也是略微重了一些。

“主子,夫人之前落水之後身體本就有舊傷,原本身子是養的差不多了,可偏偏逃難這段時間身子又虧空了許多,如今接連五日都沒有進食、沒有喝水,即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況還是夫人這樣孱弱病重的身子骨?”

“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跡了,若是再這樣下去,只怕夫人會活不過四十歲。”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便陷入了一陣沈默之中,傅雲亭的面色有那麽一瞬間的滯澀,像是冬雪落在了冰封萬裏的河面之上,雖然僅僅只是幾片的雪花墜落在上面,可卻還是引起了他的震動。

千裏冰封之下,出現了那麽幾道足以千裏決堤潰於蟻穴的裂縫,可是卻無人察覺,就連傅雲亭自己也沒有察覺。

傅雲亭這次是下定決心要用鐵血手腕讓秦蓁屈服了,都已經鬧成這個樣子了,他就更不可能再松口了。

此時心軟,前功盡棄,秦三娘還是恨他恨的要死,秦三娘還是會決然而然地離他而去。

那他如今所做的這些事情都前功盡棄了,他做的所有事情除了讓秦三娘更加恨他入骨之外,還有什麽別的意義嗎?

他不能接受,這條路一旦走了就沒有任何反悔的餘地了。

在如冬雪一般凝滯的空氣中,良久過後,傅雲亭這才面色如常,嗓音冷淡道:“夫人若是不願意進食,那你們便想法子將粥食給夫人餵下去,若是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你們便全都以死謝罪吧。”

聽聞此話,侍女們都是渾身一僵,跪在地上伏著的脊背更是往下面壓了一些。

傅雲亭這話雖然聽起來仍然是清清淡淡,可跟在他身邊伺候了很多年的人還是輕易就聽出來了其中的殺意和嗜血之意。

傅雲亭站在床榻邊雙目微垂,視線落在了秦蓁蒼白憔悴的面容之上,他的心底似乎是在隱隱作痛,些許綿綿如同針紮一般的刺痛從血肉之內、心臟跳動之處傳來。

他想,這原來就是心痛的滋味。

七月初三的時候他們二人大婚,那一晚府中觥籌交錯、遍地都是魚龍舞,他進入新房掀開紅蓋頭的時候,入眼的是一張粉面桃腮、艷若桃李的美人面。

那時候的秦三娘即便是未施粉黛,模樣看起來也是嬌艷動人。

可如今不過是過去了不足三月的時間,她的面色便已經是憔悴如斯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是什麽讓他們一對本該是恩恩愛愛的夫妻變成了如今相看兩相厭的樣子?

傅雲亭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一切都是從定波橋他射出的那一箭開始。

那一箭雖然沒有射傷秦三娘,可卻徹底傷了秦三娘的心,才教她寧願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也要從他身邊離開。

早知,早知當初他定然不會射出那一箭。

可是往事已經黯然不可追,傅雲亭此時能留住的也只有今日和明日了,他永遠都回不到過去,如此便只能動用這些雷霆手段逼著秦蓁從過去的介懷中走出來。

往後的日子還合租那長著呢,又何必為了這一點事情而耿耿於懷、死抓不放?

就在宋越以為主子會屏退所有人,單獨同夫人相處一會兒的時候,卻見主子徑自轉身大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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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周四更,其餘時間不更。

①夫不賢,則無以禦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夫不禦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出自東漢班昭《女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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