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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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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還是想要殺我。”唐澤菲撐著手肘坐在床下,看向虞從義時候的目光竟然有少見的無奈,“可是為什麽又救了我呢。”

虞從義從床上爬起來,感到身體有些吃力。輸血已經結束了,手臂上的針頭已經不知在什麽時候被拔掉。他傾過身體端起就近桌上的水杯喝了半杯,這才緩緩擡起眼睛看向對方,“這樣的機會我還嫌少嗎。”

“昨天是虞長官把我從浴池裏撈出來的麽…”唐澤菲起了身,挪到虞從義床邊,他自下而上仰望著虞從義,隨意的笑了起來,“若是你晚了那麽幾秒,我便會失去意識暈厥甚至是溺死在那裏,為什麽不遂了你自己的心意?”

“答案是什麽你真的在意嗎?”虞從義搖了搖頭,繞過他下了床。彎腰去穿鞋子,他低頭快速蹬好鞋幫,然後是慣例的起身,要走。

他願意給這個人輸血,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償還那一夜晚對方因自己才殺人的孽債,並非其他什麽原因。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即使對方並不承認那大開殺戒全部是為了自己。他從來不願意欠別人什麽東西,正因如此,他做此事才做的毫不顧忌,也沒什麽計較。

可要是對方實在想要追問起來,這個中緣由卻是連他自己也不願意和盤托出。

虞從義披上外套,一言不發,毫不猶豫的正要離開。忽然眼前趔趄了一陣,他立刻扶著就近的墻面撐了一下,才勉強沒有摔倒。唐澤菲在他身後看得一清二楚,此時也便慌忙上前,堪堪穩在他半米遠的身後,手臂正要攬上去,卻已見到對方早已穩住了身形。

“這區區三天內你就已經給我輸血兩次,”唐澤菲的聲音低低從身後飄來,“我很清楚我的身體狀況,以及每次輸血需要的血量…這種情況即便是身體健壯如牛的大漢也未必吃得消,為什麽不叫許醫生來。”

近幾次輸血過後,他身體內幾乎沒再產生排異反應,這並不代表他已經貪得無厭到忘卻了此事的原因。說這話時,他自己都沒想到,那語氣裏面雜糅了道不清的質疑與憐惜。

“許醫生說過,我的血型是迄今為止和你最適配的一類,你甘願放棄現狀嗎?如果你說是,那我便也可以早點解脫。”虞從義並沒回頭,只給了他背影。他的手慢慢從墻邊收回,重新保持了整肅的站姿,“別把我想的,太至情。”

“我倒希望這麽去想。”唐澤菲沒有上前一步,單是手臂擁在空氣中,“我甚至從前,從沒有厭棄我自己這身體,可現今…”

“我的心思沒有變過,你應當了解,可我想要的是你的回應,這該要我如何去做呢?”虞從義往前走的時候,聽見了唐澤菲的聲音,仍然站在那裏的,不知怎麽帶了點他感到陌生的情緒,虞從義腳步停了停,很有點想回頭的意思,隨即他聽見唐澤菲又說,“你不放我離開,你也會被拖累,我不想看到你失血過多的那一天。”

“如果這算是你的威脅的話,那請收回。”虞從義自動掠過了他先前那些癡言癡語,只給對方留下這一句冰冷的回覆,他並不想妥協。可離開107室的時候,他不知怎麽的,忽然覺得很煩悶。一口氣吸上來卻難以呼出,他的胸口像是塞滿了灰色的棉絮。



虞從義上回從十八巷早早出走的事情落在蔣風明耳朵裏,免不了回去又是一陣問詢。

蔣風明慣會使用這種帶點撒嬌糾纏的法子讓虞從義答不上話,他不去回答蔣風明的疑問而是正經反問他,“既然要和楊家小妹訂婚,為何還要去那種地方?”

“大哥,我是該說你古板還是什麽好呢?”蔣風明這個時候很無奈的嘆了口氣,笑著湊到虞從義身邊,“都是男人,你知道什麽原因。”

虞從義推開他,很不讚成的搖搖頭,“在這件事上我會看著你的。”

“好了好了,大哥,有件正事。”蔣風明站直身子,倒是也同他正經了起來,“楊瑞年那小子最近也不知是得了什麽道,從黑三那裏吃了一大口後似乎是要金盆洗手了,最近得意洋洋的老在我面前擺著顯嘚瑟兒,這不,後日他擺了幾大桌,在德光大飯店,邀請我們幾個都去一起樂樂呢。”

蔣風明口中所謂“黑三”者,便是原法租界內黑市中管軍火交易的地痞頭兒,原是錢老板手下,後錢老板因得罪北平調查局王站長一夜出事,連夜帶著家眷逃往香港,這“黑三”便轉頭投靠住了楊瑞年。可楊瑞年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兒,他早已暗中估量明白了黑三所管轄下的巨大利頭油水,恰逢現下時局如晦,國奉戰爭爆發,天津落入誰手尚未明了,這時候對於租借內商人來說更是多事之秋,楊瑞年不可謂不要多為自己下半輩子著想一下。吞並黑三所持的軍火交易線的計劃是他蓄謀已久。實際上,吞了黑三字號以後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蔣風明和虞從義到達德光飯店的時候,宴廳中已經來了很多人。

一路走來的路上,虞從義粗略看了看四周,幾乎沒有熟悉面孔。楊瑞年請的人物可想而知,大概也是和他生意上有來往的商人朋友,蔣風明走在他前頭,不時點頭打聲招呼,卻也沒有特別親熟的,蔣風明偷偷告訴他,其實一路上走來,那些大部分面孔他也並不熟悉,有些似乎在哪裏見過一兩面卻也記不清楚了。

“楊瑞年呢,怎麽沒看見他。”與宴廳中眾人打了照面以後,虞從義發覺並沒有見到楊瑞年本人。

“不知道那小子在忙什麽。”蔣風明搖搖頭。

“大哥,我好像看到吳大了,”開宴沒有一會,蔣風明便低聲和虞從義指人,“那個人是日租界商會的二把手,我沒想到楊瑞年和他也有交情,我得去打個招呼。”

虞從義點點頭,蔣風明端著紅酒去了,他百無聊賴和身邊一位小夥計有一搭沒一搭講著酒的品味,遠遠的眼神卻仍在搜尋這場宴席主家的身影。楊瑞年至今尚未出現,今天這道席作為主人的他出現這般情況確實有點不合時宜了。虞從義覺得有些奇怪。他的目光掃了眼那酒席邊站著兩位穿西裝的男人,忽然凜了神,他沒看錯的話,那是警備司令部的李隊長。可為何警備司令部的人會在這裏呢,他認識楊瑞年的時間不算短,卻從沒有旁敲側擊知道他還和警備司令部的人有關系。

憲兵司令部與警備司令部,這個時期在權利行使上存在一定的覆蓋與交叉;只不過警備司令部側重於地方軍事,隸屬於國防最高委員會,而憲兵司令部卻更專註於憲兵系統內部管理,更側重於被中央垂直領導,隸屬於國民政府委員會。總而言之,要說這兩個機構

是井水不犯河水,權限職能完全不覆蓋,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虞從義經常能夠和警備司令部的少將級往上官員打交道,也不是一件多麽稀奇的事情。

近來因為戰區物資協調補給的事情,警備司令部與憲兵司令部之間鬧了些不小的矛盾,虞從義雖然沒有當出頭人料理這件事情,卻也實實在在從中參與了,他正是考慮著是否要前去同那位李隊長打聲假惺惺的招呼,楊瑞年卻突然出現了。

楊瑞年走到那位李隊長身邊,向著對方酒杯碰了一碰。與對方開始了他慣常的談笑風生。

虞從義慢慢放下酒杯,開始不自覺的靠近了對方。

他完全清楚軍部內部的規則,若是與黑市有交易的軍官,那必都得受到監察所的指控與上報,貪汙受賄斂黑財在這個時期也是不小的罪名,搞不好要受到降軍銜的處分,他虞從義正是從認識這些黑商以來從沒有暴露過自己憲兵司令部軍士長的真實身份,才願意幾次隨同蔣風明一道前來,可這位警備司令部的李隊長又是怎麽回事呢?他可以確定,李隊長此時也一定是小心翼翼的,因為他正面對的,楊瑞年,可是有名的黑市富商,稍一牽扯進去,可是不得了的汙點。

李隊長大概是怎麽也沒想到在楊瑞年邀請的宴會上還能有軍部的人出現,或許是提前向楊瑞年確認過了,而對方亦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證了絕此事發生——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蔣風明的大哥虞從義正是其一。

虞從義不知道李隊長認不認得自己,保險起見,他並不能讓對方註意到自己,卻仍要聽明對方和楊瑞年在勾兌什麽事情,直覺告訴他,這事絕非好事。

“我說表弟,”虞從義站在一排酒桌後面,靠著櫃子慢慢飲酒,聽見楊瑞年拍了拍那李隊長的肩膀,聲音低了下去,“我說這三條大黃魚還買不來一個行動隊隊長的位子,你可得給老哥我好好爭取一把吧!”

“表哥,我說白了這警備部…”李隊長的聲音比楊瑞年更低,在軍中多年的防備意識讓他不自覺的就要警惕起來,“哪裏是這麽好進的,是吧,那一個個黃埔出來的學生要進來也…你說好不容易…就三根金條哪裏擺的平…”

“弟弟,我知道不容易,你和你們長官好好通融一下,他小女兒不是屬意你…不行我給六根黃魚,怎麽樣…”

“哥哥我說這警備司令部也不是能撈油水的地方,你非要進來幹什麽…”

“你不懂…”

說著說著話,兩人勾肩搭背向側廳緩緩走過去了,虞從義註意到,楊瑞年作為宴會的主家,卻一直請他的夥計白經理與眾人吃酒,本人卻一直流連於同李隊長說話嚼字,這在旁人眼裏,只道兩人關系好,卻是給有心的人看了,也難免會多想。

楊瑞年不會不知道這一點,李隊長察覺到了嗎,虞從義只覺得楊瑞年正是要以此威脅李隊長,要是幹不成他所謂的目的,便將讓李隊長身份公之於眾,那他千辛萬苦到這少將職銜的身份自然也身敗名裂了。

虞從義不惜用這種陰謀論去揣測這些家夥,然而,事實確實如他所料。

不知不覺已然和吳大聊了這麽些時間,蔣風明笑笑,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禮貌告退,環顧酒桌四周卻不見虞從義的人,他再放眼望了大廳,更是連個影子都沒撈著。

“大哥又跑哪裏去了…”

宴會廳二樓有廂房和茶室,想要休息的客人可自行前往二樓休憩,蔣風明猜想大哥一定是在那裏。此時天色已然不早了,他也沒有想要流連酒桌和一群老爺胡吹海說一整晚的打算,便是放了酒杯匆匆上樓了去。

在一處廂房門口,他見到大哥雙手插著口袋背身靠在門邊,他的動作有點奇怪,有點側身像是在聽什麽一樣。

走廊上沒有人,靜悄悄的,只有客人的談話聲音從廂房裏面一陣陣傳出來,很低,模模糊糊的。

“大哥…”蔣風明喚了虞從義一聲,“你怎麽在…”

可是這一下,虞從義見到他忽然皺起了眉,食指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快步走到蔣風明身邊,攬著他快步下了樓。

“怎麽了,大哥?”

虞從義下樓以後便沒再多留,拉扯著蔣風明他一路向外走去。

“我知道楊瑞年要做什麽了,”他的臉色不太好的說,“他想要進警備司令部。”

“開玩笑吧。”蔣風明小跑幾步跟上大哥的步子,不可置信,“笑話,他能進的了嗎,他又不是黃埔畢業的。”

“你剛才那一聲很危險。”虞從義說,“要是他楊瑞年剛好開門看見我站在那裏聽他們說話,他能夠想要殺我滅口。”

“他還說什麽了?”

“警備司令部那個李海濤,調查隊隊長估計是他親戚,有了這層關系他進去應該不難,但是這個李海濤也是心眼黑要楊瑞年拿八根金條和他換進警備部。”

“笑話!八根金條對他來說不是什麽事吧。可是他為什麽要進那地方去呢,哎大哥,要是我有一天說我要進憲兵司令部,你會徇私不。”

虞從義搖搖頭,沒回答,繼續道,“他吞了黑三以後下一步就是法租界其他黑商,其中就有我們蔣家。一家獨大對他來說早就不是什麽隱蔽的目的了。他進警備部也是這個目的,這個人,從黑商那裏錢撈夠了竟然想要搖身一變當軍官,估計是想要攬權,真是可笑。”

“攬權?呵,”蔣風明聽了這話突然大笑起來,“他半吊子進去的能攬到什麽權,警備司令部已經腐成這樣了嗎。”

虞從義對他的質疑不知可否,“只是進了警備司令部以後,你我都會危險起來了。”

“他沒有你我想象中那麽簡單。”

“這麽說,他對你我都有威脅了?”蔣風明一聽這話,便同虞從義一起警惕起來。

“早就有威脅了,”虞從義和他停在街道邊,蔣風明和身邊小弟吩咐兩句,同虞從義慢慢沿著街岸向前走去。

“楊瑞年這個人,留不得。”蔣風明半天思考之下,對虞從義吐出一句這個話。他和楊瑞年有交情,不淺不深,可要是這人竟敢妨礙他的去路,他便會眼也不眨的選擇叫這人消失。

是啊。虞從義心想,早就因為蔣潔潔想要處置他,為何留到現在,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既然如此,還是早下手為好。

另外若是這個李海濤真的放楊瑞年進去警備司令部,這個人必然也會通過系統得知他虞從義在軍部的真實身份,那麽他和蔣風明的關系,不久後也會公之於眾。蔣風明平日裏所幹的什麽生意,他雖然幾乎不會過問,卻也知道那大多不會是什麽正道生意。堂堂憲兵司令部的軍士長和□□竟然有牽扯,光是聯系這一點,就足夠讓所有與他有仇的官員笑掉大牙。這五指山壓下來能讓他在這個位置再也無法坐穩。

想到這一危機的他,也不可能再拖著去留這個人。

“我打算和楊舒才在明年正月那天結婚。”結束這個話題以後,蔣風明很輕松的提出了這個決定。

“你早該下這個決定了。”虞從義看了眼他,“別讓人家姑娘等太久。”

“大哥,不是我說,”蔣風明又提起那天的事情,“你說你,跟人家姑娘過夜就過唄,跑啥啊,咋的,人家姑娘是妖精,能吃了你不成?”

“不是。”虞從義聽了他這話,忽然沒忍住笑了,不過很快收起來笑容,“不是…咱們不說這個了。”

兩人沿著街邊慢慢走著,聊天的話頭按著蔣風明的心意越走越偏。虞從義記起來,他確實很久沒有和對方這樣散著步聊天了。

“一說這些你就不說不說,大哥我真的很想問你,你到底喜歡啥樣的啊。”蔣風明終於忍無可忍的笑了,“我就想問,你喜歡女人不。”

聽了這話,虞從義卻是很無奈的看了他一眼,“什麽喜歡誰不喜歡的,你們年輕人時興的想法,我是越來越搞不清了。”

“別回避話題,”蔣風明靠住他拉扯上他的胳膊,帶著笑詢問,“大哥,你不會是喜歡男的吧。”

虞從義這才明白過來他所說的是這個喜歡,所謂“取向”那個意思的喜歡。他側著臉看了眼蔣風明,勾起食指,在對方腦門上敲了一記爆栗,“說什麽呢。”

“我就是問問嘛。”虞從義敲他的力道不大,蔣風明卻像是受到重擊一般揉了又揉,頑皮的黏住虞從義不放,“不是我說大哥,我們是親人,所以我這話不多說,可是放在別人眼裏,你這條件,在哪裏都是上層的,哎不說了反正大哥你喜歡誰我都支持,什麽時代了,現在不都倡導什麽自由戀愛嗎,還糾結這些做什麽,再說你是我最親的人…”

虞從義發覺自己和他是越來越說不通,本來沒有的含義在對方口中全變成了暧昧不明的言論。

“你少說點吧。”虞從義最後忍無可忍瞪了對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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