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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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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虞從義果然為自己爭取到了這個親自捉拿唐澤菲的機會。

初七這天臨近傍晚,淅瀝冬雨下個不停陰沈了好幾天的英租界上空終於停了雨,有了雲破天開的架勢。僅僅半個時辰之後,那殘陽光芒便徐徐濃烈起來,從天一邊的盡處泛出極艷極赤的彩霞,如火燒般灼燒。

“明天會是個很好的天氣。”唐公館門口,管家背著身,和院內小廝閑談扯話,絲毫沒有意識到唐府即將到來的危機。也就是在這時,那金屬院門被人敲響了。

“您好,找誰?”徐管家照例前去開門,卻透過那鐵門柵欄看到了面前那好幾位穿著制服的巡捕!

最前面的那位長官,倒不是巡捕房的打扮,卻像是軍部的。

“你們這是…”話並未說完,身後一聲,“請他們進來。”是唐少爺的聲音。

“少爺?”管家不知道唐公子何時來到了自己身後,卻不知唐澤菲其實已經站在二樓窗臺邊向外頭凝視了很久。回過頭去,他見到自家主子已經穿戴整齊,像是早已整裝待發。

“我們又見面了,虞長官。”唐澤菲站在院子裏,對虞從義笑了笑。

管家把鐵門打開,虞從義站在唐公館院門口。他的表情依舊嚴絲合縫的嚴肅,“唐公子,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就請跟我們一起走一趟吧。”

“我想知道為什麽是你來。”唐澤菲雙手放在口袋裏,姿態隨意的站著,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即將被抓捕的通緝犯人。

站在自家院中,他沒有前進一步,和對面數名緝拿他的巡捕相隔十來米遠,他的視線卻自動忽視了那些所有人。旁若無人,肆意自若的將全部目光註視在最前面的虞從義身上,他真心實意的說,“不過你來了,我好歹能是高興的。”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虞從義回答。他側過身,做出“請”的姿勢,好像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跟我來吧,唐澤菲。”

唐澤菲望了他一會,沒再說什麽,轉身對那邊的管家低聲吩咐了些什麽,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突然從別墅內傳來一陣女人驚嚇的尖叫。

“啊——小菲!小菲!!”這聲女人的叫喊太過突兀,不似常人,站在門口的眾人都被這一陣尖叫唬的楞了住,紛紛露出困惑戒備的神情,只有唐澤菲自若的回過頭來,向家門口看去——他看到母親揪著裏衣憔悴的從內廊跌跌沖沖跑來,一邊跑一邊又瘋又怕的喊,“小菲,你要去哪裏?你等等!!”

“虞長官,可能需要您稍等片刻了,”唐澤菲抱歉的向虞從義道,然後走向回廊底下,在那裏接住他的母親。

“我只是…外出一下。”唐澤菲皺了皺眉,他的手握在母親手臂上,能夠明顯察覺到對方雙臂不停顫抖,母親最近的病情怕是又有了覆發,現今有了軀體化的前兆…

母親情緒極易被外界影響,經常大起大落對她來說絕非好事,她的病情發作起來給更是後果不堪設想,唐澤菲比誰都清楚這點,因此此前並沒有和她提及關於此事的一切與最近因為此事而可能給自己帶來的變故,沒想到母子連心,母親與他仿佛是心有了靈犀,今早他滿懷抑郁的站在窗臺前很久,沒想過母親也一直在臥室惴惴不安。

此時他即將出發,梅裏克發了瘋似的跑出來攔住他,追問兒子到底要去哪裏。

院門口穿著陌生制服的持槍男人在梅裏克看來異常怪異刺眼,她驚慌的張大眼睛仰著脖子,手指緊緊絞住唐澤菲的衣袖,“不不…小菲,你不能出去,你不能走,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母親,”唐澤菲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有點難過,“你幹什麽這麽慌張?我只是平常外出一下。”

虞從義看不見唐澤菲的表情,因為對方只是給了他一個背影,然而唐母的神情確實被他完全看在眼底。他能夠感覺到,唐母似乎精神狀態與常人不大相似,甚至是有些太過度激動了。

雖然只是遠遠的看著,那美麗貴婦人的臉上的驚慌恐懼和瘋狂不安卻是真真切切的,照映著唐澤菲卻是過分的冷靜與淡然,唐澤菲抱著母親,對她耳間說話,聲音低低的,卻是聽不真切了。虞從義猜測到了什麽,於是走上前去,站在唐澤菲身邊。

“您好夫人,”他開口道,語聲卻是連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溫和,唐澤菲放開母親。

“我們部裏發生一些事情,唐先生剛好是知情人,想請唐先生一起去核實某些事情的真實情況,所以他今天必須和我們走一趟,您不用擔心。”虞從義語言迅速,可說完這話,卻是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表達什麽了。

“母親,聽到了嗎,就是這樣的,我沒事,你不要這麽緊張。”唐澤菲見狀連忙順了話題,“這位是虞長官,他說的話是可以相信的。”

“啊啊…”梅裏克張著嘴,看了看唐澤菲,又看了看虞從義,“你們,認識的吧?是嗎?”

“是的,我們認識,”唐澤菲搶在了虞從義先頭回答,在這間隙裏,他看了一眼虞從義,雖然垂著眼睛像是在嘆息,神情卻十分放松。

“這樣啊…那你你可以去的吧?”梅裏克說。

“當然了,我有什麽不能去的呢?”唐澤菲扯了扯嘴角笑了。

梅裏克鬧了有一陣了,此時被勸的稍稍安了心,心安下來以後她覺察出了疲累,索性慢慢停止了吵鬧的行為。

唐澤菲是最清楚母親的,正如梅裏克一樣也最了解他。梅裏克看著兒子的臉,從那上面看不到一點疑慮和緊張,淡然的就像某次要去宴會赴約一樣。

“哎,你去吧。”她終於松了口,卻不是因為真正放下心,她知道自己兒子這樣勸自己,也是不得不去了。縱然她方才這半瘋的竭力裝瘋賣傻,也勸不回他啊。

唐澤菲跟著虞從義上了輛黑色別克,然後一步也沒有回頭,絕塵而去。

虞從義押著唐澤菲一路輾轉了好幾處看守所,到了憲兵部拘留所是這天接近午夜的時候。

對於此事的調度安排,虞從義花了許多心思將對方從河北省第三監獄的名單上劃掉。原因很簡單,他的手伸不到第三監獄裏頭,而他很早便知道一旦進去的犯人都是會被怎樣恐怖的對待的,才萌生了這樣的惻隱心思。

可他虞從義原本是沒有插手這件事情的任何理由,是因為特別行使了自己憲兵部軍士長的政治權力,才獲得的這一切。從第三監獄跳到警察局拘留所,再從警察局到自己的憲兵部,他想盡了一切辦法讓唐澤菲被關押的地方接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雖說憲兵部的拘留犯人平日都是被特別關註的政治嫌犯,與唐澤菲身份不符,可畢竟是在他的控制範圍以內,或用刑或優待起來他起碼心裏能夠有個數。

拘留所不在天津憲兵司令部本部,而是在城西的棉廠附近。這個位置,其實距離蔣風明手底下一座糖工廠的地址非常接近,雖不能實際上起到什麽作用,於虞從義心裏而言,卻是莫名給了他特殊的安慰。

虞從義領人進去拘留所的時候,只是看守與他述職的工夫,唐澤菲便被其他人帶走了。虞從義在那邊被看守纏的脫不開身,只好帶著擔憂望了眼唐澤菲背影,看到那人離開的步態只是一如既往不緊不慢的輕松。

好像不是去牢獄的路上,而是赴一場約會。虞從義暗暗的嘆了口氣。

看著唐澤菲的背影,他陷入了沈思。他不清楚自己在此事上到底還能有多少手段,到底能夠將手伸到多長。憲兵部拘留所長雖在他品級之下一級,然而不屬於他下級,雙方平日的職責也是互不幹涉的關系,虞從義好像已經沒有理由再去管一個牢獄犯人的短長。他平素與所長交情不深,此時便也只與那看守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坐會車裏,那司機詢問他接下來去哪裏,虞從義忽然的沈默了。車裏一陣悶嗆的煙味想必是這司機在方才等待中吸了起碼兩支煙。虞從義搖下車窗,煩躁的將這些煙氣趕出窗外,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回坐在唐澤菲的車裏。

“以後不要在車裏抽煙。”虞從義悶悶的命令道,轉頭看向窗外。煙氣灰溜溜的被趕了走,只見漆黑的夜幕上空,玉盤好像被慘霧籠罩了一般,清輝黯淡。

虞從義安慰自己,自己對他這麽做,已是仁至義盡,不要再去想此事其實是因為自己。若是他當時不開那幾槍,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他不欠他什麽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結果。



楊瑞年何嘗不知道自己老爹其實正是唐澤菲殺的?聽聞唐澤菲下了獄,他恨不能將對方弄死在那裏。

“哎,又去審107那個犯人啊。”拘留所走廊上,看守詢問兩個獄卒,他的眼睛往下瞟,看到他們手中的銬子與條鞭。他“嘖”了聲,像是不滿,“犯人進去這麽多天了,還沒審出名堂來?”

“怎麽了,上面沒打招呼啊,”兩人面面相覷,其中一獄卒向看守抱怨,“審出來個屁,那人嘴巴死緊,五天了也不交代,有什麽辦法。”

“給他錢金條,不說,抽他鞭子,不說,所長到底怎麽個意思,怎麽把個洋人弄到我們監獄裏來了!”另外一人接著發牢騷,“說是殺了那麽多人,卻又不是軍政犯人,沒法軍法處置,這,這叫我們很難辦的嗎。”

“這個人不是所長的人,是司令部軍士長帶來的,”看守掏出一支煙抽上了,“他老子什麽人,金條堆成山的能看上你們幾個臭錢?虞長官當時押人來的時候就交代了幾句好好看著,別放跑了,然後人就走了。什麽個意思我也沒弄懂,你們說這人到底什麽來頭?”

“那個,那個唐老板的兒子嘛!你這都不知道?”

“廢話用你告訴老子?蠢貨!”看守向那獄卒頭頂抽了一瓢,一下下戳著他的胸口,“我是說這洋人和虞長官啥個關系,虞長官他話也沒說明白,到底要怎麽個待遇對這犯人。”

“那我們不清楚,”獄卒一人笑了笑,“反正兒沒說優待,只能看著先伺候著了,其他的慢慢上吧,只是不交代,到後來我們也不好辦。”

“老子正是這樣兒說,你們整仔細點,去吧你們。”看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閉上眼睛滿不在乎的點了點頭。對於此事,他確實沒太上心,犯人既然不是軍政處犯事的人又沒得到上級特意關照,又暫時沒問出名堂來死期待緩,可不等於可以除了死刑以外的隨意處置了?

數九未至,虞從義卻越來越覺得,這天津衛的空氣是一天陰冷的賽過一天。

今早起床的時候,他去陽臺收拾昨天曬在窗桿上忘記取走的一對手套,卻意外的摸到一手冰霜。這個時節夜晚下霜實屬平常,只是此刻已然過了辰時,夜晚霜凍在欄桿上結成薄薄的一層冰殼兒,仍舊沒能夠化解開。突如其來的寒風讓他趕緊攏緊睡袍的領口,向下望了望地面略有潮濕,似乎是昨夜下了場小雨。

虞從義自從那天將唐澤菲送進拘留所,已經超過五天沒去看望他。並不是他刻意要遺忘了唐澤菲,而是這些天憲兵部內事務繁瑣讓他空不下時間與心情放下糾結去見對方,因此一拖再拖沒能去成城西。現下感受到這突然轉寒的天氣,他關上窗臺的時候想起對方在獄中似乎是缺少了足夠用來禦寒的衣物和被衾,於是走回屋內,吩咐下人收拾出一套新的衣物和棉被出來包裹裝好。

虞從義知道唐澤菲是什麽人,富貴人家從小慣著養的大少爺,什麽苦也沒吃過,身上又有疑難病癥,獄裏的環境同他平時生活可謂是雲泥之別,也不知道他在牢獄裏過會是怎樣的光景,好在自己先前去打點過,想必那人在裏面也不會多麽難熬…虞從義從不去刻意想唐澤菲和自己的關系會因為此事何去何從,可不管他願不願意面對對方,或是對方願不願意再見到自己,虞從義都覺得五天不去探望對方已經是他所能夠忍受的期限了。他必須要拖到這最後一刻,才肯逼著自己去見對方一面。

拘留所走廊正中白熾燈慘白的晃眼,虞從義順著走道快步走著,前方帶路的獄卒背影被一晃一晃而過的欄桿投影撞的讓人眼睛發暈。

“長官,就是這裏了。”前面的人停下來,低頭從腰間找出鑰匙串,一陣叮呤咣啷的金屬碰撞聲響,面前鐵門被獄卒推開了。

要虞從義來評價的話,其實他認為憲兵部拘留所的環境遠比第三監獄那裏幹凈衛生很多。他從前審犯人時去過第三監獄,那獄房墻上各種不明暗色液體和地上汙穢看的他一直掩鼻皺眉。虞從義挺講衛生,尤其是對於周遭環境而言,他踏入107室的時候,便是首先觀察了周圍環境。

沒他想象中潔凈,也沒他想象中嚴冷。虞從義評價是。而後,他的目光才緩緩放到室內唯一一條木床上,凝望了坐在床邊的人,幾乎是瞬間,他的眉毛又擰起來了。

“你們給他動了什麽刑。”虞從義快步走向床邊,軍靴在石地上踏出哢嗒哢嗒的聲響,他很快來到唐澤菲身邊,居高臨下望著對方。他來的挺早的,沒想到唐澤菲卻也早就穿戴整齊坐在床邊,不知是否每天都是這樣。

唐澤菲擡頭看了他一眼,像是隨意的一瞥,沒什麽表情。虞從義沒有為他的陌生眼光而感動不適,他彎下腰,眼睛在對方白襯衫上掃視一圈,臉上立刻陰沈下來。他的手搭在對方肩背撚了撚那層衣衫,看到,衣衫的內裏是幾條鞭子抽打過的痕跡。外面這件襯衫是完好的,可是卻從裏頭隱隱滲出紅色血痕。或許是他的目光在對方裏衣裏停留了太久,這時唐澤菲又擡起頭望了一眼他,卻見到虞從義的目光發狠冰冷的像是掉進了冰窖裏去。

“你們動了私刑?”虞從義扔下隨身帶來的一床棉褥衣衫等物,幾乎在瞬間像疾風一樣大步走回門口,只聽見“咣當”一聲,獄卒被虞長官拎著領口摔在鐵門外頭,背部撞擊在鐵質欄桿上發出駭人的聲響。虞從義順手將鐵門關閉了,唐澤菲聽見訓斥的聲音隱隱約約從門外傳來。

隔音真是好啊。他扯了扯嘴角,戲謔的感嘆一聲。

“長官息怒…我們問他很多天…他不說啊…只好逼供…”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唐澤菲幾乎聽不見虞從義的聲音,許是那人講話本來就很低,此時更是刻意壓了聲音。

“動用私刑,不怕掉腦袋…”

“長官饒命…”

“…”

“把你們獄長叫來。”

這個時候,從鐵門外傳出來的光線暗了幾暗,想是又有人從哪裏跑了過來。

“虞長官,實在不好意思,錢三,怎麽辦事的?我看你是活膩了…”

“饒命啊獄長…長官…長官…您來的時候也沒說明要優待他啊…我們弟兄幾個也是奉規矩行事…您要是早說這人…”

“放肆!殺了幾個人是你說的,我看你是不想幹這差事了…嘿嘿,虞長官息怒…他這小子…”

“…”

又是一陣低言低語,不知道虞從義與他們說了又什麽。唐澤菲起身,想要換一件衣服。

這時鐵門又是一陣輕響,窗外光線暗了一陣,零碎腳步聲遠走了。唐澤菲正脫了外衣,擡起頭,見虞從義一人推開了門要進來。見到他赤裸的上身,虞從義的手遲疑搭在門邊,半退不退,身形遮擋了大部分透進來的光線。

唐澤菲胸部肩背上長長血色鞭痕落在虞從義眼底,虞從義望向他身體的時候,一閃而過的眼神覆雜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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