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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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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醒來是在醫院。

唐澤菲緩慢的睜開眼睛,聞到了一股醫院裏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努力蜷了蜷手指,他調動自己眼神緩緩上移,望向空洞的天花板。

胸口的悶痛緩解了許多,唐澤菲深吸了幾口氣,意識逐漸清醒。睡醒過後頭昏也輕減了,他感到全身竟是說不出來的輕松,也不知自己這一覺又睡了多久。腦海此刻異常清晰,閉上眼前最後記憶還停留在新仙林前流血的街道,眼一黑最後見到的那一瞥——身旁有人迅速靠了上來抱住他向下栽倒的身體,那個眼疾手快的身影,是誰啊,是虞從義吧?是他麽,是他吧,真希望是他吧。

唐澤菲習慣的扯了扯手臂,臂正中拉扯出一些疼痛。針頭紮在手肘中,一條橡膠管連著另外一頭血罐,他每次發病後必然要輸很長時間的血。已然習慣了這一點的他靜靜的轉過臉去,望向側邊景象——這一望,卻讓他立刻想要坐了起來。

只見他的床位旁還有一條床鋪,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一只玻璃瓶。他自己手臂上的橡膠管連著這只密閉玻璃瓶,玻璃瓶中有玻璃管泵著血漿,瓶子上的密封蓋連接另一條輸血管。另一床上躺著的那位供血者袖子挽到上臂,手肘正中紮著粗采血針,正是連接著瓶子的另一邊橡膠輸血管。

這是一種現場直接輸血的方式,比起血庫輸血來更具有時效性,幾乎無儲存損耗,簡而言之便是更加安全,因此格外難得,需要供血者與病人血型高度一致,幾乎是不可遇也難求。唐澤菲發病以來的輸血方式,幾乎沒遇到過現場輸血這種形式的。

而那位供血者,緊閉著眼睛,應當是熟睡了,這個人,眉眼如刃,即便是熟睡也是賽雪欺霜的樣子,不是虞從義,又是誰?

唐澤菲這一動,喚來了隔間外的醫生和陸晉。醫生走進來看了一眼,陸晉也匆匆忙忙跑進來了,“少爺,您終於醒了?”

“怎麽是他?”唐澤菲看著牽連他們兩人的管道,問醫生。

“那位先生在來的時候測了血型,和少爺您的血型…”醫生說話的時候,虞從義睜開眼睛,是被吵醒了,然而只向周圍瞥了一眼他立刻便清醒過來,調整姿勢,坐扶在床邊。

唐澤菲望著他,臉上說不出什麽表情。醫生把話說完了,“方才許醫生也來過了,她說,少爺,那位先生到目前為止是她見過的與您最為相近也最適合輸血的血型,因此在掙得他的同意之後,我們選擇了現場輸血。”

“最適合…?”唐澤菲喃喃,忽然察覺自己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輕松舒適仿佛有了緣由,竟是這個原因?一下子,他的眼睛落在床邊玻璃瓶上,那瓶中幾百毫升鮮血刻度此刻看來格外刺目,他咽了一聲,卻一點話也沒說出來。

“你們先出去,我和虞先生都想靜一下。”唐澤菲說,待醫生與陸晉都離開了,他翻了身,差點從床位上走下來,想和虞從義說話,突然間卻語塞無比,心裏說不上來的滋味。

“你是什麽病?”虞從義開了口,竟然笑了笑,“太巧,我和你是最相配的血型。”

“免疫性貧血病、溶血性貧血,我也說不清楚,醫生查不出來具體,只是發病的時候出現癥狀,然後輸血治療,就這個樣子。”唐澤菲輕輕幾句概括下來,虞從義卻是聽的不自覺皺起了眉。

“你這個樣子多久了?”他記起來先前對方的種種不對勁,怕都是這個原因。

“從我十歲那年開始吧。”唐澤菲說,語聲淡淡,沒什麽情緒,卻是依舊看著對方。

虞從義瞥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麽來。他想到這病也許是很厲害的,發作起來特別的重,要不然不至於讓人直接昏迷過去。

“謝謝你。”這時,唐澤菲說,“我從來沒想過你和我的血型竟然…”

“這次給你輸血是我自願,”虞從義別過臉去,亦淡然道,“我…不見死不救。”

“我們翻篇好不好?”突然,唐澤菲沒頭沒尾說起了夢話。

“嗯?”虞從義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奇怪的看著他。

唐澤菲徹底掀了被子,幾乎走下地來到他身邊,虞從義冷道,“你這樣子,血會倒流的。”

“已經輸完了。”唐澤菲自行拔掉橡皮管,走到虞從義身邊握住他手臂,專註將他肘間的繃帶揭下來,動作又輕又慢,隨後拔掉針頭扔在一邊。手上加了力道,他仍握著對方手腕幾乎跪在虞從義腳下。即便這樣的動作,此刻也沒讓他眼前發暈。這次輸血的成果怕是他輸血史上的奇跡了。“血型相合”,他模糊了,他們倆究竟是多麽的相合?

“昨天我忍不了展月微的行為,殺掉了他,惹了大禍,”唐澤菲說,“看在這份上,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話頭忽然轉到這個方向,虞從義楞了楞,無言的看著唐澤菲,只覺得他的面孔配上這段陳情一種沒來由的調侃輕浮,“你是說為了我才殺他的吧,如何,需要我怎樣感謝你麽,”虞從義用了點力氣,手腕抽離唐澤菲的手掌,臉扭向一邊,“我並不喜歡男人。”

“換做是誰,那樣對你我都不能忍,我是真的。”唐澤菲再次捏住他的手,頓了頓,“我想說,可不可以…為了我試一下。”他單膝跪地,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觸到虞從義的下巴。虞從義向下看去,就見晦暗裏他的眼睛太深太黑,就像一汪不可測的沼澤。

走下去會萬劫不覆的吧。

“那我可能愛著愛著就想把你殺了,”他開玩笑起來,手心再度抽離唐澤菲的抓握,很輕的撩了撩他的長頭發,然後搖搖頭。

“你愛上就不會舍得把我殺了。”唐澤菲也笑了。

虞從義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唐澤菲擋在他面前,他命令對方移開。穿好鞋站著了,虞從義剛大輸血卻沒覺得有什麽不適,他走到床腳,順便把外套也一起穿上了。

扣/扣子的時候唐澤菲看出來他要走,幾步跟上去,他再度拉住虞從義手臂。虞從義低下頭,就這樣被他拽的一個踉蹌。

事到如今,他對唐澤菲的感情實際上便也是覆雜偏於迷茫的,尤其是今夜對方突然殺了展月微之後。他見過不少死人,卻在今夜看見展月微倒在血泊裏時無端的戰栗起來。種種事端紮根結在他心底糾結不清讓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並不反感對方。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對方,接受這個男人。虞從義自己也是男人,也會在心裏丈量各種方寸條件。唐澤菲的外形條件太過優越,是一個標標準準的西方美男子形象,甚至以至於可以是他不管在天津衛還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那麽多洋人中最出挑也最特殊的那一個,他的英俊也好美也好帶著太強的攻擊性。從對方的心思來看,虞從義能覺察到對方對自己是拿了真誠出來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有回護的意思,這些“好”不多卻也不少讓虞從義記在心裏。可是這又如何呢,虞從義心想,這並不代表著他可以突然轉了性,屈從於對方。他從前有且只喜歡了一個人很多年,那便是蔣潔潔,這樣一種男女間的情事仿佛才是他追求並可接受的,即便他對唐澤菲並不反感。唐澤菲是他少年時候最好的同伴他沒忘,他亦沒忘對方的身份與所求,從此後與自己走的道路只會是判然兩途。更何況對方還是疑似殺害蔣潔潔的兇手之一,是自己的仇人。這麽亂糟糟的想了一通,虞從義忽然感到滿心疲累,站在唐澤菲身前,他擡起頭,目光變得倦而冷,“那麽給我一個我不會殺你的理由。”

他忽然就很想結束這一切。

唐澤菲在這個時候低下頭來,雙手捧住他的臉,再次親吻了他。“你看,我們血型都這麽相配,老天告訴我們,我們是天作之合,我沒有你不行。”虞從義沒躲開這個吻,卻在結束的時候很用力的推開了對方,什麽話也沒說,匆匆披上衣服想要離開,心中已是萬般糾結。

“你不要走,剛獻完血,你應該好好休息。”唐澤菲拉住他依舊想要堅持,“你聽我說,真的。”“不了。”虞從義搖了搖頭,又想了想,“我去隔壁歇著就好。”無精打采的看了唐澤菲一眼,他垂下眼睛,很堅決的再度推開對方。這一眼的情緒些許覆雜,唐澤菲不知道為何這一刻忽然感到心痛了一痛。松開手任由虞從義離開,他走回坐在床上,前後想了想,忽然感到一陣迷茫。虞從義的眼神,是他琢磨過最難也最令他傷神的,他不想放棄,可又不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了。坐著想了一想,回顧過來的他不僅對虞從義的態度感到茫然,更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沖動殺死展月微這件事情,也許在有形之中給自己惹了個大麻煩。

他只是見不得虞從義被旁人那樣糟躪。

在此之前,他從沒有想過殺死展月微,盡管對方已經對他產生了這個心思。然而念著舊時友情,他始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番,確實是愛河欲海,沖動到忘了形。

接下來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澤菲想著想著這些事漸覺倦意,攬著消毒水味的被子淺淺打了個盹。醒來後喚來陸晉,陸晉告訴他虞從義已經走了。又是不告而別。

虞從義走在大街上,覺得十分疲憊。說完全沒有不適也是假的,估摸算了算時間,他在醫院也是待了整整半天。如今天剛蒙蒙亮,他踏著滿地薄霜回了家去。

頭重腳輕的進了院門,虞從義站在大門口想起來昨日走前與蔣風明的一頓沒有結果的大吵,心中升起萬端無奈。正是這一吵引發後來這麽多事端。他此刻別的暫時不想,然而站在這門口說是有些畏怯也是有的,因為他尚沒想好要如何面對蔣風明。好在現在還處於可以逃避的時候,況且他現在非常想要好好休息,安安穩穩在臥房裏補上一覺,不能夠回家在外徘徊也很令他煩躁不安。

虞從義推開大門,走過客廳的時候照例將大衣外套脫下來擱在沙發上,他悄無聲息的上了樓去。

昨夜當然是沒有洗澡的,虞從義雖喜好潔凈入睡,然而此刻卻已困倦至極,已經沒有什麽心思再去好好清潔。他根本不想管昨夜一身是如何被雨水淋透,那些衣物又是如何濕噠噠黏糊糊跟了自己半夜的。脫下衣物站在浴室中,胡亂往身上澆了幾瓢熱水,他本想隨便撩過水就走,沒想到擦拭的動作卻越來越慢。被血漬雨水浸了半個夜晚的皮膚透著濕淋淋的黏,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可能這樣潦草邋遢的上床睡去之後,他心裏的別扭窩成一團火。

幾般折騰之下,萬般困倦想要倒頭就睡的他還是隨著內心執拗,無奈的坐進了浴缸之中。熱水放了大半缸,虞從義雙臂搭在缸沿,整個人半躺缸中泡澡也不拿毛巾擦洗,熱氣氤氳,他舒適的簡直快要睡著。

正是將睡未睡之際,浴房門口傳來拖鞋趿拉之聲。門把手“哢噠”響了一響,蔣風明將浴房門推開一條縫,向內望了過去。

迎面霧氣撲上蔣風明的臉。只見浴室內熱氣氤氳,隱約見到有人在內室泡澡。蔣風明知道是大哥在,然而介於不久前剛與對方大吵一架,此時縱是抱有想要和好主動求好的心思,卻是有些不敢與膽怯了。

蔣風明想要同大哥和好,不是因為他想通了,而是相反並沒有想通。不過昨夜虞從義奪門而出以後,他火氣竟漸漸式微,過沒一陣子便消停了。在房內來回踱步想了半夜,他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到現在,大哥從來沒有惡待過自己,連斥責也是屈指可數,更別說會背叛自己了。此次與之後應當也不會例外。他是小孩子脾氣,火來的快去的也快,心眼來的多,放掉的也多,他坐在床上掰著指頭想了想這些年當家之後大哥為自己做的種種事跡,呵護扶持不說,有許多竟是出生入死的惡差,若是大哥想要背叛自己,那早就該實施了,何必再等到今日??他覺得自己是萬萬不能離開大哥的,他需要大哥,他想大哥也是離不開他的,爹去的早,他們兩個相依為命到現在,爹將他托付給大哥,大哥當然不會棄他不顧,他也都說過了大哥與自己是一輩子的親人,自己怎麽能先放手呢。

猶猶豫豫在門口站了一會,蔣風明正是躊躇著思考如何開口的時候,聽見內室傳來微不可聞的一聲,“進來吧。”

“哦,好。”蔣風明連忙開了門鉆進來,一下子,浴室裏氤氳氣息把他包裹了,蔣風明猶猶豫豫走進內室,見到坐在浴缸裏正拿毛巾擦背的大哥。

“大哥,我幫你搓。”蔣風明殷勤的走上去,半蹲在浴缸邊,他接過虞從義手中毛巾,半使勁半試探的搓起來。手捏著寬毛巾在大哥肩背上來回使勁,搓完肩背搓胸膛,他時不時便碰到大哥的身體,一滑而走,眼睛全神貫註望著手裏毛巾,他心中猶猶豫豫的使著一股勁,欲說不說的。

過不了一會,虞從義揮揮手,攀著缸沿面對了他。

“風明還在生我的氣嗎?”虞從義扶著缸沿從水裏站起來,擡眼往向對方,語聲有一點懇切。蔣風明連忙轉過身去抱過來浴袍遞給對方,心中聽著這話竟然一楞,眼睛卻一下子不知道往哪裏看才好。兒時也不是沒讓大哥給自己洗過澡,如今過了弱冠,時不時竟還要糾纏著大哥同自己一起睡,他卻是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見大哥的身體。這具身體與他腦中想過的幾乎無什麽分別,勻稱,偏瘦,腰腹那的線條收的很緊,想來也是自己抱過摟過太多次的緣故,竟能估量出想要完全環抱住用力幾何。他的大哥,只能是他一個人的大哥,除了虞從義,他還能全身心的依賴誰,除了他,虞從義還有誰可以信任?別再想了,別再多心了。

“我,我當然不,”蔣風明少有的結巴,等到虞從義穿好衣服站在他面前了,他方回歸過來自我,委屈巴巴的一下子撲進對方懷裏,腦袋蹭向對方頸窩,他認了錯,“大哥,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應該那樣說你。”

虞從義見慣了他這個樣子,此刻也再沒什麽執拗的,順著力道擁了對方一下,他微微笑了,“不生氣,大哥也不生你的氣。”

“我就知道大哥不會真正生我的氣。”蔣風明努了努嘴,儼然還是一副孩子的模樣。他沒膽子問昨夜虞從義是去了哪裏,在哪裏過的夜,甚至,落在一旁衣上的血漬是從哪裏來,後來晚飯可還吃了沒有。

心懷忐忑又僥幸的,他隨著虞從義來到臥室。虞從義走到窗前將窗簾全部拉了起來,扯動之間窗簾一閃,外面依稀是漸明的天。擁著睡袍坐在床上,他打了個哈欠,慢慢的解開衣袍扣子,然後掀開被子鉆了進去。側躺下來,他倦怠非常的對蔣風明說,“我太困了,要睡會,昨天沒睡好。”

“噢。”蔣風明聽聞此言連忙也爬到床上,輕手輕腳來到虞從義身邊。掀開被子一角他望著虞從義的側顏,好聲嬌氣賴道,“大哥,我正好也沒睡飽,我要和你再睡一會!”

他的撒嬌技術是罕有的不顯做作,有幾分真的可愛。此前虞從義總是縱容他撒歡,一味忍讓。而此時虞從義閉了眼睛,也不知道聽沒聽見他的聲音,只管睡。蔣風明可不管,連聲嘟囔著“我可好久沒和你睡了”,一窩身也鉆進這被窩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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