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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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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援

清晨的陽光透過茶餐廳明凈的玻璃窗,灑在鋪著格子桌布的小方桌上。

鐘意熟門熟路的帶周聿桉來到這家她吃了多年的老字號,這次,她沒把點單權交給周聿桉,而是自己利落地向夥計報出一串菜名:“鮮蝦雲吞面,凍奶茶少甜,菠蘿油要剛出爐的,再要一份沙爹牛肉通粉,蛋撻兩個……”

周聿桉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神采飛揚地點單,嘴角噙著笑意。這種被她全然主導,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覺,於他而言,新鮮又窩心。

食物很快上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鐘意吃得眉眼彎彎,一臉滿足,還不忘用筷子尖點了點他面前的雲吞面:“怎麽樣?好吃吧?這家我吃了好多年,味道一直沒變。”

周聿桉嘗了一口,面條筋道,雲吞鮮美,湯汁醇厚。他點點頭,給出中肯評價:“嗯,不錯。” 目光卻更多流連在她滿足的笑臉上,覺得眼前的食物因她而生輝。

兩人正吃得酣暢,一道略帶遲疑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學姐?”

鐘意聞聲擡頭,看見桌旁站著一位身材高瘦、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士,穿著得體的襯衫西褲,氣質斯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林哲?”鐘意也有些意外,放下筷子,笑容自然,“好巧。吃了嗎?”

“吃過了。” 叫林哲的男士推了推眼鏡,目光快速地在她臉上停留,“你剛進來我就看到你了,還以為看錯了。你不是……調去燕城了嗎?”

“嗯,是調過去了。這次回港城處理點事。” 鐘意答得從容。

林哲這才將視線轉向一直安靜坐著、存在感卻極強的周聿桉。他的目光在周聿桉身上停留了片刻,掠過對方挺拔的身姿、冷峻的輪廓,以及那雙正平靜回視自己的深邃眼眸時,頓了一下。

“這位是……” 林哲的語調保持平穩,但問出這句話時,聲音裏帶著確認的緊繃,“……男朋友嗎?”

周聿桉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目光卻將林哲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盡收眼底——那鏡片後一閃而過的審視,問話時下意識抿緊的嘴角,以及落在鐘意身上時,那刻意收斂卻仍洩露出幾分留戀與悵然的眼神。

這小子,喜歡她。周聿桉幾乎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不是基於敵意,而是基於一種同性間對某種氣息的敏銳感知,以及對方那過於“標準”的掩飾下,洩露出的蛛絲馬跡。

鐘意聞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她沒有去看周聿桉,而是很自然地擡起右手,將無名指上那枚簡潔卻璀璨的鉆戒,朝向林哲的方向,指尖在陽光下微微一動,鉆石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嚴格來說,” 她聲音清脆,帶著明確的愉悅和歸屬感,“算是未婚夫。”

“未婚夫”三個字清晰落地。

林哲臉上的表情有剎那的凝滯,隨即迅速被得體的笑容覆蓋。他推眼鏡的幅度似乎大了一點,視線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稍長的一瞬,才笑著看向鐘意,語氣恢覆了自然的恭賀:“恭喜啊,學姐。動作真快。” 他又轉向周聿桉,點了點頭,客氣道,“你好。”

周聿桉這才放下茶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的態度不算熱絡,但禮節周全,只是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深處,帶著一種只有同性才能讀懂的,無聲的宣告。

林哲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無形的壓力,他沒再多停留,寒暄兩句“那你們慢慢吃,不打擾了”,便轉身走向門口。轉身時,背影有片刻的僵硬。

鐘意等他走遠,才對周聿桉說:“是我大學時的直系學弟,挺優秀的,現在在一家投行做律師顧問。”

“嗯。” 周聿桉應了一聲,夾起一個蝦餃放到她碗裏,“他喜歡你。”

鐘意正咬了一口菠蘿油,聞言差點噎住,瞪大了眼睛看他:“……你怎麽知道?”

“他剛才看你的眼神,”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選了一個非常“周聿桉式”的精準描述,“像看一件非常想得到,但不屬於自己的……珍貴展品。有欣賞,有遺憾,還有一點……不甘心。”

他拿起紙巾,很自然地擦掉她嘴角一點酥皮碎屑,動作輕柔。

“而且,” 他補充道,“他問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時,那個停頓和語氣,不是在問‘是不是’,更像是在確認。”

鐘意聽著他這番堪比行為心理分析的“敵情偵查”結論,再看看他此刻專註為自己擦嘴的溫柔動作。她湊近他,眼睛亮晶晶的:“周聿桉,觀察力可以啊。吃醋了?”

周聿桉面不改色,將擦過的紙巾折好放在一邊,重新拿起筷子:“沒有。” 他否認得幹脆,隨即卻又淡淡補了一句,“他只是證明了,我的理理一直都很受歡迎,眼光也很好——最終選了我。”

鐘意被他這拐著彎的自誇逗樂,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自戀!”

周聿桉任由她踢,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

吃完早餐,兩人牽著手,慢悠悠地晃到了附近的社區公園。這裏儼然是老年人的樂園:濃密的榕樹下,老人們搖著蒲扇乘涼閑談;石桌旁,幾桌象棋戰局正酣,圍觀者比下棋的還激動;空地上,打太極的、舞劍的、跳廣場舞的、用簡易器械鍛煉的,各自組成方陣,充滿了鮮活熱鬧的市井氣息。

鐘意和周聿桉正悠閑地走著,忽然聽見不遠處一棵大榕樹下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用的是地道的港話,嗓門洪亮,引得不少人側目。

“餵!孫老頭!你唔可以咁樣玩!(餵!孫老頭!你不能這樣玩的!)”一個穿著白色汗衫、頭發花白的劉大爺,臉紅脖子粗地拍著石桌。

他對面,被稱為孫老爺子的老人戴著一頂漁夫帽,慢悠悠地搖著扇子,旁邊還站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一臉精明的年輕後生。

孫老爺子不急不緩:“點解唔可以?又冇話唔準請‘軍師’。(為什麽不可以?又沒說不能請‘軍師’。),系我個孫嚟探我,見我輸得多,指點下我啫。(是我孫子來看我,見我輸得多,指點我一下而已。)”

“指點?佢由頭指到落尾!(指點?他從頭指到尾!)”劉大爺更氣了,“一開始我當你孫仔睇熱鬧,後尾發覺唔對路!步步都系佢教你行!你依家系同我落棋,定系同你孫仔落棋啊?(一開始我以為你孫子看熱鬧,後來發現不對勁!每一步都是他教你走!你現在是跟我下棋,還是跟你孫子下棋啊?)

“冇證據唔好亂講!(沒證據不要亂講!)我都有自己諗!(我也有自己想的!)”孫老爺子依舊慢條斯理,但眼神有點飄。他孫子則推了推眼鏡,略顯尷尬。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偏偏又棋逢對手(至少在鬥嘴方面),誰也說服不了誰。周圍看熱鬧的老街坊有的勸,有的笑,有的也跟著起哄。

劉大爺吵得口幹舌燥,一擡眼,正好看見路過的鐘意,像看到了救星,立刻用港話大聲喊道:“理理!過嚟!幫劉爺爺評下理!(理理!過來!幫劉爺爺評評理!)”

鐘意和周聿桉聞聲走過去。鐘意顯然和這裏的老人很熟,笑著跟幾位打招呼,然後耐心聽完了雙方的“控訴”與“辯解”。明白了原委後,她也是哭笑不得。

這純粹是老小孩之間的意氣之爭。她先用港話溫聲安撫了劉大爺幾句,然後轉向孫老爺子和他孫子,笑著用港話提議:“孫伯,唔好意思啊。既然劉伯覺得唔公平,不如噉啦(孫伯,不好意思啊。既然劉伯覺得不公平,不如這樣吧),我也給劉伯當一回‘外援’,咱們光明正大,再下一盤,一局定輸贏,好不好?”

這個提議既給了劉大爺臺階下(“外援”對“外援”),又滿足了孫老爺子想“證明”自家孫子實力的心理,還解決了爭端。兩位老爺子互相瞪了一眼,哼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雙方達成“協議”,重新擺開陣勢。周圍看熱鬧的人更多了,連跳舞的、練劍的都有幾位湊了過來。石桌一邊是孫老爺子和他那位眼鏡孫子,另一邊是劉大爺和鐘意。周聿桉則默默站到了鐘意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棋盤上。

開局,鐘意思路清晰,幫著劉大爺穩紮穩打,應對頗有章法。對面的年輕人(孫爺爺的孫子)顯然棋力不俗,布局嚴謹,計算精準,幾步下來,不僅化解了鐘意的攻勢,還隱隱有反客為主的趨勢。棋盤上漸漸風雲變幻,殺機四伏。

圍觀的老人們屏息凝神,時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嘆或惋惜。鐘意全神貫註,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點,顯然遇到了難題。劉大爺更是緊張得額頭冒汗,一會兒看看棋盤,一會兒又看看鐘意,仿佛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這位“小外援”身上。

就在鐘意捏著一枚“車”,舉棋不定,覺得無論走哪裏似乎都會落入對方精心編織的陷阱時,一只溫熱的大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周聿桉。他一直安靜地站在鐘意身後觀戰。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越過鐘意的肩頭,用食指在棋盤上一個毫不起眼的、雙方似乎都忽略了的邊路位置,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

那個位置,看似無關緊要,甚至有些“廢棋”的意味,但鐘意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看去,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連串推演——如果“車”移至那裏,看似暫時脫離主戰場,實則瞬間改變了局部力量的對比,既能牽制對方的過河“馬”,又能為後方被圍困的“炮”打開一條隱秘的通道,更重要的是,它像一顆看似無關的釘子,釘在了對方陣型一個極其微妙的銜接點上,後續至少有三種連環殺招可以衍生……

這步棋,走得極其刁鉆,超越了常規的攻防思維,帶著一種屬於戰場上的迂回穿插、精準打擊的戰術眼光。

鐘意眼睛倏然一亮。

她沒有絲毫猶豫,指尖一松,那枚沈重的“車”便穩穩地落在了周聿桉剛才示意的地方。

“咦?”對面一直氣定神閑的年輕人,第一次發出了疑惑的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扶了扶眼鏡,盯著那個落點,陷入了沈思。

接下來的幾步,鐘意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思路豁然開朗。她不再局限於見招拆招,而是在周聿桉那一步“神來之筆”奠定的基礎上,將原本略顯被動的棋局,引導向了一個更為開闊、也更為險峻的境地。她大膽棄子,設下誘餌,步步為營。

對方年輕人雖然棋力深厚,但周聿桉那一步近乎“顛覆性”的走法打亂了他的全盤計算。他不得不花費更多精力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鐘意則越戰越勇,與周聿桉之間甚至無需言語,僅憑眼神和棋局走勢,便能形成奇妙的默契。

最終,在一番令人眼花繚亂的兌子與搏殺後,鐘意抓住對方一個微小的疏漏,用僅存的一“馬”一“兵”,配合老“帥”的禦駕親征(劉大爺的老將),完成了一記漂亮的“馬後炮”絕殺!

“將軍!冇得走!(將軍!沒得走了!)”劉大爺激動地一拍大腿,喊了出來,滿臉紅光。

孫老爺子張了張嘴,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自己眉頭緊鎖、仍在覆盤苦思的孫子,最終嘆了口氣,倒也輸得心服口服,對鐘意和周聿桉豎起大拇指:“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理理,你同你男朋友,真系犀利!(理理,你和你男朋友,真是厲害!)”

那位年輕人也終於從棋局中擡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向周聿桉,眼神裏帶著棋逢對手的敬意和好奇:“這位先生,棋路……很不一般。剛才那步‘閑棋’,點睛之筆,佩服。”

周聿桉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並未多言。

劉大爺贏了棋,更是贏了“道理”,心情大好,拉著鐘意和周聿桉非要請他們喝涼茶。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棋盤上,也落在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

鐘意悄悄拉了拉周聿桉的手,擡頭看他,眼睛裏滿是笑意和一點點小崇拜:“棋藝漸長啊”

周聿桉反手握住她的手:“作為一個指揮官的必備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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