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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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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存

周四,淩晨,一點十七分。

第七物流樞紐東區在夜色中像個巨大的、沈默的鋼鐵獸群。大多數倉庫處於休眠狀態,只有少數沿著預設路線緩慢移動的自動巡檢無人機,發出低微的嗡鳴,紅色的掃描光點規律地劃過地面和墻體。

陸瑤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材質特殊的夜行裝束,臉上覆蓋著基礎的光學迷彩,勉強扭曲了面部特征。她沒有使用審判官的制式裝備,那太容易被追蹤。身上的工具都是通過非官方渠道、分多次、在不同地方獲得的零散部件組裝的,理論上無法追溯到她。

【灰鴉】的回覆在傍晚時分收到,內容簡潔到近乎冷酷:【目標倉庫地下層,近三月有七次非記錄能量波動,頻率特殊,與已知設備不符。安保日志顯示為“例行設備自檢”,但時間分布異常。外圍無增援跡象。風險自估。】

沒有說這是陷阱,也沒有保證安全。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非記錄波動。異常時間分布。沒有增援。

這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有意忽略或內部許可的“灰色地帶”。裴擾提到舊版本算法的延遲,可能正是進入這個地帶的“鑰匙”。

陸瑤潛伏在倉庫對面一堆廢棄的集裝箱陰影裏,已經觀察了四十分鐘。無人機路線、攝像頭死角、通風管道出口、備用電源接口的位置……在她腦中逐漸構建出立體的路徑圖。她沒有看到任何活人守衛,一切都依賴自動化系統。

這本身就不尋常。一個存放著可能涉及“舊實驗”殘留物的儲藏室,安保等級不應該如此……表面化。

除非,有人希望它看起來容易進入。

一點二十三分。無人機完成一輪交叉巡邏,轉向另一個區域。陸瑤像一道影子般滑出藏身處,無聲地掠過空曠的裝卸區,來到倉庫側面的一個備用維修入口。門是厚重的合金材質,但旁邊的電子鎖面板型號較舊。

她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破解器——同樣是無法追溯的拼裝貨——連接到面板接口。屏幕上數據流飛速滾動,她在等待那個理論上存在的“零點三秒延遲”。裴擾的信息就像毒蘋果,明知危險,她卻不得不咬下去。

一點二十四分,破解器屏幕微光一閃,捕捉到一個極其短暫的驗證協議回饋間隙。她立刻輸入一串動態生成的密鑰。

“哢噠。”

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門鎖綠燈亮起。

陸瑤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閃身進入,門在身後無聲關閉。

裏面是維修通道,狹窄,昏暗,只有墻壁上間隔很遠的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空氣混濁,帶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根據結構圖,通往地下層的豎井就在前方拐角。

她腳步輕捷,幾乎是貼著墻壁移動,聽覺和視覺提升到極致。通道裏只有她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

拐過彎,豎井的柵欄門就在眼前,虛掩著。

一切順利得令人不安。

她輕輕拉開柵欄門,向內望去。豎井深不見底,只有墻壁上銹蝕的扶梯向下延伸。下方似乎有極微弱的光源。

沒有選擇。她踏上了扶梯。

向下爬了大約三層樓的高度,下方出現了一個橫向的通道口,微弱的光正是從裏面透出。通道口沒有門,只有一個拱形的入口,裏面似乎是一個小型設備間或儲藏室的前廳。

陸瑤在入口上方停頓了幾秒,仔細傾聽。沒有任何聲音。

她輕巧地落下,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前廳很小,堆著一些廢棄的儀器外殼和管線。正對面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旁有一個更先進的生物識別面板,此刻處於休眠狀態,屏幕暗著。

B-7儲藏室。

到了。

她小心地靠近那扇門,目光掃視周圍。沒有明顯的警報觸發器,但空氣中有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陳舊氣味,像是某種化學試劑揮發後殘留的痕跡,又混合著潮濕的黴味。

她需要決定是嘗試破解這道門,還是先檢查周圍。裴擾只給了進入倉庫的“鑰匙”,沒說這道門怎麽開。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生物識別面板,準備連接破解器的瞬間——

一只手臂從她側後方的陰影中猛地伸出,快如閃電,準確地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同時扣住了她正準備移向大腿外側武器接口的手腕,力道極大,技巧精準,瞬間卸掉了她手臂反擊的可能!對方的身體從背後貼上來,溫熱,帶著一種熟悉的、舊金屬和幹燥塵埃的氣息,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壓制在冰冷的金屬門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陸瑤甚至沒察覺到那裏有人!她的訓練,她的警覺,在那一瞬間仿佛全都失效了!極度的震驚和本能的掙紮只持續了半秒,就被背後那人絕對的力量和控制技巧鎮壓下去。

她幾乎要發動藏在牙齒後的微型震蕩器(最後的手段),卻聽到一個壓低到極致、帶著溫熱氣息的聲音,貼著耳廓鉆進耳朵:

“噓——別動,有好戲看。”

是裴擾。

聲音裏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輕笑,還有……一種罕見的、緊繃的專註。

陸瑤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種冰火交織的混亂感。是他!他早就在這裏!他看著她進來,看著她像個傻瓜一樣摸索,然後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手!

憤怒、羞惱、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驟然放松的後怕,混雜在一起。她停止掙紮,但身體依舊僵硬。

裴擾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放松,捂著她嘴的手稍微松了點力道,但依舊沒放開,扣著她手腕的手也沒松。他保持著這個從背後禁錮她的暧昧姿勢,下巴幾乎擱在她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和耳垂。

“乖,別出聲,看前面。”他用氣音說,目光投向那扇金屬門旁邊的墻壁。

陸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面看似普通的墻壁,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塊大約巴掌大小的區域,此刻正極其緩慢地變得透明,像是某種單向觀察窗被激活了。透明度很低,但在昏暗的光線下,勉強能看清裏面——B-7儲藏室內部的一部分景象。

儲藏室裏光線昏暗,但比外面亮一些。能看到排列整齊的金屬貨架,上面擺放著各種密封箱和儀器。空氣似乎經過了特殊過濾,看起來非常潔凈。

而就在貨架之間的空地上,站著兩個人。

兩個都穿著第七區內部技術部門的深藍色制服,一男一女。男人背對著觀察窗的方向,女人側對著,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兩人都站得筆直,正在低聲交談,語氣嚴肅。

“……最後一次核對。樣本活性必須維持在閾值以上,但絕不能超過安全範圍。”男人的聲音經過墻壁的微弱過濾傳出來,有些失真,但能聽清。

“明白。‘標記物-7’的衰減曲線已經重新建模,關聯參數也更新了。但舊基質的不穩定性依然存在,需要定期補充穩定劑。”女人回答,手裏拿著一個數據板。

“穩定劑的來源呢?”男人問。

“還是老渠道,‘廢料處理’環節分流。量不大,但足夠維持現狀。”女人頓了頓,“上面真的打算一直這麽‘凍存’下去?能源和維護成本不低。”

“這不是我們該問的。”男人聲音冷了下來,“我們的任務就是確保它們‘存在’,並且‘安靜’。其餘的……有更上面的人操心。”

更上面的人。凍存。存在且安靜。

陸瑤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們談論的,就是北部湖區那些“異常”的殘留?所謂的“舊實驗”樣本?系統並沒有徹底清理它們,而是將其“凍存”在這裏?為什麽?

裴擾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後,輕輕笑了一聲,極低地說:“聽見了?‘凍存’。像不像冰箱裏過了期的罐頭,舍不得扔,又不敢吃?”

陸瑤沒理他,全神貫註地聽著裏面的對話。

兩人又交流了一些極其專業的技術參數,關於溫度、壓力、生物活性指標、隔離屏障的完整性等等。聽起來,他們是在進行定期維護檢查。整個過程專業、冷靜、高效。

大約十分鐘後,似乎檢查完畢。男人點了點頭:“數據已同步。下次維護時間是十五天後。保持靜默。”

“明白。”女人收起數據板。

對話結束。兩人似乎準備離開。

陸瑤屏住呼吸,等著他們走開,然後她和裴擾必須立刻想辦法撤離。

但下一刻,情況急轉直下。

那個男人並沒有轉身走向門口,而是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似乎楞了一下,沒掙脫。

男人低頭看著她,聲音壓低了,但通過觀察窗依然能隱約聽見:“上次說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女人沈默了幾秒,才低聲說:“這裏……不安全。”

“這個時候,沒人會來。”男人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急切,另一只手環上了女人的腰,“監控我已經處理了。就一會兒……”

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出了陸瑤的預料。

低聲的交談變成了暧昧的喘息和衣料的摩擦聲。兩人的身影在貨架的陰影裏糾纏、靠近,然後順著貨架慢慢滑坐到地上(剛好避開了觀察窗的直接視線,但聲音和部分動作的陰影清晰可見)。壓抑的呻吟、急促的呼吸、身體碰撞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儲藏室裏被放大,透過觀察窗隱約傳來。

陸瑤整個人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是天真到不懂這些。但在這種地方?在執行秘密維護任務的間隙?在可能存放著危險“凍存”樣本的儲藏室裏?這荒誕、突兀又極具沖擊力的場景,讓她所有的警惕和思考都卡了殼。

背後的裴擾似乎悶笑了一聲,胸膛的震動透過緊貼的身體傳來。他捂著她嘴的手徹底松開了,但環著她的手臂依舊沒放,反而稍稍收緊了些,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用氣音調侃,聲音裏滿是惡劣的笑意:

“喲,看來‘維護工作’還挺全面。陸瑤,長見識了吧?系統內的‘人文關懷’。”

陸瑤的臉瞬間滾燙,幸虧有光學迷彩和黑暗遮擋。她又羞又惱,只想立刻掙脫離開這個鬼地方。她動了動身體,示意裴擾放開。

裴擾卻收緊了手臂,嘴唇更貼近她耳朵,溫熱的氣息讓她脖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別動。現在出去,撞個正著,更尷尬。而且……會暴露。”

他說得對。外面那兩人正在興頭上,此刻任何動靜都可能驚動他們。陸瑤只能僵硬地保持著被裴擾從背後禁錮的姿勢,被迫“旁聽”著儲藏室裏越來越激烈的、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狹窄隱蔽的空間裏,她和裴擾身體緊貼,他的體溫,他的呼吸,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還有儲藏室裏不斷傳來的暧昧聲音,混合成一種令人極度不適且混亂的感官包圍。

裴擾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他甚至有閑心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陸瑤被他扣住的手腕內側(那裏是制服的縫隙,皮膚裸露),感受到她瞬間的戰栗後,低笑著在她耳邊說:“陸審判官大人,心跳有點快啊。第一次‘現場觀摩’?”

陸瑤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氣音:“閉、嘴。”

“害羞了?”裴擾不依不饒,語調輕佻得讓人想揍他,“放心,我什麽都沒看見。不過聽聲音……挺投入。你說,他們這算不算在‘汙染’重要樣本儲存環境?需不需要你這位‘修枝人’介入清理一下?”

陸瑤恨不得回頭咬他一口。但她不能動,不能出聲,只能死死盯著面前那片逐漸恢覆不透明狀態的觀察窗墻壁,仿佛要把它瞪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幾分鐘,也許更久,儲藏室裏的動靜終於漸漸平息。傳來衣物窸窣整理的聲音,和兩人壓低了的、帶著饜足倦意的簡短對話。

然後,腳步聲響起,朝著門口方向而來。

裴擾立刻松開了陸瑤,同時拉著她迅速而無聲地後退,隱入旁邊一堆更深的儀器陰影裏,幾乎縮進了一個凹陷的角落。空間極其狹小,兩人不得不緊緊擠在一起。

儲藏室的門滑開了。那一男一女先後走出,制服略顯淩亂,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潮,但表情已經恢覆了工作時的平靜。他們沒註意到幾步之外陰影裏的異樣,徑直走向豎井扶梯,很快爬了上去,消失不見。

又等了幾分鐘,確認上面沒有其他動靜後,裴擾才輕輕吐了口氣,率先從角落裏挪出來。

陸瑤跟著出來,第一時間拉開了與他的距離,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渾身都不自在。臉上依舊滾燙,心跳也還沒完全平覆。剛才那段經歷實在太……超現實了。

裴擾卻已經恢覆了那副散漫的樣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歪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戲謔:“怎麽樣,今晚這趟‘夜訪’,值回票價了吧?不僅聽到了機密,還附贈了一場……嗯,‘生命力學實踐觀摩’。”

陸瑤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麽?就是這些?”她指了指儲藏室的門。

“一部分。”裴擾走到那扇門前,手指拂過生物識別面板——面板此刻居然亮起了微弱的待機光,“‘凍存’的樣本,定期的秘密維護,還有……系統內人員‘人性化’的一面。當然,最後這個算是贈品。”

他轉過身,背靠著門,看著陸瑤,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有些深邃:“看到了嗎,陸瑤?系統並非鐵板一塊。它有縫隙,有灰塵,有見不得光的角落,也有管不住的本能。那些被宣稱‘清理’掉的東西,可能只是換了個地方‘存放’。而那些執行‘清理’的人……”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陸瑤:“也可能在某些時候,脫下那身制服,做一些不那麽‘標準’的事情。”

陸瑤聽懂了他的暗示。他不僅在展示系統的隱秘操作,也在提醒她,執行者本身也是人,也有漏洞,也會“違規”。

“你為什麽帶我看這些?”她問,聲音幹澀。

“為什麽?”裴擾挑眉,仿佛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或許……我只是覺得,一個人關在黑屋子裏太久了,該開條縫,透透氣,看看外面不光有陽光,也有……嗯,別的光。”他說“別的光”時,語氣暧昧地瞟了一眼儲藏室方向。

陸瑤自動過濾了他後半句的調侃,抓住了核心:“你想讓我‘透氣’?看清系統的‘縫隙’?然後呢?”

“然後?”裴擾聳聳肩,“然後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是繼續關緊窗戶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還是試著把手伸出去……”他慢悠悠地說,“甚至,爬出去?”

他看著她,那點幽藍碎光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

“選擇權在你,審判官大人。我只是個……熱心的導游。”他笑了笑,站直身體,“好了,戲看完了,該撤了。除非你想留在這裏,等下一場‘維護’?”

陸瑤當然不想。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儲藏室門,裏面“凍存”著過去的秘密,也剛剛上演過一場荒誕的現世劇情。

她跟著裴擾,沿著原路返回。這一次,裴擾走在前面,步伐輕松,甚至偶爾哼兩句不成調的歌,仿佛剛才緊張刺激的潛伏和尷尬的“旁聽”只是一場有趣的游戲。

爬上豎井,穿過維修通道,來到倉庫側門。裴擾熟練地破解了門鎖(用的方法比她剛才更高明),兩人溜出倉庫,重新融入夜色。

站在倉庫外的陰影裏,淩晨的風帶著涼意吹來,稍微驅散了陸瑤臉上的燥熱和心頭的混亂。

裴擾伸了個懶腰,回頭看她:“需要送你一程嗎,審判官大人?畢竟夜路危險。”

“不用。”陸瑤冷冷拒絕。

“行。”裴擾也不堅持,從口袋裏掏出什麽東西,拋給她。

陸瑤下意識接住。是一顆用錫紙包著的糖果,水果硬糖,廉價的那種。

“壓壓驚。”他笑著說,然後揮揮手,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集裝箱堆的迷宮深處。

陸瑤捏著那顆糖,錫紙邊緣有些鋒利。她站了一會兒,才將糖果塞進口袋,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回去的路上,她的思緒比來時更加紛亂。

“凍存”的樣本。系統的縫隙。執行者的“人性”。還有……那場猝不及防的、荒誕的“現場教學”。

裴擾像個惡劣的魔術師,不斷從帽子裏掏出令人驚訝甚至不安的東西。他似乎在引導她,又像是在戲弄她。他的目的依舊成謎。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今晚之後,她再也無法用“系統完美無缺”這樣的借口來說服自己了。

裂痕已經看見。

暗流已經觸及。

而那身黑色鬥篷,似乎也在倉庫角落的尷尬與混亂中,沾染上了洗不掉的人間煙火氣,和……一絲荒唐的暖意。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糖,指尖冰涼。

天邊,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預示著黎明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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