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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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龍走運,沒讓沙曉瑜家的混世親戚給大卸八塊,賠錢私了,結局是跟她分道揚鑣。

其實還連了一絲兒:沙曉瑜引產,坐小月子,沒幾天就偷偷溜出來來見他,做小布爾喬亞式的寒暄與道別,還有微澀的親吻。那會兒夏末,花事將盡,螺絲崗泡桐的蒼綠裏酵出一絲明黃,蟬哀情切切地嘶聲著,水也被微風吹起折皺。說拜拜時,兩個人心裏都洋溢起微微的自得,一對兒縣城少男少女終於體味了一回臺言主角的滋味。

沙曉瑜還偷了家裏一筆錢,不多。她下定決心跳脫苦海,在路途中忘記此前糟爛的十六年,她乘火車逃家北上。“我先去打工,打算參加明年的一個唱歌選秀。”臨走時,她透露給朱文龍說。

“什麽選秀?”“不告訴你。”“不說算,外頭精明點。”“哎,知道啦,誰也別想再害我。”

兩人有過一個孩子又失去他,卻好像沒有因此而生出仇隙。

朱文龍這王八蛋後來迎風抽著紅旗渠,蹲著,瞇個眼,哀傷之際,苦不能言,終於覺得歲月無情把我催老啦。但他才十八,所謂捱受的外界,也是這個中南縣城而已。多他媽自以為是的傻逼呀,怎麽不他媽把女朋友名字紋胳膊上呢,歲月可沒功夫看你。

初戀沒了,在他看來就是死過一回,挖空的那處急需從別處添補,他也莫名其妙地怒火中燒。不知受了金庸哪本的荼毒,他和何建明毛豆一起愈加膨脹自己的存在,三人儼然是個微縮的龍虎盟邦。如同修煉,他從僅被人畏懼或嫌惡地躲避,一路打不爽者、扶弱淩強、做主觀判斷、截斷話語權、替他人發聲,繼而仍然靠打架鬥毆的強權嘴臉解決問題,到最後被不谙世的人仰覷。這種行徑蠢但奏效,朱文龍很快成了龍虎高中組的“精神領袖”,近似於統治者。宣洩完了,他終於在空虛壓抑中找到一絲趣味,一絲意義。

但好像不是良藥,他沒有了希望能跳樓死的小鯊魚,依然覺得好痛苦。他在想,她去北方後,會否還想從高樓上一躍而下呢?死也不要死在這個狗逼的縣城裏。這隱隱的憂懼持續到隔年,他在電視上瞥見她的蹤影。——她化起妝,剪了短發,笑容很招牌,是06年《超級女聲》的全國五十強,決賽,她穿桃紅T恤在臺上合唱一首《青春舞曲》。她隱在人後,鏡頭一掠而過,他沒能看清她在沒在笑,甚至說,那是她嗎?

彼時,朱文龍忌了游戲,即將從龍虎畢業,將成為卑民與世界單打獨鬥,他連一絲準備也沒有。他也是翻墻出來買煙,防著被活逮,沒能死乞白賴地多看幾秒。他失落於沙曉瑜已經向前跑了,蹦蹦跳跳,浪浪漫漫,雄雄壯壯。

晚訓結束,定規挨通汙言穢語的臭罵,何建明被安了個“吃不飽飯的瘟豬”的美名,蛙跳二十圈。學生再稱王稱霸,在武教面前都是只任捶任宰的龜慫的雞,踹你捶你,清燉了你,這沒什麽好奇怪的。他在更衣室被一只胖手“孝敬”了盒硬殼黃鶴樓,就叫上毛豆,上孝悌樓的祠堂找告假的朱文龍。

毛豆摸黑要往裏奔,何建明聽見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忙扥他,“哎先等會兒。”

“幹嘛?”毛豆問。

何建明賊笑,“你龍哥行大造化呢。”

毛豆炮都沒捋過,夢遺濕了褲子,他尋思是天花板漏了,“什、什麽造化?”

何建明靠墻翻白眼,“你閉上嘴吧,死處男。”

前陣那場雪下的極其輕薄,逾半天就化成灰黑的積水,不久又下,又化。今年的素水依然是寒得早。

進去了,朱文龍正嘬煙,席地而坐,手邊幾團揉皺的手紙。他有副顯威武或幹脆說傻大的塊頭,坐那兒不動,儼然石雕。他一言不發很久後,才憋出句:“我下次他媽要出去嫖個雞。”又嚴峻地補充:“我要找個歲數大點的,還要包夜。”

何建明想嗤笑又不敢。他遞黃鶴樓給他,打哈哈:“來龍哥,抽這個貴的,順口。”

朱文龍問他:“哪弄的?”

“傳武的胖仔,他不是前陣說同班那個大飛老搶他飯票嘛,欺負他嘛,你去調停,一肘錘給那個大飛弄得鼻子淌血。”何建明也席地坐下,“他從家偷來謝你的。”

朱文龍挑眉,嗤笑:“知恩圖報的不多了。”

“哎,龍哥。”何建明給他遞火機,“你曉得誰回來了?”

“誰啊?”

“上次在導輥廠抓我們的柳亞東。”

毛豆聳眉,“誒?不說他一寢三個他媽了逼的實習去了嗎?”

“毛和平。”朱文龍沈聲。

“哎!”毛豆擺正身位,“龍哥。”

朱文龍瞇眼,長長地嘶聲:“你他媽告訴老子,你覺得我們校長能是個什麽雞/巴好人?玩了女的不承認,錢不給到位搞得人家跳樓,來鬧還把人打一頓逼跑了。媽的個老爛貨臭禿頭,還雞/巴的不如老子是個人呢,個爛屁/眼的譚畜生,他一定不得好死。”

隔墻說不定真有耳,別造次,何建明:“噓!噓!”

“什麽意思啊?”毛豆好純好天真。

“孬豬!”何建明敲他爆栗,“意思說明面實習,八成是被弄去送命,你當是去省政府裏坐辦公室寫報告啊。少年犯,窮光蛋,差不多都這些吧。”

“——啊?”不可思議。

“素水的我沒見過,我跟我老子以前去過西南的賭場。”朱文龍說,“看場子追賭債的黑打手就他媽跟你差不多大,養著用,必要時拉出去替老大擋刀,死了賠錢唄,本來就都是爛命一條。黑社會現在都他媽企業化管理,人五人六的都。”

“那他回來,不就說明.....沒屌事嘍?”

“未必吧。”何建明笑得陰惻惻,說:“我聽說,他少了根手指頭,腦袋上一道疤,鬼知道怎麽弄的?頭發還沒長出來,他那個樣子誰還敢挨。而且。”

毛豆好奇死了,“而且什麽?”

“而且去了三個,回來兩個,鬼知道什麽情況。”

毛豆“明刀明槍”,“操!你說死了一個啊?!”

何建明啐他,“我說他媽什麽了我說,你自己猜的。”

“他那人挺牛的,龍虎裏頭號算個男人的。”朱文龍頭朝襠裏垂,“老子還要跟他打一架。”

何建明勸他,皺眉說:“別吧,何必還招他。”

“他住哪個寢?”

“原來那間。”何建明咂嘴,“跟姓國的那喪逼,老扯著脖子鬧要死的那個。”

“哦!”朱文龍笑,“就那個,在武教面前說別控制我,被武教一腳蹬出去兩米那傻逼。”

“對,就那腦子長歪的傻逼。”

“他腦子現在長正了麽?”

“沒有。”何建明笑,“要不能叫喪逼麽?”

國墨那次被蹬飛落地時,左頰落地,砰一聲地動山搖似的巨響砸進鼓膜,那如無線電波似的嗡鳴聲就沒再停歇過,同時伴隨尖刺的疼痛。他猜這個耳朵是傷了,並嚴重,不及時就醫遲早會聾。他原前學鋼琴的,彈過了十級,倘若再有往這條支路發展的打算,失了左耳聽力等同下了一紙病危,別的不說,以後起碼都能算殘疾人了。他讓校醫檢查了周身的骨骼,沒哪兒斷了,又領了藥油塗抹淤青,偏沒告訴他我耳朵痛。

那次叫囂之後,他就馴順了很多,不再自找苦頭吃。

他郁郁並且忿然,恨被拘囿,恨到自毀,到時歸還父母一個殘破不全的自己,大仇得報,大快人心。

無線電波有陣夜裏中斷了,他很慌,覺得自己是要自愈了,那他就白疼了。但聲音很快去而覆返,宏大卻適耳了很多,變成了錢塘江的浪濤拍岸。他覺得身體都在體恤他,世上卻沒有人來寬容他。他媽生他時難產了一夜,後來豁命扭打出血淋漓的他,正因此來之不易,則被過分有所期待,於是連厭倦的資格都不能有,試圖用以證明自己的東西被冠以“歪門邪道”,一並抹除,溫床囚籠俱為一體,他一直都悶地快發瘋。反抗,反抗,兩敗俱傷,結果是根本沒人替他開門,反倒走去鎖緊了窗。武校裏更不能做個人,受排擠,受冷眼,一樣是同質不同貌的折磨。他在被窩裏痛哭,撕咬枕頭,直到牙齒出血精疲力盡,才倦冷地睡過去。

夜裏被尿憋醒,昏沈沈地下床,陡然看見屋中央有兩重人影,以為是鬼呢,他驚得蹦跳,啞著喊,我操你媽。

其中一個才發了噓聲,說,看你睡著了就沒開燈,我們把你嚇著了?對不起。他普通話說得不那麽順滑,又盡力想標準,於是給了人誠懇的感覺。

國墨穿著棉毛褲,揉了揉發腫的眼皮兒,打了個冷顫。他想起來了,自己入學那天拉了這人手背一改錐。另個人影站起身來,也認清了,追著自己還了一改錐的那個,姓柳。

素水陰陰晴晴,老太太關節病要犯,寢室又燒起煤爐。

短短幾天,國墨和他倆處得很不自在,自己本身就孤僻,何況還有過那次帶血的“交鋒”,能他媽不打起來就算不錯的。

國墨印象裏的柳亞東有挺鼻和揚眉,很叫人臣服的剛毅的臉,蘭舟他只是瞥過,也記得他有副新鮮如洗的眼睛。國墨現在看他跟他,形貌其實沒有太大差異,但似乎什麽東西又整個兒變了。父母輩都是“清水衙門”裏動鋼筆的,言行體面,派頭口氣從來是叫人嘔吐,他四歲起被強迫讀名家,說文一點,國墨覺得兩人的靈魂已一半衰萎於塵土,甚至連厭倦的能力也休眠著。底裏不知埋著什麽,反正面上是一層凍土。

柳亞東頭上的疤很新鮮,人是委頓的,似乎還需要靜養,他被準許終日躺在寢室,簡直算他媽帶薪下崗。看不出他煙癮多重,但覺得他身上總煙霧籠罩。他窩在下鋪裏不言語,要麽睡覺,要麽翻著本羅海留下的修仙,要麽就消沈著發楞,望定一處,難以參透。國墨有時和他獨處,嘴上免不了要捎帶幾句話:你沒吃?嗯。我去食堂。好。可要帶點?不用。那門我給你帶上了,躥風。謝謝。唯獨蘭舟在,他會剝掉殼子而活泛起來,嬌貴起來,仿佛回歸母體,他的悲啊喜啊的,才在臉上顯見起來。反過來,蘭舟也是同樣。他倆有時會一齊對著一個裹布的四方盒子發怔著,沈默著,陰郁著。

國墨拆門破窗的想法太劇烈了,以至於柳亞東和蘭舟看見過怎麽樣的山巒,蹚過怎麽樣的水淵,他居然好奇不得了,甚至有點詭異的羨慕。

國墨也不是有意想聽見,晚上加訓,他曬了武鞋沒拿,趕忙回來取。

那種有意低抑下去的聲音,即使知道得不確切,也不會無從想象。

“你摸摸。”

“我不摸,啊,啊,再插我深點,亞東。”

“船兒,寶貝。”

“我還有點想去看西湖。啊!”

“好。”

天色將晚,國墨在高燒般的微沸欲嘔的感覺裏奔跑,他遲到了,晚飯也沒吃,武鞋也去他媽的不要了!

鞋這事可大可小,取決於武教當日心情如何,平日瞅你爽不爽眼。

“國墨!”

“到!”

“來你出列,三秒鐘速度快!!”

“是!”

都噤若寒蟬。他飛快地站出去,絞著指頭低垂頭顱,左耳裏的聲響迫促起來。

“你鞋呢?小文人。”

回去路上胸腔連帶胃部在抽搐,國墨顧不上,伸手摸了摸頭頂,他總覺得被揪下一塊頭皮來,可別弄成個斑禿。蘭舟替他開的門。因為無意竊聽到了那樣私密的事情,國墨看他就整個兒變了,他雄變雌,凈靜易碎變陰弱,眉眼都顯出女態了。滿心眼的不適,他繞開蘭舟朝裏走,屋裏敞亮亮的。

蘭舟跟個正常娘們似的擦了玻窗、拖了地、換了煤球、拾掇了臟衣服,不知從哪兒揪了枝綠蘿養進蜜桔罐頭的空瓶裏。蘭舟帶著點局促說,國墨,你那條褲子我一起搓了。國墨朝床鋪上看,墊單平整無一絲褶,臟武褲正掛平桿上滴水。他皺眉說哦,朝床上爬,餘光中的柳亞東正沈沈也不善地盯著自己。

劇痛他娘的也不打招呼,胃袋驀地遭誰大手一攥,眼前驟然黑天,四肢也脫力,人僵直著朝後仰。心說,完,不死也得震蕩。

背後一前一後兩聲呼喚,國墨跌進柔軟的雲裏。

十二月中的夜裏,素水蓋著一口鐵鍋,所見也都是悲涼的烏青色。

國墨對自己後來一直記著柳亞東的寬大幹燥的手,而感到懊惱與疑惑,靠,他可是個男的。彼時他疼得自己姓甚名誰,蜷縮在地上,大小腸揪鬥,胃裏的熱液朝賁門湧,一道酸餿的水線也滑下嘴角。

昏懵間,姓蘭的跪在地上扶起他,他簡直是個嶙峋的骨架子,身上卻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氣。昏懵間,那手就一直臉頰兩側輕輕拍打,伴隨低抑的一聲一聲,哎,餵,別死了。好沒禮貌。國墨有話要說,是操你媽的放開老子兩個死同性戀,還是別的,都無所謂了,他張嘴,吸進一口氣,唔地把大團穢液噴在柳亞東胸口,臟了他的半身衣服。

總覺得這人至少罵個操,或者至少嘖個嘴吧,但沒有。柳亞東不吭一聲,將國墨手臂環上自己脖子,站起說,忍著點,我帶你去找校醫。屋子離診室隔大半校園,國墨暈乎乎的,記得蘭舟抱了條過膝的厚襖,輕輕給自己披上。路面濕滑,風聲搖晃,風裏又有三個人交織的呼吸。

不是什麽內傷,還是飲食不規律落的腸胃炎癥,外加肚裏沒食,稍有點兒貧血。開了藥不急著走,被校醫囑咐說躺躺再動,防著又暈。蘭舟悄無聲息出去,說弄杯糖水來,校醫鉆進裏屋烘爐子翻報。

國墨仰起一點頭,剛好能看見柳亞東的背影。他靠窗站著,散漫地倚墻,窗外有樺樹的疏落的黑影。防著燒煤中毒,窗透開一絲縫,風擠成冰徹的紙片刮上他刀鋒的鼻梁。

如果是深秋,國墨就幾乎要以為這人即將奔月了。

“哎。”胃酸把食道燒了,說話是破鑼嗓子。

柳亞東頭上有疤的那側沖他,人照舊沒神采地立那兒,說:“我姓哎?”

國墨頓了頓,改口說:“哎,姓柳的。”

柳亞東才瞥他一眼,嗤出很短一聲鼻息,是個疲倦又戲謔地笑。

“你的衣服我回去幫你洗幹凈。”

“這不廢話麽。”你他媽的個始作俑者。

“你身上的傷都怎麽來的?”

柳亞東說:“你猜吧。”意思就是,我不想告訴你。

“你好像老了一點。”

柳亞東又笑一聲,“你爹媽真打小沒教過你說人話。”

“你跟他是不是要走啊?我聽見了。”

“等過幾天,等明天那場雪停。”

“是畢業了嗎?”

“沒,休學不念了,打工混飯去。”

“去哪兒呢?”

“外地吧,他哪哪兒都想去,磨嘰這麽久還沒確定下來。”

“哦。”

望回診室發黃的天花,國墨胸膛起伏落下,起伏落下,過度呼吸從而缺氧,於是看見了星星。他懇求說:“能帶上我嗎?我不說跟著你,我是、是,你們帶我逃出去就行,不用管我,我給你錢!”

柳亞東聳眉看他,沒說話。

2005年十二月末,素水入冬第四場雪霽,全縣厚積了一層白。那場雪中雞飛狗跳的逐打被龍虎人最終定名為“深冬鏖戰”,誇張了,但挺酷的,像昭和年代高倉健主演的電影兒。

動身是在雞沒司晨的早五點,天仍漆黑一張。蘭舟柳亞東揣著一張譚壽平“禦筆朱批”的離校許可,兩個收拾出來的行李,也不過才一背包。

國墨臨了才知道,那個裹布四方的盒子是他媽個骨灰盒,裏頭盛放著二人最愧疚的朋友。國墨有點緊張,腿直亂抖,腦子滿是壞打算:被發現我怎麽圓?走不成我怎麽辦?倘若活逮要關幾天匣子?要吃多少油條?要被蹬斷幾根肋巴條?要再怎麽自由?越想越慌,臼齒咬緊,頭皮發炸。蘭舟過來,說些類似於“我跟亞東掩護你”之類的寬慰的話,國墨依然覺得他被人操過,身上帶有病郁的女態,但他也是恩人,這話不能說。他嗯過說謝謝。他也是即將成年,人生頓悟的第一個道理就是:愛不盡然對,愛本身卻不該被仇恨與不敬。

黃德雄起床開燈撒尿,呵氣成冰,想著又混一年。

聽篤篤篤的有人敲門,忙甩甩老二,拉上褲子去開,定睛一看敲門人:“喲。”

眼熟,想起來就費勁,嘶——,誰啊這,哦,哦哦哦,散打班姓蘭的,好久沒見過了。

“你呀。”

“黃爺爺。”

“啥事呀?”

蘭舟把紙朝前遞,說:“這是我跟柳亞東的離校申請,譚校長已經蓋章了,您看看。”

“喲,要走啦。”黃德雄摸索出老花鏡往大酒糟鼻子上一架,曲著眼說:“來我看看。”

官話套話朗讀一遍,黃德雄問:“你兩個才剛十八吧?”

“嗯。”

“什麽打算呀?校裏沒給你們包分配啊?”

“沒,我們打工去。”

黃德雄嘆:“要平平安的,健健康康的。”

蘭舟鼻子酸了,“哎。”

“我給你開門。”

還是舍不得花錢,還是那監獄似的鐵門,門開,在地上劃出一道半圓弧型的轍。

國墨飛奔,鳥兒似的飛速鉆出縫隙。柳亞東吼:“跑!”

“哎哎哎哎哎哎哎!!!”黃德雄瞪眼驚叫,反應過來後折回門衛室,猛拍報警鈴,“有人跑啦!有人跑啦!!有人跑啦!”

武校裏神經病,用的他媽是防空警報,龍虎上空登時響起長久的嗚嗚聲,穿雲裂石,繞梁三日,如泣如訴。

據說,年少不打架老了沒的吹牛逼,國墨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可說的一場架竟是他媽個雪地群毆。龍虎那幫屬黑貓警長的,反射弧指奇短,聞風出動,穿著內衣拖鞋,手上是慌張帶上的家夥事兒,諸如高粱掃帚晾衣桿子。按說都是練家子,講章法,追逐扭打做一團,就都他媽的是野狗。雪地裏腳印紛亂,嘩嚓嘩嚓聲響不斷,夾雜著莫名暴怒並莫名熱血的嘶吼,別跑!站住!叛徒!日你娘!操!像丐幫內亂,又像回去了1941那幾年。

國墨聽了柳亞東的囑咐:你只管朝前跑,剩下的我負責。

他為什麽要負責?他活菩薩?他吃鹹了?他腦子給人敲壞了?這是時隔多年之後,他才思考起的問題了。

雪地難行更別說跑了,一身雪水,膝蓋快跌碎了,風也寒得起勁,殺進喉嚨貫通肺,他幾乎沒法開口說話,左耳也痛得要死。他一直跑,踉踉蹌蹌,兼顧著回頭看:

天透出淡淡的光,龍虎人追得不依不饒。當中裏有個腳欠的長腿率先蹬了蘭舟一腳,蘭舟歪斜地單膝跪進冰涼的雪裏,幾個人來抓他手裏抱著的盒子。蘭舟滾地蜷縮起來,用身子護著胡自強。冷不提防給誰扯住了裹布,蘭舟爆喝,和他互相撕扯。殯葬行業多數是暴利的黑產,東西能是什麽好質量。呲——牙酸的裂帛聲響,盒子綁地滾落進雪裏,崩開縫隙,一小撮粉末撒進雪,一小撮粉末飄舞進風裏。蘭舟撲去揀,背上落下拳腳。

柳亞東箭步沖去用拳砸,每一下都狠厲無比。

吃痛掛彩的漸次退開,覆又上前,未站穩就又被柳亞東打倒。長腿最憤然,撲翻他在雪裏打滾,雪沾身又簌簌落掉,沒有俠義了,抽耳光掐脖子,暴力快感輕易吸引久久壓抑的人。長腿騎柳亞東,拳擊上他太陽穴時,蘭舟用骨灰盒蓋砸長腿額心,柳亞東翻身騎他,一拳揮下,長腿歪頭,在雪地裏吐出朵裹牙的鮮血梅花,一拳收手,長腿驚駭地瞪視他,告饒。群氓也怔了,圈成圓形。蘭舟朝後扯柳亞東衣領,沙啞著嗓子輕喚說,走吧,天亮了。

國墨跳將出馬路,攔了輛螺絲崗出工的蹦蹦,說:“去汽車站!”

“噢喲!我早飯還沒——”

“三個人。”攥著幾張紅票砸出去,劈了嗓子撕心裂肺道:“馬上就走!”

蹦蹦加滿油門鳴響著駛在雪中。

柳亞東牽著蘭舟探頭出鐵皮箱,看見一點太陽從東邊微微露出。

尾聲

大玉原先說:素水是個好名字,素是白色,水是川流。

柳亞東後來和一百個人提過這個中南縣城,九十九個人問:啊?素什麽?在哪裏?他循著回憶解釋素水位置、地形地勢、氣候條件、經濟狀況、人文風物,等等。每說一次都是反顧,都仿佛看得見青山。解釋一番卻換來一個禮節性的了然:哦哦!那裏。

——還是不知道。他離開之後長達十六年沒再回到過素水,瘢疤與悔恨留下了,所歷的人事不敵時間的巨力,逐日攣縮、風化,最後剝脫,留下一個粉紅色的印記,按上去有微微的痛感。後來蘭舟偶爾再提起一個人名,他都要怔住停頓一刻,才能想起此人模糊的形廓。遺忘是明哲保身的好事情。唯獨不需回憶而從未泯滅的,是素水的起疊青山。

他對素水最後的印象就停留在青山裏。

汽車站早六點發車,囫圇個的沒能從睡夢裏蘇醒,惺忪疏散。售票的剛系好扣子,掛上胸牌,倒上濃茶,開了麥,就聽一聲:“要最早的長途票!”

售票的問:“到哪裏?”

很久沒有得到答案。

真到離開的時候,何地都是未蔔的遠方。柳亞東走前只取走折子裏的兩千,折子而後一撕為二,扔進了練馬河。自認為做了件酷事兒,其實三十歲疲於生計,後一直為此後悔,錢沒錯,犯不著啊真是。

但誰剛成年就市儈起來呢?更願意在路上淋雨,更愛聽苦情歌,愛叼煙聳肩插口袋留長發,走在燈色混沌的街巷裏,遮上一只自以為孤獨憂郁的眼。柳亞東偶爾會想,蘭舟是宿命捶打他後給予的補償,還是他以庸碌卻適意的日子為代價換來了他。他傾向於後者,那樣說會讓蘭舟變得更加珍貴,更加如他的性命。

防著被武教追來,隨便買了張往北的長途,當做周轉,到地再考慮下一站去哪兒,一樣的。

出發的人不畏起早,天沒完全透亮,濺滿黃泥的小巴就打著了火。售票的開車的囫圇個把自己塞進大襖裏,下去幫著往車裏塞行李,碰上重的,用川渝口罵,龜兒批包啷個勒麽沈?裝得豬邁?行李主人就作揖賠笑往出遞煙。好位置不留神就被搶空了,車裏逼仄,餘最後一排有幾個座,柳亞東緊牽著蘭舟擠過去坐下。窗戶厚積一層灰,伸手抹出一道視界,掌心登時就黑了。

國墨陷入沈默,疲沓與無措湧上面龐,顯得麻木,他極有可能現在就在後悔。

蘭舟擦拭盒子,重新用布包裹。他坐在靠裏的位子上,低頭將眼睛覆上手臂,沒有預兆地哭泣起來。他沒有機會將那個隨聲聽還給吳啟夢,這是他唯一犯過的錯。柳亞東心被揉碎,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視若無人地一遍遍把吻印在他的頭頂;小巴車發動時他變成痛哭,柳亞東就整個兒把他抱在懷裏。

路不平,顛簸半小時後到達公路,開始疾馳。窗外是柳亞東始終記不住名字的,形貌雷同的山。路是環山腳鋪就,車走在路上,山跟著相送。煙囪電塔漸次消失,山深冬更有蒼然古貌,所見都帶著灰色,更肅穆得有了神性,山勢起伏不定,尖端處雲霭繚繞,如一生一夢。

柳亞東鼻子也發酸了,就跟曾幾次聽過火車鳴笛似的,他濫情地像聽見山在說“珍重”。蘭舟傷感累了,已經靠著他睡著了,他眼皮腫而發顫,夢裏不知會去和誰做告別。柳亞東哈出口白汽,和他頭抵緊密依偎著,也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什麽既像結束也如發端,游蕩則從此刻開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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