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繆騫無生父生母養育,卻並不覺得有多痛苦,一在於物質條件豐富,一定程度上磨耗了他驚奇與比較之心,二是他遺傳了繆蘅的不知世,從不強迫自己去註目缺口,那份悵惘永遠是不實的、遙遠的、淺淡的。

他記得是98年,自己轉學去第二所初中念書。初中在靠北的邊陲小縣,縣裏礦山頗多,縣裏人多販制鑄鐵鍋,口碑不錯,甚至能銷去海外。

初中序列本縣第二,後樓挨片翠翠的玉米田。繆騫初到班級,從思維方式到口音皆與人不同。他適應不了,縮進小圈,孤僻寡言,不交際。莫琳楓對他沒有“我希望你是”或“我盼你成為”的要求,只兩件:健康長大、遠離兇險。他歉疚地說,這只是個中轉,一學期,等塵埃落定就走,我會給你最好的。“走”即送走他,送去北京,自己躲遠,這是後話。

繆騫記得他同桌姓武,頸子細長,有鶴的清凜,父親是個七九年平反的右派,在文化宮司文職,老來得子,目光慈濟卻為人殘酷,人的階級之分他看得很重,據說也是個老變態。武姓男孩似乎被蹂躪過,扭曲出一副不健全的心智,乃至投映在他五官:唇薄且凸,鼻梁窄,眼瞇成縫,精光閃閃,有一種窺伺他人的陰險,顯得他居心叵測。他用功的程度令繆騫初見就咋舌,那根本是戰鬥,而非學習。莫琳楓交了更“額外”的錢,班主任關懷備至,妄圖讓武姓男孩輔導他成績。面兒上說,你的成績教他不耽誤你;私下說,你知道他哥幹什麽的畜生?別不服氣,老實照我說的做。

繆騫對此一無所知,只覺得他同桌極為冷峻,常用仇恨的目光掃描自己。

題做對,他點頭不置一詞;不懂不會了,問他一句,他會先給個冷蔑的笑,繼而拿過題本,用極平的口吻快速講一遍,最後昂起下巴問,聽懂了嗎?他的威嚴真是令人臣服,不管懂不懂,繆騫都點頭。

可繆騫不久就發現了他的一個毛病。班裏的英語老師是北外本科的,不知因為什麽不可抗力,回這個鳥籠子教書。她從現代化進程的隊首退居末梢,落差不啻天淵,所以她為人傲慢,像這縣裏的任何人事,都落俗得值得一再鄙視。她穿各色的一步裙,臀呈梨型,絲襪是審美外緣的煙灰色。她搭一眼學生提問,指尖夾支粉筆,形狀如呷煙,誰答對了,報以輕微的笑,及一串調調性感的英語,good!Sit down please。

每這時,他同桌都用那雙細如席篾的眼睛盯著她,嘴邊定規的是那個笑,宛如在賞蕩婦。不久他兩肩揪起,渾身一個顫抖,繼而懈下,目光綿延出去。次數一多,繆騫忍不住關切地問他:你身體沒事吧?他眉聳起,眼裏慌亂撤隱,聚起懷疑,最後成型為憐憫。他抓住謬騫手,笑得含糊暧昧,掌心熱又黏糊。

武帶繆騫去扒了她辦公室的後窗。英語老師打了盆水,在屋裏拉高裙子,往下褪著絲襪。他說:“她在大學裏跟教授亂搞,混不下去才回縣裏來的,都知道她賤。”

繆騫墊著四塊磚,腿肚子發顫,說:“......啊?”

武說:“她有性病,那裏動不動就癢得受不了,他每天都要在辦公室裏洗屁股。”

繆騫皺眉,他恥辱不適,像自己跟著臟了。他說:“快走吧。”

武頑固地說:“你看她屁股,大不大?白不白?”他閉起眼,手探進自己腿間,單打獨鬥,“哦......臭婊子。”

繆騫臉一下兒沸起,拉他說:“走吧。”

“再廢話我就殺了你。”

繆騫咕咚咽口唾沫,僵著不動。

武冷笑:“她等會兒還要往屄裏塞藥水,你看嘛,她那顏色。”

謬騫聽話地望去。那兒是鮑型,敷著層棕黃的顏色,毛發油黑,冒在一片疙瘩瘩的雞皮上。繆騫老二本能地脹起,眼眶卻濕潤著,突然想嘔。武左手猛撳上他幼嫩的老二,咬著字朝外吐:“最恨你這種人。”他揉捏捋動。繆騫越發覺得刺激,越發覺得怕,也越發有快感。他心如擂鼓,快要哭了。

繆騫推開他跳下磚,吼了嗓:“餵!”

屋裏一聲尖叫,邦當砸來瓶婦炎潔。武撒腿就跑。

後一堂課難熬,繆騫緊盯著黑板,絲毫不敢朝身邊人投去目光,腿不住在抖,他壞了他一直以來的”好“事兒,怕他真的殺了自己。繆騫認為他一定是個小變態,如果真要殺了自己,手段也一定不常規,他物理化學成績都好。手背上突然一陣極銳利的疼痛,繆騫一聲呼痛被鎖緊在喉嚨間。班主任停下板書問,誰說話?無人響應。繆騫訝然地低頭看手腕,一道豁口,血慢悠悠地冒出皮表層,倏然開閘,轉眼就捂不住了。他扭頭,武手裏一只削鉛筆的小刀,生鐵色冷,閃著淡淡的光。

不出一日,校裏風聲鶴唳,也有了他是偷窺狂的謠言。大能者忍,大能者忍。莫琳楓本可以不知道,奈何刀上有木屑石墨,他口子發了炎,漉了黃水,手拿不穩筷子。繆騫頭次見他哥的目光比生鐵更冷。

告了兩天假,歇在家睡大頭覺,醒了胡想。第三天必須得去了,有點猶豫,有點害怕,有點磨蹭。莫琳楓說,晚上去我去接你。惴惴不安地進校,果真浪靜風平了。英語老師休假,武也不在。班主任通知說:他請假了,你別擔心。繆騫才不擔心。

那天傍晚,火燒雲漂亮,氣焰囂張,洇得四處是紅色。

莫琳楓穿件黑薄呢子夾克,開輛國產帕薩特,那年頭算挺顯山水的。繆騫見他猶如無罪釋放,出了法庭,再度披上了太陽。他並沒受欺負,更也未遭受過分的流言,只是這件事,侮辱一樣甩臉一記耳光,情色,鮮脆,荒唐,繆騫羞愧又困惑,於是孬熊地掉了眼淚。他不知道他幹什麽的、怎麽動輒忙不見人影、不知道自己重不重要、不知道自己於他有怎樣的分量。不知道人和事,普遍渾濁還是透明,他者殘酷還是寬容,他頭一次因為無知而悲傷。車上放了首時髦前衛的英文歌。莫琳楓繞遠路,說淌什麽眼淚?繆騫用力擦起淚。莫琳楓遞他手絹,手絹清香,繆騫沒接。

“你底線是什麽?”

什麽?

“想清楚你的底線。不要在人格上被擊垮。”莫琳楓繞上條新修的公路,左手是校樓,右手是玉米田,“晚上想吃什麽?”

繆騫隱約聽見,玉米田裏有少年的求饒與哭泣。

莫琳楓只是沈著,繆騫認為他是賢明睿智;莫琳楓只是偏疼弟弟,繆騫認為他是慈悲偉大。純凈的愛與仰慕,繆騫是那會兒知道的,那感覺就像瞻星。

——邵錦泉最近三天沒和繆騫說什麽話,原因簡單:塗文帶他去沙礫吃飯唱K,這小子膽兒挺大,啤酒摻白喝得略高,被暈乎乎送回家。邵錦泉除了他沒伺候過人,給他脫鞋解皮帶,打水洗腳。繆騫趁醉蹦起來抱他,哼哼唧唧不知所雲。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圖謀已久,他昂頭親了邵錦泉嘴巴一口。亂倫呢?邵錦泉驚愕,失措,震怒。他失手揮了他一皮帶,而後於心有愧,立即道歉,卻一下兒就難以面對他。可怖的就在於,他竟不能把這行徑當成一個小毛孩的把戲。

以至於繆騫月初返校離開素水,他都沒親自送。

繆騫在金鼎枯等,一幫人輪番陪聊,老唐一桌好菜涼了又熱。時近傍晚,柳亞東騎來輛摩托,沖他說:“泉哥說讓我送你,他走不開。”

繆騫像預料之中,須臾沈默。他過會兒去拿拉桿箱,笑說:“那我要帶上小蘭弟弟一起。”

柳亞東拍摩托屁股,“就帶得了你一個,三個那是疊漢堡。”

“叫出租。”他樂,“省得他醋我。”

柳亞東食指豎唇上,示意他別當那位祖宗面兒胡咧咧。

縣像麻雀一樣,但對於停滯不前的人而言,也足夠大了。邵金泉一皮帶揮在繆騫額頭上,他左眉上方還留著一塊淡紅的跡子,他一路上都在用指腹搓撚。是顯見的抽打傷,武校學生一眼就看得出。“小世子”誰敢惹呢?只能是邵金泉。可惜蘭舟柳亞東是除彼此與同伴之外絕不操心他人之事的人,就一路什麽都不問。

繆騫看著車窗外,主動說:“我瘋了。”輕得像句囈語。這天也是火燒雲。

素水站一眼望去覺著哪兒不一樣了,亮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哦,墻漆白了。實際是驢糞蛋子表面光,裏頭烏煙瘴氣臟亂差,沒一樣整改。蘭舟柳亞東買了站臺票,幫拎箱子進去大廳,等著發車。瞄表,看票,十分鐘。繆騫急匆匆掏著包,“有東西給你倆。”

縣裏找家能數碼沖印的門面不容易,繆騫快一路找去縣西灞塘。

月亮影音店八成是自詡技術拔群,服務態度就不行,老板端著碗胡辣湯吸溜吸溜地喝著說,你明天一早來取吧。繆騫隔天付了錢,老板雜眉一高一低,笑容玩味地把紙袋遞給他,又縮回,問,你拍的那都是什麽鬼東西?這就有違職業道德了。繆騫冷聲說跟你沒什麽關系吧?只有孩子會最先為自己的正義發聲。老板不屑,紙袋子往玻櫃上一丟,不再說話。到繆騫出了門,他才一聲嗤笑呲出鼻腔,慢悠悠說,牛逼哄哄的,什麽呀?搞屁眼的玻璃唄,小變態。

相片和幾本書一起交到蘭舟手裏,“書你留著看,幾本小說,一本我們校裏老師出的詩集。”又摸出個盒子,“還有鋼筆,北京買的,就拆了封皮兒。”

“我用不上。”蘭舟沒接,“筆你自己留著用。”

“我更用不上。”繆騫說,“我在學校都用電腦,我字又醜,配不上。”

蘭舟點頭收了,“那謝謝你。”

“你別客氣。”

柳亞東旁邊聽著,心裏莫名的有點兒難過。

“說祝你們百年好合,怪麽?”繆騫笑嘿嘿的,又瞄眼表。

“怪。”柳亞東點頭看他,“特別怪,怪飛了。”

“那祝你們永遠自由,freedom。”這話頓都沒頓,就從他嘴裏順出來了。

綠皮火車踽踽駛來,路基兩邊,人退,樹退,金屬音回旋震蕩,頂是鋼筋骨的淡藍色塑料棚,聲音被網住。人群湧至,吵哄哄的,心急火燎沒素質,胡亂擠著,嘴上罵臟。蘭舟在車廂外等,看柳亞東隨乘客伴繆騫,進了窄窄的那道門。門如小嘴吞進了人,又將如河流攜遠人。

九十月的暮色微潮,蘭舟有點兒慟心,剎那間突然有了抓不住他的錯覺,但柳亞東很快蹦了出來,中指敲他眉心,說走吧,伸手接他懷裏抱著的書,“我替你拿。” 蘭舟的一點兒畏懼轉瞬消失無蹤跡,也就更加愛他。

當中一本薄的展著頁滑脫掉地,寫的是詩,詩是哪怕細讀也未必知道在寫什麽的東西。蘭舟要彎腰去撿,柳亞東先他劈手搶過。蘭舟一怔,看他瞠目似的下巴微顫,盯著那一頁,就問:“你怎——”

“何其芳。”柳亞東指著一處,“何其芳。”

何其芳?

“我媽。我、我媽就叫何其芳。”

蘭舟形容不出柳亞東的那副神情:五光十色,啼笑皆非,眉心糾結成團,嘴巴又朝上翹。

反應過來,他朝他胸膛猛一推,喊:“快去問啊!”

乘務補勻口紅,疲得要死。車打北京來,一趟跑三天,貫通南北,最不待見的就是小縣城上來的乘客。扒手多,逃票的多,有味兒的多,粗俗無理的多。她分神正琢磨著怎麽跟聚少離多的廳長公子男朋友斡旋結婚這茬事兒呢,收踏剛收,梆硬的一個影子往裏撞,咣當,好險飛出去。看清是個男孩兒,火蹭就往天靈蓋上燒。她展臂一攔,高聲說要發車啦還闖什麽!有票嗎你?!你不剛搬行李的那個嗎?!下去下去!哎地勤呢?!她積攢的情緒力氣用於一時。

柳亞東還是想進,手合十,面容不妥協,語氣卻已經是哀求,說就一分鐘,馬上我就出來,好不好姐姐。乘務眉倒豎,叫道,什麽一分鐘一分鐘!一分鐘車都到婁家口了!給我下去!你這種逃票的小盲流我見多了!

車子一聲嗡鳴,果真極緩地起步。乘務揪著他衣領朝下推,頭鉆出去喊,地勤!快來!抓這個逃票的!

地勤未必是正式編,沒制服,穿著皺巴巴的汗衫皮鞋,急頭白臉跑過來。柳亞東是被鎖著脖子掄下車的。再怎麽練過,挨肉墩子按倒,掙紮也是無用功。何況“逃票”一加蓋章,等同嫌犯被捕。地勤們也郁悶,老婆也鬧離,孩子也厭學,工資也慘兮兮,誰不給日子磨一身淤青,燒一膛旺火?地勤臉黧黑,他騎著柳亞東腿根啐痰,掄圓對講朝下揮,罵說,日你個小逼伢子不學好!學人逃票!柳亞東抱臉,對講砰地砸在腕上,他舊傷處,激出一聲低抑的嘶喊。

看客哪兒也不缺,烏泱泱的,聚在圍欄裏頭擠著頭探看。事兒添油加醋一傳百,氛圍松弛愉快,轉瞬就能把逃票造謠作通緝犯被捕。

蘭舟把手裏東西一扔,飛奔來擡起腳,無一考慮地踹進地勤後腰。見這人穿山甲似的蜷起朝前滾,五官揉皺,抱著腰椎嗷嚎。他猛扯柳亞東,連說:“快追!來得及!”

追雞巴。門都合了,速度漸快,轟隆隆地朝前駛,特無情。蘭舟人又不蠢,不是不知道,但依然揪扯著柳亞東衣領,罕見的咬牙切齒說:“快點!要走了你他媽的!”

柳亞東也就沒法兒自暴自棄地嘆著說,走唄,走就他媽走唄。

他從地上爬起,不近不遠貼近火車,沿著月臺踉蹌著朝前跑。硬座的乘客推上玻窗,探出腦袋驚奇地望他。有個善人倒說,你別追啦,小夥子!危險!小心卷進來!

“柳亞東!你他媽的給我跑快——唔!”

地勤增員成三人,猛撲上前壓倒蘭舟,一人踩背,一人反剪胳膊,一人揪著他頭發朝後扯。抓拍下來,照片能上鐵路報頭版。

疼與不疼不重要了,甚至思維停滯,尊嚴也瑟縮了起來。蘭舟是舍不得柳亞東走,但也想著他能就這麽跟著火車去北方。那兒就浪靜風平,人間奇境?未必吧。那無非就是個宏達的指向。但只要那是他渴望的。

柳亞東停在最後一根立柱處,撐著膝蓋,昂頭目送火車去往火燒的天際。他兩肩一懈,罵了句操,扭頭往回走。

他看著蘭舟朝自己怒目而視。

“我不是逃票,是要給沙皮哥的人送東西。”他臉上蹭花了一塊,手朝前伸,“不信就銬我去派出所。還有,揪他頭發,我操你們祖宗十八代!”

地頭蛇名號兒一用一個準,身份證掏出來瞄一眼,說走吧,下次別了,多危險吶!

回途天黑下來,步行,天下起了悶濕的小雨。

蘭舟在前走得飛快,頭也不回。柳亞東借時有時無的光,潦草翻完了整本詩集,發覺“何其芳”不過三兩詩篇,寫情寫愛,用詞冷僻,啰啰嗦嗦,不知所雲。關於其人,無樣貌年紀和籍貫,光一行職稱:文學院露珠詩社指導老師。別管多瞧不起詩,總歸是個大學內編制,是身份體面的知識分子。這就與柳亞東一直從大玉口中得到要素,從而塑起的“母親”形象有了偏差,偏差又變作疏離與懷疑。這到底誰?重名吧?根本不是,你他媽做什麽春秋夢呢。求證的欲望也與之吹滅了一簇,不明不白總比失望要好。

“船兒。”柳亞東喊他。

走的是條近路,左手是亮燈的門面房,縣城的逼仄與陸離;右手是田,一畝接連一畝,稻谷破口抽穗,重得悸悸,四野靜且清凈。蘭舟不睬他。

柳亞東失笑,冤死了,都不知道自己錯哪了。

“船兒。”又喊。

蘭舟朝後擺擺手,意思說,你閉嘴閃遠點。

“寶貝兒。”還喊,不光喊,並且瞎喊。

蘭舟停下來扭頭瞪他,開尊口了:“去你媽的。”擲地有聲。

柳亞東嗤就笑了,樂得不行。他隨即蹲下,抱著肚子哼唧說:“我手疼肚子餓,快來救命,船兒,船兒,船兒,船兒。”

“手疼?”返身蹬蹬蹬過去。

柳亞東揚揚手腕,“好像給那胖子砸腫了。”

沿街鋪面多是做五金和招待所的,街不長,單就一家置錐的煙雜鋪。

鋪子老板是個老頭,穿件抻得破爛的跨欄背心,紫紅的奶子外頭露著。煙雜鋪賣香煙冰飲,報紙雜志,又燒著煤球小爐,烀鍋黃澄澄的玉米棒。柳亞東要了一包牡丹兩根玉米,蘭舟要了跟凍得梆硬的菠蘿爽。鋪子朝外伸出半米寬的鐵皮檐,檐上貼張“山河壯麗”,褪色。倆人借地避雨,老頭屋裏看報,人挺仗義的,還給了個矮巴巴的小藤椅,一坐下去,人就半米高,上下左右,不留心誰也瞧不著。蘭舟蹲著,握著柳亞東手腕左捏右捏,嘆說好在沒很腫,把冰棍往上敷。鋪子點著黃燈,對岸稻裏有密集的蟲鳴,蚊蚋翅膀濡濕,雨天圍著低飛。

柳亞東低頭一扯他,就把人摜進懷裏,坐自己腿上。

“心肝,寶貝,我的寶貝。”柳亞東喊他,用嘴磨蹭他。

蘭舟就不犟了,低頭和他纏綿地銜接。涎水跟著濕度一塊兒澇了,蜿蜒淌下,劃過下巴喉結,邋裏邋遢地沒進衣領。老頭兒支氣管不行,一分鐘三咳,連續不斷,好似肺要嘔出嘴來。倆人頭頂的鐵皮就微微震顫,兩根那個也顫,內褲裏釋放出來,頭碰這頭,彼此鉆研揣摩。蘭舟的T恤舊得能塞兩個他,柳亞東掀起他衣擺,一頭鉆進帳子作怪。蘭舟鎖骨胸脯、肋骨肚臍,一處處被他咬,心正悸著,又被一口含住左丘尖端。他口腔滾熱,吸得他從尾骨酥到頭皮。

蘭舟叫得比蚊蚋還小,說:“吸吧,快點。”話說出來,快感與恥辱如波濤席卷。

他環抱衣服裏的柳亞東,姿勢如同哺乳嬰孩,別有一股情色且慈悲的畸態。

事兒忙完了,各自茫然不知所謂。柳亞東蹲著抽煙,一口小半根;蘭舟坐藤椅上大口啃玉米。

蘭舟說:“你去找泉哥,他應該會幫你問的。”

“不想擔他這個情。”

“你不想確定麽?”

“要不是我肯定難過死。”柳亞東一口吸了半截兒煙,“是她也不會認我,如果她過得挺好挺自在的。她也可能壓根兒就記不得我。”

“那未必啊,萬一呢?”

“萬一。”柳亞東頭垂在腿間,笑咳了,混著煙嗆進肺。緩過才說:“一萬她不會比你更愛我。”話說得跟歌詞似的。

又追加:“我也不會多愛她,我只很愛你。”

蘭舟扭過頭又猛啃兩口玉米,顫著音兒說:“那不一樣。”

“差不多吧,我覺得。”

“我挺開心的。”

“嗯?”

“不知道,就是挺開心的。”

雨不多一會兒就停了,路上連片的積窪,倆人踩了一路的水,紙殼底子的武鞋濕透。

也是這晚,車棚的老馮死了,心肌梗塞,據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