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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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沙除外,覃海俊身後資產拋售變現,邵錦泉遞盤,接下他縣南的歌廳“天使之夜”。邵錦泉酸腐多作怪,嫌名字土俗,首先把門頭換成了“砂礫”。焦麗茹問他什麽含義,他說沒含義,喜歡Sally葉倩文,取個諧音。

歌廳之前雇傭一批侍房監鐘和技師小姐,東家拍屁股抽身,欠著大筆工資沒結。一是“眾人拾柴火焰高”,二是破罐破摔愛你媽誰誰,眾人圍追堵截,拉橫幅,打砸鬧,歌廳室內翻修幾次喊停。臭蔥帶人先去好言相勸,臉被離索的技師小姐拿指甲撓成了五子棋盤,老賈幾個笑了他一禮拜。像覺得行之有效,愈鬧愈過分。到打頭一個北方房侍攀上二樓平臺割斷了外墻工人的保險繩,把人摔了個腹腔出血加盆骨骨折,邵錦泉才惱。

塗文調停帶人很少,多不如精,有柳亞東。他如今像塗文用著輕便適手的一根鋼管。

鎮壓自古皆武力,邵錦泉囑咐說打男不打女。那北方房侍是肥水滋養,身板高柳亞東一頭有餘,一掐住他脖頸,下手就沒分寸。一向是這樣子,練家子更謹嚴,野路子最蠻悍。柳亞東被搡貼上墻拳擊眼角,眉弓裂了口,劃道血線,糊了左眼視界。柳亞東一時掙脫不開,只能掰他拇指,借力朝虎口方向旋擰。那人吃痛,手懈勁兒縮回,柳亞東信手拾一根枯枝朝他眼珠子假搠,房侍應激抱臉。拳諺說一寸長一寸強,房侍下盤板結,只懂蠢笨地朝前,揮拳擊柳亞東下腹。柳亞東左臂擋拳,右肘擊頜,聽這人嗚咽著後仰,就上腳攔腿,屈臂橫肘擊胸。咚的,人滾地,像堵坍了的墻。

塗文扭頭,看柳亞東喘籲籲地掛了彩。他揚手一鋼管朝下掄:“還你媽敢下狠手!”

人又成了油鍋裏的碩鼠,吱哇亂叫,左翻右滾。

大捷,個個給揍得蔫巴巴慘兮兮血艷艷,小姐們花紅柳綠,嚇得縮在一旁抱頭哭嚎,一哭命慘,二還哭命慘。塗文叉腰嘆氣,說都他媽閉嘴,站起來跟老子走!把人塞進兩輛金杯小面包,一股腦帶去了鐵路醫院。不單給包紮止血,還給買了盒飯。

柳亞東把沈甸甸的小皮夾拿給塗文。塗文坐椅子上翹腳,端是副黑老大派頭,“你們一共幾個人啊?”恨不能夾著個雪茄裝洋。

北方的那個吊著胳膊包著頭,不敢不說,甕聲道:“算上我,攏共十六個。”

“你們都哪兒人?”又問。

吉冀皖桂。

“冤有頭債有主。”拉開皮夾裏頭是錢,“該誰找誰。真以為我不敢叫條子拘留你們幾個?別太他媽的不識好歹。”

有個女的吱聲:“不然俺們真不知道找誰要錢,俺們就不是人麽?”

“哦,你把我們工人摔成那鬼樣子,他他媽上老下小,他找誰哭?”

女的不語,瞥北方那個。

他磕巴著開始說漂亮話:“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塗文:“馬後炮你挺會的。”往外拿錢,朝指尖啐口唾沫,“一人八百,拿了買票回家,多了沒有!”

屋裏煞靜,面面相覷。幾個人再擡臉,仿若看見南海觀音坐著蓮花臺下凡。

回去的路上,塗文拉柳亞東去縣南城隍廟溜達了一圈。這兒說有北宋戲樓遺跡,但不怎麽受保護,裏頭商販雲屯雨集,吃穿都賣,都不上檔次。西頭有家老廟金店,塗文拽著柳亞東往裏鉆。“幫我老婆挑個金鎦子。”

許青青跟他不奢求一點東西,只說戒指要個新的,他原先那枚是給曹露準備的,她才不要。

柳亞東眉弓上貼了塊紗布,浸著塊褐黃的藥跡。“我分不出好歹來。”

“哎我這狗眼,更分不出,你就看看款式也沒讓你拍板。”

導購笑盈盈,來問要什麽樣的,塗文挺果決,大的!導購拿出一個鏤了發字的千足金扳指,問是這種?那侵逼而來的暴發戶之氣逗樂了柳亞東,他得笑眉弓疼,轉頭捂著噝噝抽氣。塗文咂嘴,又說也別太粗獷,來個秀氣點的,女人戴,又不是肉聯廠長。導購才又摸出個鉑金戒,環細溜溜,槽鑲了粒小鉆,各面看去皆流光溢彩。塗文問價,導購頗昂然,翹著鼻尖兒道:我們是F級的鉆,目前這款不打折扣,六千八。

柳亞東咋舌。塗文不管它什麽級,血漂亮,他的青青一定喜歡。他撓頭說,那就它唄。

鮮少碰見這麽土了吧唧又花錢不帶數數的,導購樂得見牙不見眼,她邊開票邊叨叨婚戒的含義淵源。壓根也沒人問她。

一說,是盜火者普羅米修斯因觸犯天庭鐵律被鎖鏈囚於考卡蘇斯上,鷹日日啄食其五臟。鷹而後被海格赫克利斯所弒,普羅米修斯終得救,鎖鏈也幻化做戒指。這故事好他媽不美,斯來斯去,還他媽啄五臟,可去你的吧,塗文聽得大腸小腸揪著疼;

二說,戒指之所以為圓形,是昭示生命與永恒。埃及人篤認無名指的血脈直通心房,直通掌管愛情的心臟所在。這故事還算像點話。

柳亞東突然指著玻櫃一角,“這個是銀的?”

導購伸頭一瞄,“哎那個啊,普通的足銀,很便宜,沒什麽收藏價值的。”

柳亞東:“便宜是多少?”

“耶?!”塗文聳眉,湊過去笑:“你小子長個帥臉,要拿著戒指禍害誰去?”

柳亞東不說話。

素水這陣只能穿得住薄單褂,正午要脫成短袖。

險時很險,閑了很閑。蘭舟回宿舍開吊扇,嗡一啟動,積灰揪著蛛絲四濺,活像他唯獨見過一次的棉花糖機。跟中毒氣彈似的,胡自強捂鼻子嗆咳,忙說關了擦擦。蘭舟去一樓找馮爺借了梯,望中擺好,胡自強高,當仁不讓往上站。蘭舟提著塑料小桶,騰一只手扶著胡自強腳脖子。柳亞東在巷口買了堿面回來,開門進屋,正見胡自強從梯子上下來,他人高馬大抖巍巍的,朝下一蹦。蘭舟在下頭張著,就立錐大的地方,胡自強朝前微趔,眼見兩人摟了個滿懷。

柳亞東看不起自己,就這,他都能酸得冒泡。

兩人少不了驚詫心疼,問他怎麽又掛彩。柳亞東搖頭說,小問題,也不疼。他擱下手裏的堿面,脫著外衣進廁間沖汗,蘭舟跟進去倒桶裏的臟水。哢噠擰上門鎖,倆人對視,望深,熱切地抱住。蘭舟鼻尖從他頜角移到肩頸,移到鎖骨,移到胸膛。他身上披層汗,肉滑膩膩膠粘粘的,騰著微熱的溫度。蘭舟癡迷地嗅他那股不潔的氣味。

“餿了,你還聞。”門外還一個,柳亞東勃得電光石火,推他額頭。蘭舟狎昵地蹭他的胯,咬他說:“我喜歡你的味道。”柳亞東咬牙,咕咚咽口唾沫。

他揉他不豐盈的屁股,含他唇能觸及的每塊兒甜軟的皮膚。滿腮滿臉廝磨了一會兒,推離蘭舟,“再弄我要射了,你趕緊出去。”蘭舟不願和他撕開,柳亞東失笑,嗓子啞啞的:“求你,寶兒。”低頭又和他啯著舌尖,糾纏了幾口。

胡自強支起小鍋座上水,扭頭見蘭舟進了廚房,心頭一驚。和焦麗茹不倫,他如今已對床笫之間的事情了解得很滿,他熟悉人那種情欲浮上面頰的局促樣子。而蘭舟一直以來沈靜如止泉,止泉被攪動,滴進落日潰熟的顏色,更很容易被察覺。胡自強不是敏銳,但也瞠目。

他下意識用彜語呼了句:“奢哲。”

“嗯?”蘭舟幫著煮堿面,指頭熱滾滾的。

胡自強咽口唾沫,笑說:“沒事,天好熱。”

蘭舟點頭:“到季節了唄,再過過,家裏要到雨季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同宗的關系,見過同一片森的密林,又或是喝過同一支不息河流的水,有一些感情深知是畸的,但他倆對彼此都很包容,也都天真。

——也知道這理由很他媽蹩腳立不住面,吃撐了遛彎消食?你騙老鬼呢。但都忍不住,蹩也管不了。天一黑下就溜了。

夜風熟軟,烤著人。柳亞東也不知道在急躁個什麽,煙叼嘴裏,揣兜悶頭朝前疾走,既不看月,也不看路。蘭舟不緊不慢地跟著,錯一米的間距。左拐,右拐,穿巷子,過夜市,又過巷子,又左右拐。到煞靜沒人跡了,一走一追,都累得喘籲籲。柳亞東在個小車棚附近停下腳步,楞著:“這哪兒啊?”四周黑洞洞,像一縣入了黑甜鄉。

蘭舟抹開鼻尖的汗,搖頭說:“鬼知道,叫你胡亂跑一氣。”

“那完了。”柳亞東扭頭朝他走,“我倆丟了。”

柳亞東把人往臟兮兮的車棚裏拽,刮著一個警覺的電動,它立馬丟丟丟地叫喚。外頭狗吠。蘭舟肩朝上一揪往深裏逃,柳亞東從後抓他,“別跑。”附在他耳邊黏聲說:“我倆這算偷情麽?”情字一落,自己打了個激靈。蘭舟側頭勾他脖子,和他急巴巴地吻住。

蘭舟穿一件洗舊的短衫,褲子系扣不紮腰帶,很快就被褪在了踝處。蘭舟不肯脫上衣,敞著懷,癟胸/脯扇主人面似的展著,看了更讓柳亞東口渴。

“寶貝。”柳亞東很愛喊這個昵稱,無師自通,喃個不停。蘭舟就是他心頭肉。他嘴上吮著手上揉著,不一會兒,就把倚住輛三輪的蘭舟弄得發喘,昂起下頜哼得綿延細長,像個女孩兒。汗再淌,蘭舟肉裏都冒股皂的氣味,他慌張地“哎”,被柳亞東蹲下叼住了那兒,嚇得腿根合攏,夾起他頭顱。柳亞東不許他合攏,掰開他腿根,吞吐小棍兒,鉆探縫隙,刮滴滴的濁水,吮出嘖嘖的動響。蘭舟癱了,蒙了,手撐背後,兩膝發顫,喉結升降頻繁。不久到了浪尖,亂七八糟全給吞掉。柳亞東嘴裏拉一根藕絲,一路啄吻到他毛茸茸的會陰,才斷。

蘭舟是讓人給帶壞了,他知道了柳亞東那根的好,那玩意兒甫一填入的暴漲,讓他恥辱得染癮。柳亞東著急要插進他,蘭舟只嘬了那根幾口,就被揪起來站定。嘴沒合上,他舌頭進來鉆舔。都貪得要命,上面又想這樣,下面又想那樣,哪兒都粘著,蹭著,急三火四,缺少從容跟素質。

蘭舟搭著三輪寬沿,膝窩掛住柳亞東臂彎,私/處大敞。他蚊哼一句“疼”,柳亞東就舍不得了,放下下來,翻轉過他。你難說蘭舟沒挨/操天賦,他沈腰的動作淌水般不滯澀,弧度立馬有了:斂一截彎彎的脊線,頂出略柴的屁股,向後昂頭,胸脯朝前。柳亞東亂吮他臉頰與脖頸,抱起他山石般極富棱角的盆骨,對準腿間一包燙肉,沒次序地撞動。節奏蠻悍、短促,撞得蘭舟前躥,本能地想爬。柳亞東看他茫然無措的樣子,愛得都想吞掉。

柳亞東掏出那個,隨便抹了油,嗞就往裏擠。口子緊得叫人緊張,總怕會要裂帛。等頭部進入,柱身自然也就被收容了。那兒惡狠狠地嚼著自己,抽聳費番周折,幅度大,能看一圈肉粉卷出納進,如花的綻放收攏。都漸次不痛了,也爽飛了。他攬緊蘭舟和他貼得嚴密,熱棍摜進底裏。劈劈啪啪,大開大合。蘭舟仿若順脊線在起疊山谷間滑行,被蕩得呻吟漸大,快成了呼救哀嚎。

他抓到柳亞東陰/部的一綹毛發,難捱地揪緊:“輕點!過了,你頂的.....啊亞東,你要搞死我——”

“我的寶兒。”柳亞東收不了,剎不住,他顫著嗓子。

“愛我......”

狗又亂吠。柳亞東切齒:“愛你,你裏面,我快......”

魂兒都像射給他了。

戒指沒好意思給,怎麽說呢?柳亞東在褲兜裏按了按那枚小環。

同是這年這年月末,柳亞東認識的繆騫。

老實說柳亞東不健忘,普通的人事也能在他記憶力貯藏很久,這跟脾性有關。但關於繆騫其人,交集不深卻能給他留下那麽重的印象,他是始料未及的。柳亞東其實明白原因在哪裏,可以這麽說,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直面那麽健康且含義積極的人,區別與他此前所見的任何一個。

柳亞東也自始至終不知道邵錦泉是不是饒有目的,或真是他無心。邵錦泉把話吩咐給老唐,老唐又把話給他:“小子,勞煩你下午騎舊強的摩托,幫忙去客運西站接個人。”柳亞東認不得紙上那個筆畫繁多的字,又犟,不好意思明說,手往上一指。老唐說你就按妙念,是個多音字,繆騫。

柳亞東問是誰,老唐說邵老板弟弟,北京讀書,大學放假,他今天臨時辦事走不開。按說囑咐急了,人長什麽樣子,穿什麽衣服,有沒有聯系方式,全沒說,但找見這人一點兒沒費柳亞東的神。烏黑短發,掛著耳機,白T恤黑球鞋,牛仔褲手擦磨白,前襟印了碩大一枚鉤,站在輛舊撲撲的小巴前。他模樣氣質不屬於素水縣城。

這人算挺健談的,也愛笑,講明是誰,他倒率先問了柳亞東好些問題,姓名年齡,替他哥做什麽工作,他哥怎麽不來。柳亞東片字只言回答得很簡省。回去路上,把提箱橫在後座,“真挺麻煩你了,不是拎個累贅,我就自己叫蹦蹦了。”“沒關系。”繆騫翻上摩托,擠挨著柳亞東,又從包裏拿了個漆黑的相機出來,熱風一路拂,他一路拍。過練馬大橋的時候,他說:“能停一下麽?”柳亞東擰剎。

河水依然渾濁,香瀾海白天暗淡無光。那頭倒是有汽船駛來,如枯葉浮漾。柳亞東不知道這有什麽可拍的。

“哎。”

柳亞東摸出根煙叼著,正掏火機呢,瞥他:“嗯?”

繆騫笑,牙雪白,他問:“不是吧,你這麽小就抽煙呀?”相機帶子往手腕上纏了纏。

這有什麽可以質疑的麽?柳亞東把煙揪下來,坦蕩蕩說:“我十五歲會的。”

繆騫聳眉,還笑:“你爸媽都不揍你的?”

這話接不接呢。柳亞東搖頭:“沒人管我。”

“去,太自由了!”

柳亞東看了他幾秒,怎麽也不覺得這神情作偽,就沒忍住,嗤了輕快一聲笑。他倆個頭是差不多的。

“怎麽?”

“沒事兒。”

“那稍等我再來幾張。”

“我不著急。”

“這啊,景兒北京拍不到,回校洗洗能參展。”他說話輕盈彈跳,偏近京腔。風擦河面而來,他有個光潔飽滿的額頭。

停了會兒,柳亞東問:“數碼相機?”

“嗯,索尼T7,像素還可以,不是什麽專業的設備。”繆騫把鏡頭游向他,“我在學校外面兒打了一學期零工呢。”

柳亞東偏開頭,“這能有什麽景?”

“有啊,來你看。”

湊近取景的小屏,柳亞東上下看看,左右看看,囫圇個兒看看,什麽呀?還是條灰撲撲的長練。

“河?”

“人間。”

虛頭巴腦。

侯愛森最近一直跑雁湖,不久又得接砂礫的管培,他難得在金鼎露面。繆騫一進大廳,兩人招呼上了,像蠻熟的。侯愛森連番誇他又高了,繆騫就笑,說都二十了哪兒還長啊,那不成怪物了,又問,我哥在哪兒,什麽時候回來。侯愛森說那得等晚上了,你先放下東西吃點飯,晚上直接送你回泉哥住的地方。繆騫說,那我點名要唐叔的紅燒黃魚。侯愛森捏他後頸皮,說隨你,轉身去接柳亞東手裏的提箱。

侯愛森低聲:最近沒事兒你陪小少爺四處轉轉,你倆不是差不了幾歲?他可是泉哥心頭肉,哄開心你一點兒不虧。

柳亞東心說:那惹不開心了,我豈不是得倒血黴。

有事一般緊急又荒謬,“樓下又有欠款搞不清的滋事”,帶家夥那就要去;沒什麽事的時候,白天又常會有大片的無意義留白,不知道幹什麽,不知道想什麽,不知道自己是誰,像枚棋子兒,等著受指頭的撥弄。

柳亞東一開始以為,只是他和蘭舟胡自強這樣,後來才發現,臭蔥,耗子,淩仔,瓶瓶......他們都是這樣。會在一剎默契的寂靜後陷入漫長的沈默,夾一根煙點上,說聲我去溜溜,繼而圍著金鼎兜圈,或將飲茶亭路南北碾遍。步伐往往沒有目的,也沒有節奏,正如行過光陰一樣,預設是無用功。不遛的聚一間靠裏的茶室,吃飯,玩棋,劃拳,閑扯淡,吹牛逼,總之給自己找事做。老賈最近拉著柳亞東要學他散打的基本招式;蘭舟找淩仔要了兩本高中的教材,語文。

柳亞東越發覺得招式屁用沒有,實戰起來總是在比一個“狠”字,拳腳利索,真不及別人要命來的一板磚。老賈位分高,動作不到位,又沒法兒跟老廣似的訓他,只能反覆說,手再平一點,下盤再穩點,墊步再緊湊一點,其實他哪哪兒都疲軟。過會兒嫌無聊,老賈又想學過肩摔,柳亞東恐嚇:“這個容易胳膊脫鉚,我脫過三次手腕都歪了。”

“謔。”老賈還不信呢,揪起他胳膊翻看,“真是歪的,好家夥,磨出一個尖子要吃多少苦頭。”

“都習慣了,這算輕的。”你見過朝關節反方向折斷的腿麽?

“那你過肩摔我一個示範試試。”

柳亞東皺著眉頭笑。你有病吧?

“不礙事!你輕著點,我這人扛整。”老賈躍躍欲試,摩拳擦掌。

柳亞東扥過他一只胳膊環頸,拱背發力,將他從右肩?過,動作已經不如原先利索了。人剛一美臀拍地,柳亞東立刻跪下將人抱穩,說:“沒事兒吧?差不多就這樣,我沒敢用勁。”臭蔥幾個楞著,反應過來,好比看猴兒,忙鼓掌叫好流氓哨。

老賈臉上聚起的驚慌很快褪去,他穩過問:“你平常就這麽甩小蘭小胡的?行啊!真有兩把刷子。”

“比這狠多了,這麽綿要被武教罵死。”

“唉。”老賈從地上爬起來拍屁股,喟嘆:“苦誒~!”

蘭舟靜靜翻著皺巴巴的書。扉頁上寫著高三四班淩飛宇,裏頭被紅藍的橫線畫得滿當當,織網一般捕住了字句。讀懂,段落意思就很容易看進去了,是篇散文,“而我的心卻像一只小鳥,從哨音裏展翅飛出去,飛過迷的煙水、蒼茫的群山,停落在故鄉熟悉的大榕樹上。”蘭舟近似默讀。他覺得頭頂有視線,擡頭發現是柳亞東在註視他。除他還能有誰?那眼裏什麽都有,五彩繽紛,都矜持,面兒上一層薄冰,底裏迷的煙水,蒼茫群山。蘭舟很快回饋以同樣的目光,靜悄悄地。柳亞東接住,抿嘴看地,喉結飛快地滾了一下——又像偷情。

柳亞東過會兒朝蘭舟走,碰他下巴說,撒泡尿去?

空的茶間通常不上鎖,推門進去,從裏面掛上彈簧插銷,外頭就打不開。進來的這間在陰面,遮陽簾拉得嚴密,一絲光也沒有。時間不允許做深入的愛撫,過程短促潦草,幾乎只在溝縫裏蹭蹭就射了,但快感卻更顯韌性,久久不淡。兩人接吻纏綿,手掀高衣服裏彼此揉搓,都發顫。蘭舟滿嘴是積蓄的唾液,他含混說:“下次我們戴套子。”

“為什麽?”

“不然會得病。”蘭舟偏頭咬他脖子,“戒毒所裏的醫生說過。”

柳亞東把他一推,又釘在了門上,“好。”接著親他。

邵錦泉在天都星河有房,小區老而隱蔽,不整飭無規劃,也是小平層,住起來很舒服。他晚上見了幾個老板,標準規格的四肢肉滾圓滾滾,拴著金狗鏈。談的小生意,不重要,卻總又岔開話題不往重點說,邵錦泉不住在茶幾兒上敲擊食指,到對方一句“勞逸結合”,才恍然。塗文陪當司機,西裝西褲勒得蛋癢,等看人簇擁著打會所裏出來,才立定,退到旁側開車門。邵錦泉依次去握手道別,等人一咕嚕鉆進了車後座,才附到塗文耳邊說:“去春水堂,給老蘇個電話,安排話少但不迂的,辛苦你了。”塗文點頭:“放心!您也趕緊吧,心都飛沒了。”邵錦泉笑著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

自己開另一輛淩志回家,路過市場,買了點時令的芒果楊梅。往出走呢,想想不夠,那小子嘴饞,又踅回去買了無籽的夏黑。

樓洞裏的燈癟了,對門那戶老夫妻年前被兒子接去了湖北,邵錦泉回來住的時間不多,也就沒管。

也不知道怎麽,自家鑰匙對不準自家鎖眼兒,磕磕碰碰,啪嚓掉在了地上。剛要彎腰撿,門就開了。

邵錦泉始終明白自己是個沒什麽自覺的人,又自詡保養不錯,時常不去看行過的足跡。他半生都在頓跌的人事中走過,身邊人從來都只和他走一段路,那一小截兒不足以丈量時間。唯獨就這個繆騫了,一如既往被他隔絕在有光的地方。邵錦泉在暗裏瞇起眼,直起身看看他,心說,文琦說得沒錯,又高了,像自己。

繆騫在門裏笑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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