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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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於久渴後的報覆性灌水,胡自強與焦麗茹頻繁偷情,黑子們已三天沒見著老板娘。老蘇給她撥去十幾通電話,沒一個接了。老蘇人替焦麗茹做臂膀,身上有功,骨子裏傲氣,不認為自己應然受她雇傭管控,反倒對她有隱秘不潔的操控欲。他抱定她既是女人,就遲早要依傍個男人,除掉自己不嫌她做過三兒,年老色衰,她還有別的可選?

妄想一旦成型,老蘇輕易就把自己當個不得了的東西。

黑子伍翔釣上條鄰鄉的魚,那人油水不算多,但平常跑長途客運,一年有過半日子能過羅湖口岸,於是就借機走私些香煙名表。他漁利還算不錯,家裏已拔地蓋起一棟小樓,車買的也是最新款。他被伍翔引薦來金鼎玩了幾次老虎機,機子是動過手腳的,他小“贏”了幾千,沾沾自喜而不住沈迷。為表感謝,他就送了伍翔一塊兒沒倒手的老款表。

伍翔把表面擦得光可鑒人,舉給老蘇嘚瑟說:“看,江詩丹頓喏!”他笑得見牙不見眼,只知道是好貨卻交不上名兒。這牌子拗口,他還是記了七八遍才背住。

老蘇合上手機,陰著臉瞟那表面,接著蓄一口濃痰:“嗬呸!”

“哎我操!”伍翔甩著手腕在巷子裏蹦起來,惡心得直喊:“哎我說叔!你有火別糟蹋我這上好的東西呀!我沒招你啊!麗茹姐她不露面兒,你害我幹嘛呢?哎喲我操!”

“廢那雞/巴大勁擦。好東西,幾好?你那根香火爐?!”老蘇冷蔑地看他,鐵鍬下巴朝內收,“孬孫子,這點出息你也就腳邊當人一條狗了。”

伍翔從地上拾起片枯爛的葉子,當草紙擦表,蹲著咕嚕說:“狗唄,有口飯吃有點錢花,不及您野心大。”——小侍衛想睡武則天。這截話含含糊糊的,很聰明的沒說明白。

可地痞能綴一個“老”字,註定就不蠢。老蘇朝前一腳蹬進伍翔的心窩,力道不小,伍翔當即跌坐進墻根痛嚎。老蘇蹲下去啪啪拍打他臉頰,一綹影子蓋上他:“苕貨,勸你莫跟老子翻,別鬧得跟小森一個下場。”

焦麗茹送胡自強一臺波導,辦了張動感地帶的卡,又存進了自己的號碼。胡自強先頭不敢要,有愧說船兒跟亞東都還沒有,我倒先弄了個手機,搞得人五人六的。焦麗茹就笑,說哪個叫我最偏疼你呢?下午手機又震了,胡自強像開水飛濺灼了手背,後頸子酥麻到尾椎。他從老唐眼皮子底下溜掉,躲進金鼎後巷看短信:伢伢,我做了點刀切面,去那裏,我拿保溫盒裝去給你嘗個鹹淡。

——實質的上床好幾次了,焦麗茹仍不肯讓胡自強羞赧輕聲地喊她“麗茹”,“你必須得還喊我麗茹姐,記住嗎?”她更頻繁地吸煙,始終笑吟吟地囑咐。

“那裏”是素水靖宇路棚戶區裏的一間,小鴿子籠挨著水塔公廁,暗得成日點燈。那兒離金鼎和春水堂都遠,是翻雲覆雨還是奸淫擄掠,都不至於能被那麽確鑿地發現。

胡自強借口托辭偷跑出來,市聲散亂,他頭戴暮色一路疾步,不住惴惴地後瞥,好似有人追蹤。等到巷子裏擡頭,發覺那枚窗戶已亮起暈暈的黃色。

他喘的頻率一瞬加速了,猛上到四樓,幾乎要兩眼發黑,敲門時,耳腔裏始終是心臟的擂鼓聲。門也很快開一道縫,黃色漫漶,如同夢境流溢出來。胡自強心跳又奇異地平息了,化作茁壯的愛欲破土。他迅速地擠進去,腳踢上門,猛地抱住焦麗茹就吻就摸。他倉皇而又盲目地幸福。直接往正題裏跑,兩人在屋裏打轉,衣服扔了一地。胡自強手生,還扯著焦麗茹的胸罩紐襻焦急地囔,你、你這個怎麽解的?他眼裏的焦麗茹即便光著身體也叫自己著迷地眼花。她那麽美,那麽香,紺發垂肩,通體是半絲半縷的暖的溫度,說句他媽遭天譴的,南海觀世音脫精光立著,也不會比她還好。

胡自強用嘴抵她下巴,手包封她低眉順眼匍匐在兩肋的胸脯,聽她淺短地喘,摟著自己輕說慢點,我們去床上。他馴順地扛起她,摜進被褥,自己覆蓋上去。剛低頭含住她乳頭,察覺出光線暗淡,胡自強閉眼適應,知道她又把燈給關了。焦麗茹兩臂環起作了個罩子,腿卻很有勁兒地絞剪著他腰肢。胡自強一切動作是本能驅使,不敢也不會什麽花樣。

向晚時分,樓裏隱約有央一新聞的旋律,事畢。胡自強猛勁有餘耐力稍欠,和她做完非得疲坍一陣,像給老妖吸了精氣。焦麗茹打浴室出來,脖子蒸騰出粉色,兩瞳裏一層水汽。她把濕發高挽,用枚抓夾固定,輕說:“你再躺躺吧,我給你熱面條。”廚間自古屬陰,三平見方,她進去就填滿了。拿鍋拿碗,擰開煤氣,啪嗒一響。

胡自強翻身,光著屁股臉埋進枕頭裏,應說:“嗯。”

做完總有半分鐘,胡自強覺得沈痛而恥辱,心裏湧生了去死的念頭,也就半分鐘。

焦麗茹第一次帶他來這兒時透露,她懷曉偉的時候,一個人在這間屋子租住了半年,沒人認得她是誰,也不知道她懷的小把戲名不正言不順,算人生有所希冀,又很自由舒心的半年。焦麗茹私醜從不布公,金鼎春水堂照理也沒人敢亂嚼她的老婆舌,胡自強僅只言片語地聽說,她插足他人婚姻,給情夫添了香火爐,但壞有壞報,最終還是成了棄婦。心裏於是有火苗突突地外冒,卻又不能明說,胡自強就謹慎迂回地問,麗茹姐,他爸爸是怎樣的人呢?

焦麗茹磊落地答:壞人。伢伢,能被我勾勾手就釣得五迷三道拋雛別家的男人,你覺得能是怎樣的?不說我們這種人有多壞,但至少不自制,是下賤無德的。胡自強聽完猛地從背後抱住她,說我不覺得,你對我那麽好。焦麗茹在他臂彎裏咯咯笑,摸他眉弓、鼻梁、帶硬茬的下巴,眼神如目送,別有一股奇異的老態。

“阿姨白天沒買到豆角,面碼就弄得黃瓜絲。”焦麗茹把瓷碟放上餐桌,“你要多吃蔬菜,看那一手的倒生皮,看著都嚇人。”

胡自強低頭夾面,伸手一瞧,老皮子果真犬牙交錯。他靦腆地笑笑:“我都不留意這個,家鄉男人都不講究。”

“男人也要文雅幹凈呀,你看你錦泉哥。”她從包裏翻出小指甲剪子,一管水紅的膏乳,拉了個矮腳方凳挨著胡自強坐,“左手給我,也不妨礙你右手拿筷子吃東西。”她扯著他衣領往眼前揪,問說:“明天拆線吧?我就沒給你放辣。還有胳膊,可結痂麽?”

胡自強手給他,“結了。”

焦麗茹先擠膏乳到他皴皺的手背,黃豆大小,用溫熱的手心緩慢揉開。那聲音微小而旖旎,滋滋嘰嘰,很像那個,讓胡自強僵著左臂,耳根的紅色一點點漫到脖子。

“不用那麽多。”他胳膊輕輕往內收,“多了太香,m——”那字兒如針楔進舌尖,刺痛過後鈍痛,胡自強陡生一股凜冽。他打了個抖,磕著牙關吞咽道:“多了太香,麗茹姐。”

焦麗茹當沒聽見,發梢點點滴水。她把指甲剪掰開,將拇指幾綹灰白掖進鉸口,指頭朝下一捏,皮子就極見分寸地齊根切斷了。

她換到他食指,突然說:“我,一直盼著曉偉成家立業,生個孩子,我做外婆幫他帶,徹底退休不幹了。”胡自強覺得她是故意瞇起了眼睛,蜷曲起了背。

“曉偉搞得那個事情......那天我不是去醫院見她了麽?好年輕的宿管,四十不到,皮膚也白。她又哭又給我下跪,說她作孽,弄掉就走,我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停了停,盯著胡自強的甲蓋,“這東西說不清,發生也就發生了。”

胡自強沈默,拼命琢磨她言外之意,害怕錯過她分寸之末的暗示。

焦麗茹指指窗臺上的煙灰缸,一只手順去摸煙盒:“伢伢。”

“嗯。”胡自強忙拿給她。

“你吃完趕緊回宿舍樓,看小蘭東西可還在。”她舔舔嘴巴,抿住根女煙。

胡自強微詫,“什......為什麽,看在不在?”

焦麗茹吸口煙,合上指甲剪,“文琦傍晚從省城坐飛機回北京,他喜歡搞男的。邵錦泉把小蘭當個小副手,跟東西似的,真說送也就送了,心狠一點沒他說不的權利。你懂我講的什麽意思?我倒信文老板不是個強迫為難那孩子的人,我就是不曉得那孩子盼不盼著離這兒。北京多大,多廣?他要是心思一動說跟去看看,那就再不可能回來了。”

胡自強豁然從板凳上站起來,停在那兒又訥訥說:“......船兒去北京,大城市,不是好事麽?”

焦麗茹“噗嗤”,“你不是他,好不好你說了不算,得那孩子覺得。路始終是要分開走的。”

“亞東這會也不在......”

“你想,什麽事情不是人能安排出來的呢?”

奔進宿舍樓鐵門,胡自強和看車棚的老馮迎面撞了滿懷。老馮哎喲著倒退兩步貼上墻,罵說,誰個小王八蛋這麽猛?!投胎啊!見多就都熟了,胡自平喘,喊句馮爺,又忙問:“看見船兒搬東西下樓了嗎?”老馮擺手:“我哪曉得,我也不是成天就坐這兒看著你幫這幫地痞小流氓。”他是個牛鼻子,哼起來有頭腔共鳴。他問:“他個小鼻屎要搬哪去呀?”“......北京。”老馮眼一瞪,深密的皮褶一舒,繼而攣縮回本來的樣子。他好似在極目遠望,眼中是倒退的燈、樹、屋舍。

他提溜著自行車軲轆往前走,叨叨說:“北京算屁。我十四就離家了,伊犁我都去到過了,算什麽。你們這代......”就走了。

胡自強瞅著他走遠。他回神,扭回頭鉆進樓洞,三步並倆邁上樓,鑿門喊:“蘭、蘭舟?蘭舟?!蘭舟!”

靜了很久沒反應。胡自強咣咣咣三拳,“奢哲!!”說得彜語。

“你要搶劫嗎?”門開一道縫,蘭舟探出額際濕漉漉的頭,“你鑰匙呢?門拍塌了舊強哥踹死你。”

胡自強重嘆,肩膀回落,慶幸道:“還好你沒走。”

蘭舟瞄他,退開讓他進:“去哪裏?”

文琦這人習慣開宗明義,談話主題即便露骨,可什麽經他一措辭,總叫人覺得輕滑,也文明了很多。他坐後座,蘭舟在副駕。

他說:攏共跟你這個孩子也只見過幾面,說我多迷戀你,那根本在胡扯。你一不多機靈二不多漂亮,乖卻很乖的,錦泉算懂我的。他居上你居下,首先,不管你怎麽跟得他,他做他這個位置必做的,你也不要怪他毒。他不是狠人,知道我身邊不會是個火坑,推你未必在害你,也許是好事,他也才不很負疚。

他又說:你要問跟我能給你什麽,先說說我從你這兒拿什麽?你嘛,懂禮貌,會顧人,也很單純善良,知道讀人眼色,文文靜靜待在我身邊就夠了,我也不是什麽多刁鉆的人。給你的,吃喝住行,北京的高中和大學,都有的,我隨你開心,想念我就送你念,不念我就養著你。上流社會什麽樣我也帶你去見,讀書寫字畫畫,你要感興趣,我都手把手都教你。感情這東西嘛,從無到有,慢慢培養也是可以的,我需求不多,孤獨寂寞的時候,有你這麽個孩子陪著就挺好得。我大你好幾輪,這個障礙你得首要克服。

車不知道怎麽在開,在街巷間徘徊,始終是畫圈路。蘭舟執拗地目視窗外,琢磨了很久,問說,您意思是我去北京,陪您上床?

文琦直笑,說不知道誰教得你這個話,你電視劇裏看的嗎?但也不騙你,是,你跟著我,那我們勢必要做/愛的。我在密雲有獨棟別墅,你平時就跟我住那裏,家裏吃喝打掃都有阿姨做。我平時忙,也年紀大了,一般不會索要你多少的。

蘭舟不詫異,不如蒙羞辱,反倒問,在北京是北大好,還是清華好?

文琦微怔,思索了片刻,說,那看要學什麽,學文就北大,學理就清華,這是咱們國家一流的高等學府,很厲害。想上你得先從高中念起,再試著考。

蘭舟又問,我阿爹以前說過,北京的什剎海很漂亮,是不是?

文琦答,不止呢,故宮,南鑼鼓巷,王府井,天地壇,頤和園......你要喜歡想看我都陪你去一遍。

蘭舟對他說謝謝,接著搖頭,堅決道:我不去。文琦停了很久,遺憾低落得蠻應當。他咳過一聲追加說,其實你要顧慮別的話,我去跟錦泉提,你的兩個夥伴可以調來北京做我的安保的,公司不忙不危險,待遇也不低的。

——我不去。蘭舟極其認真,也極端平靜地解釋道:“柳亞東愛我,我也愛他,他不會讓我陪你上床的。不管如果我不去,是被泉哥打死,還是打殘,我都可以我也不害怕。非得那個的話,我只會和他親,和他上床。”

天下之大滑稽的的荒唐事,竟被他訴說得無比普通,歸屬進常情的範疇。

文琦只知他同伴一個姓胡一個姓柳,柳亞東具體何許人也?根本不了解。他晚年應日本出版社之約寫一本小傳,提到這事,一筆帶過,並把蘭舟以一只野鴿子比喻。他寫“我馳騁商圈,閱人無數,到如今的年紀,也再沒聽過比那句更要清純攝人的啾鳴,那是春雨滴滴掉落,到手成血。我時而後悔沒有抓住那只野鴿子,雖然我已幾乎不記得它的羽色,但那感覺猶在。當然可能得到了,鎖進過我的籠子,如今我反倒不會如此牽念。人是這樣的。”書炒得不錯,一惡人洗凈出的一生,倒還小賣了幾萬冊。

胡自強進屋,盯著飯桌上的那只盛水的臉盆,楞說:“你剛......幹嘛呢?”

蘭舟走回桌邊,“練一下憋氣。”他覆又把臉深埋進水中。

“啊?瘋了!”胡自強伸手忙揪著他脖子朝上提。

蘭舟不會游泳。他幼時落水,險些淹死,得了肺炎,更也落了陰影。他也就想不到比窒息更殘酷的方法懲戒自己——懲戒文琦說“從高中念起”時,他片時的動心。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有獻祭的心態了,以至於這動心,他認為都是對柳亞東的背叛。他希望他不介意,他慚愧得無法輕易原諒自己。

報憂鳥塗文回來時近夜裏一點。他詫異倆小子都不睡,正頭抵著頭嘬煙,目光互不觸碰。一室濃霭,樓下狗正亂吠。“媽的兩方會談啊?嚇我一跳。”他皺眉,手往鼻子下面直扇,“老子差點報火警,嗆死個人。”

蘭舟把煙屁股碾平進易拉罐底,忙站起來開窗。

塗文全須全尾,就告示一種成功,或說一種安全。胡自強看他風塵仆仆的,眉眼裏凈是疲塌,忙從揉爛的煙盒裏抽出一根分他,嘆說:“回來了舊強哥。”試探著看向後,空的,又問說:“事情搞完了?”

“差不多吧。”接了煙別耳後,他往胡自強的行軍床裏一坍,一扥被子往肚皮上裹,“真夠雞/巴累的。”合上眼舒氣兒。

蘭舟看門外,扭頭的姿勢固定了很久,目光銳利,胡亂抓取,溺水求救似的。

胡自強摸摸鼻尖,說:“其他人......”

蘭舟出聲索要:“他呢?”

“我懶得動了,你床分今晚我一宿。”塗文朝門口的開關努嘴,胳膊藏進被筒,“睡醒再說,你去把燈給我閉嘍,刺我眼。”

胡自強停了幾秒,“哎。”走去關燈,屋一下兒黑得周天徹底,得慢慢適應,月光才滑行進來。塗文翻身:“我呼嚕震天響,你倆去隔壁屋吧,侯狗逼晚上肯定蹲茶樓不回來。”

“好,鑰匙,舊強哥,我去開門。”胡自強扥了把立在黑暗中不動的蘭舟。

塗文在褲兜裏瞎掏,亂摸一陣,捏著串什麽朝後一扔,“鎖有點兒問題,你朝右擰兩道。”拿被子蓋上腦袋。

胡自強扯不動蘭舟,繞去塗文腳邊拿自己的枕頭,“留個門吧,回頭,等亞東他晚上回——”

“不回來,鎖門睡去吧!”

“......行。”胡自強伸手,胳膊猛挎上蘭舟脖子,將他拖挾至門口。

蘭舟胳膊肘掄他小腹,突然發力扥出頭來,猛搡他後背,將他推出門外,砰地又關上門。隔絕了他一聲心焦的呼喊。

夜闌人靜,一立一躺,鬼氣森森。蘭舟死盯塗文朝向他的脊背,目光容忍但也危險。若說化形,那應當是枯伸在半空的一只手。借你總有個還吧?

——我的柳亞東,你弄哪兒去了?

膠著對各自都是種巨大消耗,時間也遲滯了,月爬窗棱,竟能有那麽久。

塗文依然背對他,聲兒陡地出來,挺嚇人:“我要不開口,你他媽能一動不動站一晚上?老牛逼啊。”

回答幾乎就是妥協,蘭舟不言語。塗文順到正面,望天花。他眼皮毫不惺忪,顯然一直是假寐。他手墊腦後,這是起始手勢,表示他又有一個短小的故事要講。蘭舟又能怎麽辦呢?靜默地聽,等他吐露暢快,再接著索要。

“以前紡織廠有個女的,她丈夫是她們單位小主任,也是搞婚外情,跟老婆離了娶的她。男的先是賭,後頭又抽起凱他敏了,沾那東西不就家破人亡麽?別處我不知道,我們這兒他借了萬把去買貨吸,水沒斷人就溜沒影了。”

耳朵上的煙正好揪下來抿嘴裏,“就找那女的要債,那時候年輕沒分寸,逼狠了。水到手一半人他媽跳江了,也就是奔死絕了去了,撈上來一搜,兜裏揣了好些磚頭。”

塗文淡寫輕描,像你問他,死就這麽容易?他微聳肩說不然呢。

“她那小孩兒小學四年級,盯上我了還。”塗文笑,“每天坐車來,背個書包,站飲茶路對過那綠郵筒那兒。也不說話也不動作,就每天擱那看著茶樓,亂瞄,只管勾個腦袋找我。我要出來辦個事,他小鼻屎能跟我一路。嘶——你說那眼神兒吧,我說不清,但跟你給我感覺是一樣的,不是恨我,也不放過我,弄得人不痛快。”

塗文做總結:“天生折磨人的料子。只有熬死別人沒什麽能熬死你。哪個講你做不了壞蛋?你他媽可太合適了。”

蘭舟直直問:“他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他不讓提。”塗文嗦了個牙花:“我能扭臉把他賣了?我怕你殺我。”

“求你,舊強哥。”蘭舟一下怕了,哀求道:“你跟我說,我得知道,他——”

“人都越活越分開。”塗文打斷問:“你們怎麽反著來?那不好。”

“求你,求你了!”

停了會兒,塗文側過臉,痞而且賤地笑:“好,那我要讓你小子現在跪下來求我呢?”

蘭舟順滑地折疊下去。

塗文蒙了,從被筒裏一猛子蹦起來跟著跪倒,抵死他兩肩說:“逗你的逗你的,逗你的!站站站,站起來!我混蛋我瞎雞/巴亂講,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老子,跪我我他媽遭天譴。”為懲欠嘴,還抽空給了自己一嘴巴子。

蘭舟手順上他脖頸,虎口朝內微微合攏。他手微抖,目光爍爍。

“......小柳兒的換洗衣服,喝水的杯子,你拾出來,哦,還有刷牙的那個,那個牙刷,亂七八糟的,你都搞好裝上。”塗文扥出頸子,舔了舔嘴巴,“我去拿摩托,小胡不喊了,去也沒用該啥啥樣。”

站起來朝門走,邁出去兩步又折返,塗文說:

“先說啊,別掉個臉,少個小指頭礙不著他吃喝拉撒什麽事兒!”

鐵路醫院診室附屋弄出張小病床,被單上有陳年血漬,天花上都嗞上了,說不清這兒躺過些什麽亡命之徒。外看不見裏,裏未必想看外。

麻藥非凍結疼痛,而是虛掩的把戲,把戲一過,錯失掉的則報覆性累計加倍,疼的程度以毫毛計算。傷在後背躺不了,得趴著睡,呼吸管道不暢通,人就缺氧,持續恍惚,疼又揪得人一機靈,從恍惚中清醒,反覆多次,人很疲勞也暴躁。柳亞東一腳蹬倒了輸液架,手叼著虎口嚙住一塊肉,右頰貼枕強迫自己入睡。結果在深長呼吸裏,如過隧道,陰黑裏有浮光,無跡可尋,他做了些似是而非的夢,汗也冒了出來。都說夢朦朧模糊,他睜開眼能說清地點人物,像閱讀過一般,也就不確定那是否是夢。

夢裏柳大山掘後屋的斑竹,誤劈斷一條白練似的蛇。他掩埋它後繼續揮刀,神差鬼遣地,失手劈掉了自己小拇指的一節。夢裏大玉抓一撮爐膛的草木灰敷住他創口,神諭似的說:“你是報應,老天懲你。”夢裏她拾起那截斷指,奇詭地吞進肚子,“保保平安。”

柳亞東醒來抹發際的汗,“罰吧。”他喃。嘴一微張就撕裂的疼,口呼吸太久,缺水了。塗文進來一楞,撂下袋水果,繞過床位去拾起那頭的輸液架,問說:“你造反啊?”

柳亞東頭垂在一旁不理他。他這會兒理應當地痛恨他。

“還疼麽?”塗文問,“我剛上二樓問胡醫生了,說沒給你開止疼片,還說你挺牛逼能忍的,一聲都沒吭過。”

“......”

“哎,你猜我這個點兒怎麽買的水果?西頭農貿市那塊,大卡一點多從新疆拉來的阿克蘇,正卸貨呢,我說我買!他說你買多少,我說我買兩斤,他說滾你娘的蛋不夠麻煩的,不賣!我說你他媽再罵一個我聽聽看!他就忙去裏頭拿秤給我裝了二斤,還白饒兩個大梨。吃我給你削一個?”

“......”

“那。那喝水吧!嘴都淌血了我看。”他拿張草紙一疊,蘸進床櫃的杯子,潤水後朝柳亞東嘴巴敷去。柳亞東幹脆轉身背對。殘損的那只手藏在自己懷裏。

“小柳兒。”

“......”

“捋炮四根指頭也夠,礙不著什麽,鋸床工人出事故那一少少五根。”

“......”

“你幹的就是懸事,早你就該知道。”

“.......”

“泉哥這塊有關懷,你這小拇哥值這個數,不虧你。”他伸個巴掌到柳亞東臉前晃晃。

“那照你說。”柳亞東嘴唇蠕動,“我連腳算上,都能發家致富蓋小樓了?”

換塗文坐在床邊木凳上,長久不言語,過會兒一笑:“你這麽算也不虧。老警挨刀挨槍子兒,那至多給你個雞/巴幾等功,有屁用?咱們真金白銀啊。”

“......”

“柳兒,城市也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樣子,好人他也未必是好人。咱們這種人去了也是越活越靠邊,他們低著頭看咱們的。”

柳亞東嗤得又輕又快,“我沒想過,我就沒敢想。”

“那你知道麽?在城市裏每天死的人更多!更豐富。淹死的,搶劫被捅死的,吃喝中毒死的,得大病死的,走路上好好給軋死的,別人跳樓你走下頭給砸死的,我操多他媽冤?我有個老表是城市裏殯儀館殮屍的,說十個大件裏頭總有幾個是糟爛沒法下眼看的。你問這都什麽身份啊?他說那多咧,教授,老板,小員工,掃大街的,小寡婦,大學生,什麽人都有。”

“挺好。”

塗文抿嘴,把五官揉成團皺巴巴的老布,“我兒子以後要你這性格,我給他屁股揍開花成八瓣。”

柳亞東頭又往裏挪挪,閉眼說:“舊強哥,我想瞇會兒。”

“那行......那邊事兒沒了幹凈,晚上我得回去,就換小蘭守你的夜。”

柳亞東朝後扭頭,瞪他。

“哎你飛我白眼,你飛我白眼幹嘛呀?他不來誰他媽半夜端你尿盂扶你雞/巴呀?我要不說我真他媽怕他能半夜來一刀子了結我。怎麽你們這些毛頭小孩兒都一個個上趕著掏心換命呢?你們桃園三結義啦?那你們還娶個鳥毛媳婦兒啊,搭夥過我看得了,省三茶六禮了還。”塗文上勁了,嘚啵嘚啵又一通。

靜了幾秒,他站起來拍拍褲子:“別想你要去哪兒,想你能去哪兒,完了告訴我,別跟別人說。我走了!”

月亮全年無休也累得很,它收拾東西等交班兒,天上隨便亮亮。蘭舟咬著煙,手在胸腔附近仔細周詳地撫摸,怎麽也按不到他隱痛的那個地方。

他靠墻蹲著,左手伸出來看,五根指頭月下只有形廓,長卻不細,關節處外隆,像人得了大肚子病。漢族話說十指連心,誰給連的?連錯了,柳亞東的指頭連到他的上了。蘭舟又揉搓小指,用力到尖端發白,骨骼“咯吱”。

他對小指其實一直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小時候同鄉的男孩兒抓住過一只皮毛脫落,形銷骨立的猴子,找根繩子捆住尾巴,掛一枚跳腳的鈴鐺,猴子就成了玩物。猴子眼神兇惡,仇恨目及的所有,動輒齜出牙床嘶叫,煩不勝煩,就被提溜著尾巴掄死在了巖壁上。那枚銅鈴是男孩兒從他這搶走的,他去巖壁下找那只猴子的死屍。猴子仰面,目瞪如鈴,四肢蜷縮,腿間的生/殖/器細小而艷紅,就像截發炎的小指。他貼身的銅鈴就被系死在那裏。

小指有種為人的怯懦與無恥,其實沒什麽用,卻緊密牽連著無名指,與他共生共死。

蘭舟把自己的小指含在嘴裏,奮力朝下咬。血很快漫進牙間,心已是狠之又狠了,卻依然只有皮肉破損。咬斷骨節他根本做不到。那得多痛?

蘭舟眼皮貼著手腕,垂頭發抖,蜷成猴子似的一小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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