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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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來,柳亞東不曾有關於吻的渴望,四片肉貼住,他以前見過的。

八百裏鎮原前有個癩頭皮高個子的低能兒,一柄鐵鉤一只環,他咕嚕嚕滾到三十歲,母親砸鍋賣鐵給他娶了房腦癱兒。領證行禮入洞房,私下都說那傻子能知道他那根螺絲往哪兒釘?都當笑話。年餘後才宴請東鄰西舍,最好一道菜不過是魚頭燉面。有個刺兒頭咪多了老酒,起哄說銅鑼,親親你漂亮的福娣!親快活才給你生兒子!哄堂大笑。低能兒披紅掛綠,一張皴皺的長臉,眼梢嘴角不正常地垮塌向下,神色游離,攥著妻子的手;腦癱兒五官一個不缺,卻歪歪扭扭不在它本該的位置。她頭戴塑料玫瑰,抹紅唇紅臉蛋,奇斜的嘴角掛一綹涎水,她嘿了一聲,彈上前,翻轉低能兒,抱著他腦袋將濕漉漉的嘴巴緩慢纏綿地敷上去。最初一剎靜得嚇人。忙於揀肉不虧她份子的大玉哦地一聲,用厚掌蓋住柳亞東的眼。可惜她指縫寬綽,柳亞東看得很清楚:兩人笨拙詭秘地纏繞著,模樣坦然;看的人反而顯出了尖酸卑劣,成為不悅眼的一粒灰。

但那情形美麽?個蛋。柳亞東彼時已會老牌牌地皺眉,做成人式的鄙夷。

桃李杏梨,春宵白日,低能兒和腦癱兒吻得專註、投入,竟有了神性,令人咋舌也不適。柳亞東也瞠目了,久久咽不下那口唾沫,他揪住大玉枯枝的手腕下扽,血液一剎湧回到頭顱,發著脹。那滋嘖的聲音響在耳畔,似乎無比濕暖。一種交流慰藉,一種始終蠢蠢欲動的狀態,所以這東西是壓根不用教?他從此覺得吻不骯臟,也不齷齪,但不至於是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世界”很小,他一貫無知地將一切感官匯集在腿間那二兩肉上,翹首或垂萎,犀利如屋頂的風標,愛欲由它忖度,精準又冷峻。結果蘭舟是雨霾風障,風標岌岌可危,柳亞東幾乎不能分辨,更別說去琢磨什麽因果。他持續性地想和蘭舟接吻,打從心底渴望那種嘴唇相觸的感覺。近這一周,他見縫插針地找蘭舟索取。

情形通常安靜而古怪。他把他攔住,也不說話,但目的明顯,蘭舟馬上就明白他想幹嘛。說句操蛋的,蘭舟如果拒絕得果決一點,柳亞東根本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想吻他,他恰是容忍得不尋常,才讓人以為他根本就不抗拒,甚至是甘願。柳亞東和他貼到一塊就什麽也不想,什麽愧受和困囚,什麽屈抑和迷茫,都不想。他吸舔蘭舟時涼時熱的嘴唇,蘭舟兩臂後來也不自覺地攀援上他。孤兒間的熱吻到最後凈剩吞咽的聲音,他倆近乎能達到低能兒和腦癱兒那一吻的專註,唯獨有點不明不白。柳亞東是被不安與疼痛包覆的火山,蘭舟嘴邊肩頭有傾瀉的河流,一呵一呼間,淙淙不斷,憂郁冰涼,於他有波濤般濃渾的溫柔力量。

他不是說不自持,矯情地講,他是尋醫問藥,是毀節求生。

許青青和塗文睡過以後,接二連三又找了他幾回,每次都脫著羊毛衫單刀直入:來。塗文不是柳下惠,喟嘆著熄掉煙,又嗤笑著問:何必呢咱倆?

許青青樣子不淒苦,也不像被命運戕害過,她脫下的羊絨衫劈裏啪啦打著靜電,她又諷又樂:我騷,行不行?你們男人真奇怪!上次招待所裏幹我怎麽不見你不要呢,完事了你倒又裝模作樣問我何必。我沒何必,他殘廢一個動不了,我寂寞,我不要臉,我是個淫娃蕩婦騷婊/子!她彈過去騎上塗文,又如菟絲,鉗他手揉進自己的乳/罩,張嘴咬住他頸上盤龍,用胯狎昵地頂他。燈是滅的,看不見彼此的面孔,塗文五指一攥搓她一團松軟的皮肉腺,切齒地怒罵,掀她進亂糟糟的行軍床裏折騰。

就他媽各取所需。塗文這麽想。

結果這她是縷濡熱的水汽,你以為纏人,卻憑空就蒸發了。

塗文持續聯系不上,他不是說有需求,是不安。她畢竟是何老卵的馬子,背後杵著付文強,危險成了天上的鳥屎,落不落全憑老天爺心情。他摸去炮寨,找到她一個“同僚”,問知不知道許青青在哪兒。這人上瞥下瞥,一番揣度,確定塗文一不尋仇二非要債,惡煞臉,但也不像糾糾纏纏沒完沒了的嫖客,才說,找她有事兒呀?塗文笑,拎高手裏的紅富士,說自己是她相識的朋友。“同僚”才透露:回老家生孩子去啦。啪嗒,蘋果跌落,滾進檐下陰溝,“同僚”追著去撿。塗文陡地一喝,嗷斥嗷斥成了個連珠炮:操他媽的誰孩子?!走多久了?!哪個老家?!什麽時候走的?!

“同僚”嚇軟了小腿肚,皺著臉喏喏:我哪知道哪個呀,個把月前就不來例假了,我讓做掉她不幹,吼什麽呀,怪我啦?她老家阜陽的嘛,你牛逼你打的種,你去找啦......

塗文捶墻,擓下一層苔綠,手很快地滲血。如今這疼於他不叫疼,也不叫傷。他是惱恨到了極點:他又是被女人一聲不吭地排除在人生選項之外,哪怕她跟許青青,哪叫有什麽情,哪算有什麽關系呢?

金鼎再開賭局,魯甘舅甥又來怡情,攜親帶友拼了兩桌,玩洋化的美式輪盤賭。這玩法不費腦子,天靈靈地靈靈,純看舉頭三尺神明賣不賣你這求富求榮的面子。但賭是什麽?再一不再二,又或再一再二不再三。魯甘抽煙咪酒盯輪盤,嘴裏大嚼經濟新政時事要聞,結果沒知沒覺裏,大敗虧輸,反應過來,已丟進去小十萬。蘭舟為此要勞累一些,主顧相托,錢是大爺,賭客上下水,分金碼泥碼,各不相同,要防漏、錯、混。哪叫那位“妖精”鋃鐺入獄呢,他既算他小弟,理當“學”成出師,擔綱主力。常半宿熬下來,天色微白,人頹然疲頓,不知今夕何夕。

封了盤,入賬一筆,才撈兩天清閑。

這天黑了落了微雨,素水就有點倒春寒。柳亞東斷了縣西門糧站煙雜店老板的一筆水,收回八萬六現款,算老板東拼西湊來的,零零碎碎,還一兜五毛一角的臟兮兮的硬幣。蘭舟數款劃賬,塗文咧嘴,悄聲問他怎麽弄的,柳亞東剔著指縫輕聲說:把店砸了。如今這手段於他,拿筷吃飯,拿杯喝水,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暴力。

塗文嘆出蠻厚的一嗓:別當個事。今晚都閑,煮個羊雜鍋,我再去從老唐那兒騙一箱藍帶過來,我他媽心裏操蛋著呢,陪我喝,我非得雞巴的醉上一頓!

蘭舟瞥柳亞東,柳亞東點點頭,“行。”

塗文心裏不好受,就沒咬牙替吳啟夢把房裏的破逼爛屌給拾掇了,心想著,了不起不就他媽三年嘛,羅大佑怎麽唱的?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時間就是水!一泡屎的功夫就淌沒了,這小玻璃小逼貨,回來他媽自己拾掇吧。於是一切不動,王菲的海報仍貼他床頭,吃飯也照舊用他屋裏那張麻將桌。

塗文弄上個臟兮兮的酒精爐,火苗引燃噗呲一噴,好險燎了眉毛。豆泡羊雜盛了滿當當一只黃銅鍋,稍一燉煮,咕嚕不休,滿屋是辛香。塗文連開十罐藍帶,啤酒沫子潽溢,淋了一桌凈是。巧不巧,就三個人,沈默無言,又都突然一樂。命運成了浮在燈色中的粉塵。

“我爸是個老地痞,我就算繼承他衣缽了。”塗文昂頭敦敦敦,啤酒順著下巴淌進他衣領裏,“我家那個鎮說了你也不知道,收棉花多,開了不少線頭棉廠,就專往內蒙銷。”

柳亞東挺文,還拿個杯子裝模作樣倒著喝,“還有東三省。”

“耶?”塗文敞開舊襖,沖他笑,“你還知道呢?那廢話,大東北他媽冷出屎啊可不賣得俏麽?那叫隨行就市,供給據需求而定。那後頭改成紡紗了,就又往華北銷了。哎操,扯那麽多,就你給我話頭子帶遠了。”

柳亞東笑,跟他和蘭舟碰杯,仰頭敦敦敦,各自又下肚五兩,喝完“呲啊”一嘆。

“繼續啊。”塗文擼袖,小臂上瘢痕壘疊,一只臭腳支上凳子,“我就一直當我爸是個線頭棉廠裏開柴油小貨的,我開車就跟他屁股後頭學會的,哪還要像城市裏人考試買本兒,都還沒我玩得溜。有回,我也就初三,腦子笨還留了一級,我逮了只剛斷奶的野貓子爬他那輛小破躍進裏藏著,你兩個猜,我從他屁座兒底下摸到個什麽?”

“槍?”蘭舟挺牛,幾口啤酒喝下肚,張嘴就往大了猜。柳亞東都沒忍住笑。

“哎不不不!過分了啊。”塗文低頭比了條帶魚的長度,皺起鼻子做愕然狀,“我操/他媽,這麽長一條黑鋼刀!沒血啊。我不說什麽吹毛立斷吧,一刀揮下去少說半個腦袋能削沒吧?”說著還做了個劊子手行刑的動作,“我那時候心說什麽呀?切西瓜也用不著這麽興師動眾呀?操,後來我才明白,我老子就是靠這東西拿喬混世的!”

咕嚕咕嚕,又一瓶空掉,塗文憋了個響亮酒嗝。

“我學校打架滋事兒也沒少幹,我還真是他老塗狗射出來的種兒。他後來......得了個啥呀?嘖。”塗文掐著眉心低頭喃,哼哧哼哧,“哦,膽囊腫加肝硬化。”

“操,那肚子裏頭全是積液,拍上去跟熟西瓜一樣,嗙嗙的。我媽頭十年就給他打跑了,我又一個子兒掙不到,媽的藥都買不起。還一碰面就吵,他說我窩囊廢沒屌用,我罵他你屁眼溝淌蛆,也是個要死的玩意兒,牛逼什麽?哦,帶個鋼刀跟什麽鎮長公子混世你就耀武揚威不得了啦?照沒女人跟你嘛!照他媽在被窩裏偷著捋炮麽,個雞/巴糟老頭子。哈哈哈,我這嘴,沒給他氣吐血真算他命不錯了。”塗文越說越笑,一口啤酒嗆了肺,沫子從他嘴角潽溢。

聽別人說故事,人活得再爛再不如他,也憐憫,憐憫裏又有竊喜。

塗文揀了顆羊球嚼,說的話都噴膻氣,“他有個混世的兄弟才找到的我,說想掙一筆救你老子,去找個姓邵的老社會,他找中保在,你讀書不行又不是個能人,唯獨耍狠賣命賺點,好歹能吃上兩天藥吧,好歹是個命啊,是你老子啊。我想是,橫豎不能就讓他這麽死吧。我就來了,耍狠幹壞事兒,認大哥認兄弟,他給我傭金,我帶我爸到大市治,雞/巴的什麽名醫面診就給五分鐘,瞥了片子說基本治不了。謔他那嘴,別看病了算命去吧,他說完我爸就沒挺過那月......然後,就。我就一直跟著泉哥混了。無聊不?”

可你覺得人的崎嶇一生,有趣的事兒能有多少?

“我屬於野大的。”塗文歪歪扭扭地仰在椅背上,啤酒一口就一口,淌出來的染濕了下巴,“原來還是挺想結婚的,我沒媽麽,老子也不管我,我說我非得娶個好女孩兒生幾個乖伢伢,我非得給他養得幸幸福福的。後來曹露她家裏人說我地痞靠不住,搞不好就守活寡那次,我才回神兒過來,是!”頭往下一磕,易拉罐朝桌上一摜,“操,真對,我也想太美了!但凡長腦子的就不能愛我呀,要把一輩子托付給我,那社會不完了麽?”

都不說話,彼此看著,眼睛比夜深。塗文用掌托著下巴,又變得笑吟吟:“泉哥收小弟,喜歡要沒爹沒媽的,要麽有也等於死了的。”

柳亞東:“我媽沒死,也不是有也等於死了。”

蘭舟夾了一塊羊蹄筋,吃的時候燙了嘴,疼得他一激靈,眼瞼很快濕潤。

“就是找不到了。”

塗文笑得像個小孩兒,拍桌子蹬腿,高聲道:“哎我去你姥的!那不他媽一樣麽!找不到就是死了!我說的!”

不是,你說了不算。柳亞東心裏說,我就是不信。

何其芳和柳瀚海都在風月場上無所歷練,之間愛情有空想的成分,又因為都是著迷那種成雲化雨的感覺,落入婚姻窠臼,空中寶塔,才成了種受折磨的愛。

柳家是貧家,娶妻當娶賢。大玉是泥塑的女人,何其芳卻矜貴得格外尖銳。她要用凈水伺養一支應季鮮花;她只在乎今年地裏的幾畝收成。她吟風頌月,平時寫幾筆不知所雲的酸詩;她數落眾生,滿嘴只有屁門腚眼。她惦念她的北京戶籍;她勸她趁新鮮趁嫩,抓緊多給柳家生幾盞帶把兒的香燈,等一蹉跎,什麽都落不著。

柳瀚海是下了賭咒才娶到何其芳,夾在二人之中,處境困窘。但生恩養恩大過於天,大玉的哀嘆怒目前,柳瀚海急於雕塑一個男子的英偉,受訓一多,不免要和她起爭執。他以倫常迫她,她用“你根本不愛我”作答覆。上升到對感情的懷疑,日子一度劍拔弩張。無非到夜闌人靜了,睡舊式的拔步床,帷幔一合,成了自己的天地。柳瀚海還是慕戀她癡迷她的,手在她身上淌,喃芳芳我的寶。他低頭做小,說對不起,又說有個伢伢有什麽不好?何其芳窩著股火,翻身背對,柳瀚海則故技重施,在她耳廓上啜吻,盡自說些淫猥黏密的話。夫妻之間這就不叫耍流氓,叫引火的伎倆。何其芳招架不住,如同被搔軟的刺猬斂起刺,任他翻覆上來。

臨門攻城前,她大聲喊停,慌張拿出副雙蝶膠套,喝他說不戴不許弄。柳瀚海汗水順額淌,咬著牙拒絕,何其芳就掙紮、踢打,誓死方休的樣子。

——她篤信人生還是會有另一幅面目,柳暗花明前,孩子不能有。柳瀚海為此做過錯事,劈開兩人之間難逾的關隘:他戳壞了膠套。84年政策回覆,她察覺身體有異。

三人把啤的喝空,塗文又開了燒白。蘭舟弄得像喝藥,他生鐵樣冷肅的目光盯著酒杯,屏息做足準備,仰頭飛快地喝進,燒白入喉的那剎,他面容有窒息之狀,暈紅倏地冒上兩頰,和眼下青暈相映成景

塗文越看越覺得有意思,越有把好人平白帶壞的樂趣,於是接二連三地勸,不喝要麽說不給臉,要麽問,哎,你是不是個男的?蘭舟還就聽不得別人說這句,他拱著鼓勁兒,一杯又一杯。其間,月亮被橫搟豎搟,漸薄漸大,像枚剔透的蘿蔔片兒。眼看蘭舟目光無所著落,有醉狀了,柳亞東也不攔,支著下巴白看戲。看他眉睫的一擡一動,舔掉唇上晶亮的酒水。柳亞東自己也是暈飄飄。麻將桌喝到破沙發,沙發上喝到沙發下。

“光月夜也,星、星野南,還那個......林繪理嗝兒!你就胡亂扒拉,.反正肯定在那裏面!也沒殼,就、就個碟。”

塗文非攛掇著要看碟。他吹牛,說自己叱咤素水這多年,火車站地下道音像店,搜羅了不少好東西。他席地坐著,歪倚沙發,支使柳亞東翻吳阿迪存放物件兒的小樟木抽屜。抽屜的噴漆爆了皮,掛了枚陳舊的小鎖。塗文笑說這玩意鳥用沒有你一捶就開,店都敢砸了怵什麽鎖呀。柳亞東旋即一滯。他撬得心虛:這不叫窺別人隱私麽?

抽屜裏一股劣質粉香。先密密匝匝放的是些口紅香水,首飾也不少,貝甲珠翠,金器銀器。一沓仿皮質的記事本,拐角歪歪扭扭寫了鱉爬的“迪”,邊上一顆桃心,連綴一個“敏”字。再是些雜七雜八的廢電池破雜志溫度計剃須刀片兒創可貼,還他媽有假發假陽具。翻個底兒掉,才扽出那幾張花了面的碟。柳亞東揭開DVD蓋布,吹落下的一層積灰,放碟進去按了鍵,藍屏,屁反應沒有。正要問是不是這麽弄的,他扭頭見塗文頭顱懸空,閉著眼左點右點,已經算徹底迷瞪了。

出於某種心理原因,空間一下兒縮得很小,渾濁的呼吸就在彼此鼻尖。DVD呲呲嗡嗡發著雜音,楞不出影兒,像告訴你他是個老古董搞不好下一秒就炸。

蘭舟也歪倚著沙發扶手,顧自望著天花出神,天花上一只肥蛾抽抽搐搐,樣子無從描述。柳亞東近乎躡腳地攀過去,身形像豹,他無所察覺。

塗文睡姿豪放岔了條腿,柳亞東昏頭昏腦地朝前一絆,“我操。”瞄準一樣,撲跌在蘭舟膝上,臉對著襠。母慈子孝圖,一股很搞笑的敬重的意味。

蘭舟醉過要更為純真。他坐直,揉揉眼睛,哈哈地嘲笑他:“年都過了。”

“滾蛋。”柳亞東幹脆就一屁股坐下。他朝上看,薄眼蓋的淩厲畢露,立即有了兇相。

塗文一陣小雞啄米,總算咣地倒地,這都沒醒,就著姿勢利索地睡了。

蘭舟去蓋柳亞東的眼睛,手一覆上,就被他扽掉,繼而捏住,再想抽開發覺沒可能了。當然也不是一定要抽開。技校宿舍區整個兒都安靜,窗外樓宇黑黑黃黃,形廓模糊地聳立著。蘭舟覺得他眉心開闊,眉毛濃黑,於是迷迷糊糊用自由的那只手去撫。毛流質密,觸感如動物鬃發,順著撫舒適,反向又微微剌手。蘭舟笑嘻嘻地正反交替,沈迷了一樣,輕輕作弄了好些遍,柳亞東踞坐他膝蓋邊不動,似笑又不顯。蘭舟有意加快摩撫的速度,歘歘歘的,柳亞東才仰臉。指端滑下他刀鋒的鼻梁,窪陷的人中,柳亞東嘴一半張,白牙就嚙住了他無名指腹。他用力不小,蘭舟吃痛發“嘶”音,又罵“靠,你小狗”。他嗓子被燒白一灼,啞得悶如陰雨,絲絲憂慮絲絲詩情。

再下一秒,柳亞東舌尖卷了尖端一記,算彌補他被咬的痛楚。

柳亞東是不知道“性挑逗”這個詞的,他那是齷齪的本能。

嗞地一亮,DVD總算讀出了碟,屏幕裏頭有人在咕嚕鳥語。星野南還是林繪理,還真他媽都不認識,但總之——不可能是倆光屁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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