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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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阿迪那年十四,家住素水長康街,紅磚筒子樓背倚兩根煉鋼冷卻塔。

那會兒正值吳家愁雲慘淡。吳阿迪父親吳剛,儀表廠裏勤勤懇懇修了十多年的機子,是個勞模,臘月被叫進車間主任辦公室,被拍著肩膀勸解:“吳師傅,誰個還能一帆風順呢?一輩子總要遇點事情,不止你啊,廠子還有很多人,我相信你們都是光榮的!”頭戴偉大之情操,勞模買斷下崗。

一廠子的吳阿迪母親“在劫難逃”,和丈夫不過前後腳。她抹得開面子去汽車站炸油條,吳剛卻只敢窩家喝悶酒。已經算揭不開鍋了,還要為吳阿迪的小升初煩憂。

吳阿迪琢磨不起大人的困苦,只惱恨無盡作業,和一件事:自己為什麽和一家運動品牌重名?

吳阿迪母親於歡祖籍是蘇州,父母高中教師,她皮膚白皙,小巧個頭,單腿騎不上二八自行車,說很酥糯的一口吳語,唱歌長康街一絕。吳阿迪顯見地遺傳她了,說不上很漂亮,但極其秀氣,膚色也剔透,爬著青紫的血管紋路。吳阿迪知事起就與長康街任何一個男孩兒不同,不光光模樣秀氣,舉止更是。

糧油店的大兒子是個肉蹾子,縮頸抱胸時與米袋無二,他三歲時得到一桿玩舉長槍,自此橫行霸道長康街,成了“小大王”。

“小大王”老母麻將撲克成癮,牌品差勁,輸贏與否話都不離男女生殖器。“小大王”熟練吐出的第一個短句:你媽了逼的小/婊/子樣。胖人動嘴都嫌費勁,於是他簡化成“小婊樣”,外加一個舉槍射擊的兇狠動作。“小大王”身後總跟著三三兩兩,類似於文強的馬仔,馬仔紛紛從他口中習得了“婊”字之含義,之寫法,並熟記於胸,化成共同的口癖,很是光榮。不敢對著長康街大人罵,會被揪著後頸扔進糧油店討說法;更不敢對著長康街騎自行車奔素水三中男孩兒說,會被當球挨一陣驟雨式的踢打。

吳阿迪,惟其不可,就怪他陰弱出一副理應受難的模樣。

吳阿迪那會兒常穿一身豆綠短打,淚眼汪汪坐門前板凳上啃瓜。母親為人嚴厲,要求他舞蹈、書法、學業、人際、儀態,種種兼備,要做個與長康街任何粗鄙一戶都不相同的人。吳阿迪做不到合格,得各色體罰;做得好,允許被抱起來親親,吃一點零嘴,玩一會兒那只進口的布娃娃。娃娃很貴,和於歡的戒指手霜絲巾口脂擱在一塊兒。

“小大王”一行一瞧他哭,就樂:“小婊樣,小婊樣,女人才學跳舞呢,你沒雞噶吧!”男孩兒便紛紛亮出自己的,挺給吳阿迪觀賞。

長槍前端是只流氓的手,隔層綠綢,抵弄他豆樣的乳/頭和腿間的那根肉芽。吳阿迪含一口瓜不敢動,任長槍游走,繼而換成他們的手。一身機油味的吳剛下班蹬車進長巷,才“哎”地怒喝一聲,抽起高粱掃帚掄在“小大王”頭上。

吳愛迪哭嚎說:“我不學跳舞了!”

吳剛一捂他嘴:“行了,給你媽聽見又抽你手心。”

一到六年級,吳阿迪成績奇差無比,可以在班中做個透明孩子;又做不了,他收腹撅屁股的姿態走路,像只優雅的家禽,經過長廊去撒小,聞名全年級。那會兒漸漸有娘這麽個說法了,你一交頭我一接耳,久了,逢提起他,緊跟著不是“娘”,就是“球鞋”。

班裏有個個體戶的兒子,司機接送上學,球鞋一天一換一月不重樣兒,逢穿阿迪,進班門就得擡腳晃晃,並過去一拍吳阿迪腦袋嘿嘿:“我穿的你!”

吳阿迪最英武一次,是站起來抽了個體戶兒子的巴掌。他立在座位上,穿的是雪白幹凈的運動服,烏漆漆的頭發軟趴趴,緊貼著清雋的五官,他眼睛鼻子,乃至耳廓都泛著淡淡的紅,他眼淚跟著一串串滾下來,他微微顫動著下巴,捂嘴啜泣,聲音細細尖尖的,全身打抖。那一刻,班裏靜靜,空了幾秒,不是被他一巴掌恫嚇住,而是發現吳阿迪哪怕發怒,都真的,完全如同一個戚戚的女人。

叫家長,於歡來的。班主任憂心忡忡,又閃爍其詞:“我建議您......糾正一下他的性別觀念?”

“糾正什麽?他有哪塊不正常麽?!”於歡站起來喝,碰倒了班主任茶杯。

班主任語塞——那是種不舒服的感覺,好比水浸透紙張,綿軟濕潤,她也無法描述。

回家路上,於歡又不死心地問了一遍:“你覺得你自己不正常麽?”

吳阿迪懵然地搖起頭:“我不知道。”

她抱著兒子撫弄,切齒說:“你正常得很。”

而後成績依舊紅燈,於歡卻變得出奇寬容,只嘆氣說:“你好好的就行。”

吳阿迪六年級升學大考考得稀爛,分配去素水十六中,讚助費不說,學校垃圾,泥沙俱下,進去人等於算廢了。那會兒吳剛正酗酒成癮,他仍一身機油味兒的藏青藍制服,提著半瓶尖酒,街頭踉蹌至街尾。

一道跌飯碗的,要麽氣死了,要麽做起小買賣,要麽回農村種地。他是個孬種,原本就是泥土般地日子,圖個平坦,不求多姿多彩,怎麽光憑個號召,他這塊土裏就要下雨?就要被翻攪成一灘稀泥?吳阿迪顫巍巍來祈求吳剛回家吃飯,吳剛脊梁貼著青墻往下滑,看他柔弱的樣子,胃裏一陣絞痛。

我要個出息兒子!你看你媽把你養成了個什麽鬼東西!一巴掌上去,吳阿迪就耳鳴了,耳朵呼呼發響,像海浪的聲音。

吳剛也是那一年出的事兒。“小大王”一路不學無術到底,結交社會朋友,從素水真混子那兒借來一柄威力不小的長氣槍。他站在自家二樓俯瞰,手臂托槍,獰笑著閉眼瞄準,咻兒——他要他媽報當年高粱掃帚之仇!

吳剛被一顆氣槍子彈打穿右眼。吳阿迪只記得他一臉鮮血,就地慘叫打滾。他嚇狠了,幫著過去邊哭邊捂,沾了一手血和粘物,後來才知道,那是晶體。

再後來,吳剛顱腔感染死在鐵路醫院的,廠子領導送了好些花圈。

吳剛斷七,吳阿迪又抽了個子,性情有變,陰弱成了柔美的陰冷。於歡多一倍速老去,法令紋加深,一把枯發,但會更加憐愛地凝視吳阿迪。說是好運吧,安慶人秋明凱師承嚴鳳英弟子,三十六歲,回素水辦了小小一家黃梅戲學校。他早年追求過於歡,很深地愛過一場,於歡母親正是嫌惡他男童伶一樣的油頭粉面。再歸來,物是人非,舊情人已疲怠得不成樣子,瓊瑤擱現實就是個臭狗屁,他肯定是續不起當年的情了。他算補償,也算圓夢,問於歡:“你讓阿迪跟我學黃梅戲吧,以後直接進劇團,也是鐵飯碗。”

秋明凱讓吳阿迪試了句《女駙馬》,唱馮素貞的“若要我與李郎斷絕恩情”。

調子極高亢極婉轉,吳阿迪曲曲折折就頂上去了,別有一股不俗的淒愴。

戲校租賃送變電很舊一幢樓,零零散散不過十三四個學生,半大一點兒,不是身軟就是嗓細。戲校毗鄰垃圾十六中,裏頭凈是學習稀爛的混子,兩校隔一堵圍墻。吳阿迪倒了一輩子大黴,花了一輩子運氣,認識了十六中校霸,不善言辭的厲思敏。

那會兒很搞笑,戲校與十六中關系不和,動輒“武鬥”。矛盾起源於十六中校紀散漫,從不安排早起晨讀,戲校則天色擦亮就集體吊嗓。天天擱那兒咦咦呀呀擾人煩不勝煩,又聽著很不吉祥。但都是你我本職,誰也不能說誰就得為誰伏低當小。道理既然沒的說,幹脆就他媽動手得了。

校混子一貫游手好閑,做惡才三五成群,歡騰如兩岸統一。他們翻墻堪稱如履平地,輕易滲入戲校勢力範疇,挨個擊破玻窗,丟進碎磚破瓦;要麽舉根竹竿鉤下晾臺上砌紅堆綠的戲服,潑上老墨,剪成絲絲縷縷的流蘇穗穗,總之很賤。打人那都是常規操作了,女伢弱柳扶風,男伢粉面油頭,我操,不打都不合適。

混子們大多不帥,一臉痘花,也不能說醜;也有理想,多半是解放軍或飛行員,但一向被老師鄙夷作“憑你也配”。混子們打戲校人極有章法,猶如鬼子進村,餓狠了,於是瘋癲似的追趕一只瞎撲騰的病雞——趁秋明凱不在,沖進去,倆沖鋒,倆包抄,一個殿後,五追一。人多勢眾怎麽了?誰他媽跟你說公平了?逮住了,圍蹲成圈,解掉黃銅鎖頭的小牛皮帶,垮著褲腰,用尾梢輕侮而明快地拍打“病雞”頭臉:“叫你媽唱!叫你媽唱!雞/巴給你爹哭喪呢,還你媽唱唱唱!”

吳阿迪那回怎麽想的呢?

他想,豁了我這條命算了,揀軟蛋,撂倒一個是一個,我看我到底算不算男人。

厲思敏的味道在他看,有點寡,人雖然高,也配了一副好看的眉眼,但立在旁側一不說話,一點鋒芒也沒有,如墨進水,漸漸就穩而靜地隱去了。趁手家夥事兒同樣分階級,棍棒起步,依次是磚瓦、鐵棍、黃銅管、榔頭、西瓜刀、槍。校混混撐死黃銅管了,再往上實屬兇器範疇,那是黑社會的事兒。吳阿迪混世之天資那會兒已“鋒芒畢露”,他趁亂打墻根底下抄起一柄鐵鍬,大喝一聲,助跑高跳,猛擊向厲思敏的後腦勺。

那是秋天,送變電一株銀杏換季脫發,鎏金的小扇織成張軟毯。厲思敏轉過頭,微微低下,和吳阿迪對視了。幾年後進影院,才發覺那一情境,極像張藝謀的《英雄》。厲思敏眉心一皺起,一道血線蜿蜒而下,就分割了他的臉,一路至嘴角,滑進脖子。他一聲喟嘆,繼而跪倒在地,沒有喊痛。

校混子轉頭空了兩秒,痛失龍頭,淒厲哀嚎:“——老大!誰你媽下黑手!”只許他們打人,不許別人打他,真他媽沒道理。

方圓一米就杵著一個吳阿迪,手提鐵鍬,抗日英雄般昂然而立。

他被飛來一腳撂飛出一米,噗通墜地,陷落進其實不軟的金毯裏。他痛得神志混沌前,下意識向下一瞥,瞥見被叫“厲哥”的人,正被四五只臟手團團按著後腦勺,正看向自己。那一眼無一絲怒意,而滿是隱忍。那一年,天上空無一物。

命運說他不必被感謝,更不該被記恨,任何安排,他都是無心的。

一九九二年,吳阿迪吃穿不短,但依然痛苦,究其根本是自找麻煩。有關學黃梅戲,清苦枯燥,他又並非真有才情,嗓子細溜溜的反倒不適合唱男角兒,披紅掛綠地扮成巾幗英雄,或深閨小姐,更合適,也更讓他覺得有趣兒。這趣兒不因戲文本身,而只因性別倒錯。他一直以來的矛盾惶惶被梳理起來,梳齒鋒銳,梳它一次,順暢一次,自然也銘肌鏤骨地痛一次。他捏住兩腿之間,時常說:你真多餘。

厲思敏身上蠻多謠傳:改小五歲的年紀,幾根陳舊的刀痕,賊窩裏長大的童年,耍雙根甩棍撩翻十六中混子盟邦前頭子的戰績,都牛叉得像陳浩南的個人履歷。他那回被吳阿迪的一鍬幹了個中度腦震蕩,豎著翻墻進戲校,站那兒一個屁沒放,橫著被送進了縣急診包頭,真他媽倒血黴。

秋明凱回校,酷似費玉清一張俊臉憋出醬爆的棕紅色,他揪著吳阿迪暴喝:“你讓我怎麽跟你媽交代?!”

始作俑者“英勇”道:“他們先打人的,他活該。”

“你少放屁!”

“......我去道歉,求你,秋老師,求你別告訴我媽媽。”他哀泣。

黑社會受傷住院得什麽樣兒呢?坐著一圈手下,叼煙拎棍,兇神惡煞,老大外披西服盤腿置於床中央,身上描龍畫鳳,眉目不怒自威。一揮手,提上叛徒,打個響指,一頓揮拳如雨。那些年打香港吹來的江湖風月,實在有點兒唬人。

吳阿迪惴惴地敲病房門,心一橫,心說是死是活爛命一條,大不了我上賠你一條腿。房門開了,露一張千溝萬壑的痘花臉。混子揪著書包帶,怒目圓瞪著喝:“我操,你他媽的還敢來呢!”

屋裏明敞敞的,潔凈雪白,消毒液的味道似乎把混子們都滌凈了,不再賤,洗出一股青雉的味道。厲思敏腦袋後面光榮縫針,幹脆剃了個光瓢,包著白紗。他手裏正拿著枚缺了一口的紅富士,紅艷艷的。

相關後續,混子們替厲思敏操老媽子閑心。

“我日,我們拿皮帶打,你他媽拿鍬!夠狠的!我們老大頭都剃了!快他媽賠吧!”

秋明凱唱的是文武小生,說話忍不住頓跌起伏:“是是是,賠是要賠,但這個事情呢,我肯定要和他家長協商處理。”

“我、我操,幹嘛叫家長啊,想死啊叫家長,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叫!”

“你們還——”

“哎,你見過混混叫家長麽?叔。”

“你——”

“我家小表叔在這醫院上班兒才沒收錢!這樣,醫藥費我們就不要。”混混齜牙,精明詭滑,大人似的掏煙出來往外遞,說:“就賠我們一臺游戲機,怎麽樣?!不虧吧你?你他媽一大人,別說連游戲機也買不起啊?”

秋明凱徹底不響。

吳阿迪一直偷偷觀察著厲思敏,深知當老大的發話才叫算數。

厲思敏將蘋果啃去一半,開口說話如吳阿迪所想,嗓音深厚卻語調藹然,也微微喑啞:“我們也不占理,沒有就別賠了,就麻煩你們以後能不能晚點吊嗓子?真挺吵的。”

吳阿迪日後迷惑了很久,像他這樣的人,怎麽能做老大呢?夢裏好一場回憶,紛亂又滿當,吳啟夢被驚醒,重活一遭般覺得無比疲勞。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撈開一臉長發,頸子背上汗涔涔的。他摸出枕頭下的小手機,瞇眼一看屏,夜半三點,零五年陽歷二月。

塗文這陣兒很滿意柳亞東,誇他上道很快。

柳亞東其實說不上多上道,至多算話少肯聽吩咐,捎帶手又幫塗文省了點煩憂。那事兒過後,論功行賞,塗文五千,老賈四千,他和蘭舟一人兩千,都是給的現鈔。嶄新一疊紅毛子掖在區政府的信封套子裏,正面工工整整寫了各自的姓名,不說是打手分紅,還以為是編制內發年終。

順帶的,邵錦泉還給三個人辦好了身份證。他說:“知道你兩個沒滿十八,都改成成年的,幾月幾號生,自己知道就行。”

柳亞東摸著那塑封卡片的棱角,看那張寸照,看變換著金屬光澤的水印花紋,莫名覺得驚懼。他一張影像也沒給過邵錦泉,但卡片上卻完完全全,就是自己。

塗文中間透露了邵錦泉管轄的其餘資產,滲進各處。素水縣西的萬家歡連鎖超市、富林陜甘美食城、魚得水快捷賓館,到縣東的摩爾迪廳、億發小額放貸公司、浩然書畫行等等。乃至半縣之大的出租運管長途運輸。塗文騎著他大摩,帶柳亞東挨個兒轉了一遭,為熟悉熟悉。他說你最好搞明白,我們這行,盤根錯節,誰都不可能只守著一條命脈,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柳亞東沒忍住,問他:“泉哥是老板?”

“那還真不是。”塗文笑,“我們是打工的,泉哥是高級打工的,頭上也還一個呢。”指指天。

柳亞東沒繼續問,塗文自己賊兮兮說:“衡源地產聽說麽?文琦,文老板。”

“文琦”按說不可能是真名,多清雋啊,多文啊,聽著哪兒他媽像黑社會?但大隱藏人海,派出所裏調出來檔案,文琦非但是真名,本人更清清白白,無一筆前科。

他當年是南方藝專才情斐然的落拓子,時代不好,畢業就地參軍,中越老山戰爭不久後打響,他就隨部開拔至前線,入編44軍沖鋒陷陣,髖骨中彈,立過個人三等功。退居後方,他副連級退伍,寂寂無名幾年後時逢中國1987,地產進入商業化節點,摧枯拉朽式躍進,迎來黃金十年。他豁膽去海南淘金,分到中國地產第一筆紅利。再後來雖沈浮起落,但穩紮穩打,由小及大,如今已是身價不菲。

但之一背後總是之二,履歷背面看是白頁,實則是戲法裏的姜黃遇堿,需一點手段才顯影。

九十年代是地產泡沫初期,海南泡沫最先破裂,九成地產公司關門大吉,“天涯海角爛尾樓”,文琦那陣兒,是風光過後的大敗虧輸。他幾次三番想,我紮海裏立刻死掉,原先榮光也許還剩下丁點兒。但置諸死地而後生,人性之瞬息萬變,也是不可想的。一個喘息得以翻身,傻逼才再老實。他為再不身陷囹圄,自此涉黑沾白,豢養心腹,吊線操控,更為人做起白手套。

舍間聲響,柳亞東來了以後,一耳朵兩耳朵聽說過。

“大佛露臉才說明這事兒大了。”塗文笑哈哈,完了又鬼祟地說:“離得越遠你越安全,曉得吧?過年咱們搞酒會,你就能見著了。”

塗文是按季來收美食城的“稅”,貼著陰歷年根,臺上臺下的賬,該了的要了。這活兒按說應該是吳啟夢的,但他上回和付文強手下的楊偉鬧了沖突。

楊偉音同“陽痿”,很一股不詳的宿命感,坊間只喊他“老偉子”。付文強那一頭類似家族企業,手下大多沾親帶故,老偉子算起來比“老板”更虛長一輩,是他小舅,他猖狂跋扈一點,也不費解。

楊偉那次喝了七分滿,吳啟夢的一身紅裙燎了他醉眼,他過去扳他,一看正面發覺是個男人,反倒膛火更旺。他帶了個小弟鉗住吳啟夢進公廁裏,要查他腿間是不是也兩副配件。厲思敏追隨邵錦泉,吳啟夢追隨厲思敏,三四年辰光的摸爬滾打,不可能一點拳腳不會。但打得過一個,打不過屁股後頭揣刀的一雙。吳啟夢狼藉一身地回來交賬,被厲思敏喋喋地追問,不肯說。晚上廁所鬧動靜,厲思敏披起衣服,去隔間踹門,看他臉色慘白地坐在馬桶上,手上是血,地上也斑斑點點。瓷磚上橫躺只鋥亮的汽水瓶,瓶身黏著縷縷血絲。

“上醫院!”厲思敏鮮少那麽咬牙切齒。

厲思敏是邵錦泉手下頭號的“深沈冷靜”,邵錦泉一懶,就好說:“讓思敏處理”。但他隔天就去了機研所,進老偉子吃住的舊屋,拿消防斧砍了他。背上三下,頭上一下,老偉子從此缺失了半塊兒頭皮一只左耳。

這一行的都謹言慎行,利益不沖突,輕易我不和你牽扯,更不要你老命。付文強剛愎自用,手下被廢,他不想前因,抱定是示威。又趕上他礦山買賣大賺,人正飄著,他當即差人開庫提槍,揚言三槍抵三斧,這個梁子勢必要找厲思敏了結清楚。

不是邵錦泉出面調停,險些就是場械鬥。

但付文強是憑魯直毒辣發的跡,其人之錙銖必較匪夷所思,他說算了,未必是真算了。邵錦泉免了吳啟夢的收“稅”的任務,一為他安全,怕更惹麻煩,二,也可能是怕他撫景生情。

回程的當兒,塗文在蒼蠅館子要了碗豆腦暖身子,柳亞東不吃,坐著腳尖踢地,嗒一根黃鶴樓。

“吳阿迪那逼以前就瘟雞一個。”塗文不吃黃豆,一顆顆從鹵水裏揀出來,“厲思敏給他擦了不知道多少屁股,撈不著他一句好,也他媽不生氣,照護著,我看著都嫌賤。”

柳亞東不免好奇,不免想起那晚的吳啟夢,就問:“他倆原來,是......那種關系?”

“什麽關系?對象兒啊?狗屁,就死活不承認。”塗文啐,“冤家吧。”

“......”

“但厲思敏肯把命都給他,你說他特別愛他,我看成立!”

柳亞東一樂,把煙掐了。

“搞笑吧?”

“還行。”

“人一輩子,碰著與個肯讓自己豁命出去的,挺不爽的,真的,你想你這一生不就給捆死了麽?還不是別人捆的,你自己就把自己鎖進去了。”塗文悶幹凈豆腦,撂下碗,抹了抹嘴,“但真能碰上這麽一人,活得那麽單純有目的,其實也挺幸運的。可是?”

柳亞東不置可否,看向門外對街。沒會兒問:“舊強哥,附近有鞋店麽?”

“金鼎往北兩站路,宏茂商廈,幹嘛?”

“我隨便問問。”

素水收晴蠻久了,天空卻仍是一個蟹殼倒扣,白的晨光日漸又寒下去。

柳亞東跟在後頭,是最先看透那車不尋常的行跡的,筆直得饒有目的。沖過去掰倒塗文不是件容易事兒,他不明所以又警惕性極高,被柳亞東勾著喉嚨,難免一陣掙紮。柳亞東造次地掃腿,塗文單膝跪倒。他又猛地撲他,抱著他打滾。

空了約兩秒,赫然一輛黑桑迎面擊上大摩。黑桑無停頓,持續加速沖進輔路右轉。

大摩懸空又墜地,殼子汽油迸濺一地。塗文手撐地,楞了一刻,才猛地暴喝:“我操/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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