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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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三天後的下午,陽光依舊慷慨地灌滿“雲巔工作室”的每個角落,將那些冰冷的監控設備邊緣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暈。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不同於往常的、微妙的緊繃感,像一張被輕輕拉緊的、透明的薄膜。

林小雨是第一個到的,背著她那個永遠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進門眼睛就亮晶晶地四處張望:“哇,今天感覺不一樣!是不是因為學姐要求帶小寶貝?”她拍了拍自己的包,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帶了超有意義的東西!保證讓你們大吃一驚!”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原主時謁,臉色比上次更顯蒼白了些,眼神裏的茫然中摻雜了一絲明顯的焦慮。她雙手空空,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嘴唇緊抿,顯然對“有意義的小物件”這個要求感到無所適從,甚至可能是某種隱性的壓力。

王老師溫和地迎上去,輕聲安撫:“時小姐,別緊張。只是一個小小的分享,如果你沒有特別想帶的,或者沒找到合適的,完全沒關系。看看別人的,或者說說話,都很好。”

蘇曉(時謁)是和王老師幾乎同時抵達的。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頭發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頸側,看起來清爽又專業。手裏拿著一個樸素的米白色帆布文件袋,裏面似乎裝著些資料,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用深藍色棉布包裹著的方形小物件。她神色平靜,對林小雨的咋呼抱以禮貌的微笑,目光掃過神情緊繃的原主時謁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自然地移開。

她當然收到了祁燼通過“溯光”傳達的新要求。當聽到“提供一件對自己有特殊意義的小物件”時,她心裏那根名為“生存警戒”的弦瞬間繃到了極致。祁燼在試探。這試探的目標可能包括所有人,但她直覺,自己絕對是重點。

帶什麽?作為“蘇曉”,一個二十三歲、家境良好、學業順利、人生平淡的藝術史學生,應該有什麽“特殊意義”的物件?畢業紀念品?旅行帶回的小紀念物?某次重要展覽的門票?這些都可以,但也最容易顯得刻意和缺乏真正的情感重量。

她最終選擇的,是夾在“蘇曉”一本舊藝術雜志裏、一枚早已褪色、邊緣有些磨損的金屬書簽。書簽造型簡單,是一片抽象的羽毛形狀。這是“蘇曉”記憶裏,初中時某次作文比賽獲獎,語文老師私下送的鼓勵禮物。老師當時說:“你的文字像羽毛,看起來輕,卻能飛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對少女時期的“蘇曉”來說,這話和這枚書簽,確實曾代表過一點關於未來和表達的、朦朧的鼓舞。它足夠私人,不至於空洞,卻又平淡安全,不會觸及任何危險的聯想。

她用一塊幹凈的深藍色棉布將它仔細包好,放進文件袋。同時帶上的,還有幾份關於“物品與記憶”理論基礎的打印資料,以備不時之需,彰顯專業。

控制室裏,李秘書已經就位。而祁燼,今天並未像上次那樣在活動中途出現。但蘇曉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一定在某個屏幕後,以比以往更甚的專註,凝視著這裏發生的一切。

活動開始,王老師先引導大家圍坐在鋪著柔軟地毯的休息區,簡單地重申了這次分享的“自願、無壓力”原則,並率先分享了自己的小物件——一枚陪伴她多年的、光面已經被磨得溫潤的松石小戒指,是她剛開始學習藝術療愈時,導師贈予的鼓勵。“它提醒我,療愈的過程就像打磨石頭,需要耐心和時間,最終會顯露出內在的光澤。”王老師的分享真誠而平和,奠定了安全的基調。

林小雨早就按捺不住,王老師話音一落,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開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透明的塑料點心盒?裏面裝的不是什麽珠寶或紀念品,而是幾塊顏色各異、形狀歪扭的……黏土片?還有一小撮淺灰色的羊絨線。

“看!”林小雨眼睛發亮,獻寶似的打開盒蓋,“這是上次時謁姐擺的白色小石頭!我用黏土給它們做了底座,看,像不像兩個小雪山?還有這個,”她捏起那撮羊絨線,“是從上次那塊布上小心拆下來的,我想著以後說不定能纏在什麽上面做裝飾!還有還有,這塊扁扁的黏土,是時謁姐第一次捏的那個!我都留著呢!”

她展示著這些在旁人看來或許是“廢品”或“邊角料”的東西,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珍視:“它們可有意義了!代表我們第一次和第二次一起玩!是我的‘美好回憶收集箱’!”

這出人意料的“藏品”,讓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瞬間松動。王老師忍俊不禁,蘇曉的嘴角也微微上揚。連一直低著頭的原主時謁,都忍不住擡眼看了看盒子裏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小玩意兒”,眼神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麽這些東西會被如此鄭重地收藏。

控制室後的祁燼,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透明的塑料盒上,看著裏面那些粗糙的黏土“雪山”和一小撮羊絨線,冰冷的眸底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林小雨這孩子……總是能以最直白、最不設防的方式,觸及某些連她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心緒。這些被時謁(原主)無意中創造、又被林小雨細心保管的“痕跡”,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某種……被遺忘的、或許本應存在的溫暖連接的可能性。

“小雨很有心。”王老師笑著讚道,然後目光溫和地轉向原主時謁,“時小姐,你呢?有沒有想分享的?或者,看到小雨收藏的這些,有什麽感覺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原主時謁身上。她像是被無形的壓力箍住了,身體微微後縮,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我……我沒有東西……不記得……” 她看著林小雨盒子裏的東西,眼神空洞,“那些……是我做的嗎?我不……不覺得……”

她的茫然和否認,像一小盆冷水,澆在林小雨熱情的火苗上。林小雨臉上的興奮淡了點,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時謁姐,就是你做的呀……你忘了沒關系,我幫你記著呢!”

蘇曉的心微微下沈。原主時謁的反應,再次印證了她的記憶空洞和情感疏離。這在祁燼眼中,恐怕又是“不真實”的證據。

王老師連忙打圓場:“沒關系,時小姐,不記得是很正常的。我們慢慢來。”她看向蘇曉,“蘇助理,你呢?願意分享一下嗎?”

焦點轉移到了蘇曉身上。她能感覺到,屏幕後的目光,此刻一定聚焦在她手中的深藍色布包上。

蘇曉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懷念的溫和笑容。她慢慢打開布包,取出那枚褪色的羽毛形金屬書簽,托在掌心。“我帶的是一枚舊書簽。”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初中時,我的語文老師送的。她說我的文字像羽毛,輕,但能飛很遠。”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書簽磨損的邊緣,“其實後來我的文字並沒有飛多遠,倒是陰差陽錯學了藝術史。但這枚書簽一直留著,大概……算是對‘可能性’的一種紀念吧。提醒自己,哪怕最終飛不了太高,至少曾經被期待過,自己也嘗試過。”

她的分享誠懇,平淡,帶著一絲符合年齡的、對過往青澀歲月的淡淡緬懷。完全符合“蘇曉”這個身份應有的經歷和情感層次。沒有任何出格,沒有任何可能引發聯想的危險詞匯。

控制室裏,祁燼緊緊盯著屏幕。她看著蘇曉掌心那枚普通的、褪色的羽毛書簽,聽著她平鋪直敘的講述。太正常了,太合理了,就像一篇精心打磨過的、毫無破綻的作文。

但為什麽……她心底那根懷疑的刺,不僅沒有因此軟化,反而紮得更深?

是因為蘇曉講述時,那過分平穩的語調和過於控制的肢體語言?是因為那枚書簽本身,雖然合理,卻總給人一種……刻意選擇了最安全答案的感覺?

還是因為,她潛意識裏,在期待(或者說恐懼)蘇曉會拿出某種更……具有沖擊性、更能印證她那些瘋狂猜想的東西?

祁燼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控制臺邊緣。沒有證據,全是直覺。可她的直覺,在過往無數次商戰和危機中,很少出錯。

蘇曉分享完畢,將書簽重新用布包好,放回文件袋。她的動作從容,仿佛完成了一項普通的任務。

王老師適時總結,將話題引向更寬泛的關於“物品承載記憶與情感”的討論。林小雨又開始活躍起來,嘰嘰喳喳說著自己還收藏過哪些“破爛寶貝”。原主時謁依舊沈默,但似乎因為最難的“分享”環節過去,而稍微放松了一點點。

活動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繼續。蘇曉扮演著合格的助理角色,偶爾補充一兩個藝術史上的小典故,或幫王老師傳遞材料。

她看起來完全融入了“蘇曉”的身份,應對自如。

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衣衫,在中央空調充足的冷氣下,早已被一層薄薄的冷汗浸濕。

祁燼的試探,第一輪,她似乎安全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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