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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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材料已按祁燼的要求備好:一盆清水溫度適中,旁邊疊放著柔軟的白毛巾;一小籃各色鵝卵石,其中幾顆白色格外圓潤顯眼;幾塊不同材質的布料——光滑的絲綢、粗糙的亞麻、柔軟的羊絨,邊角都修剪得整齊無害。

林小雨今天穿了件印著卡通貓爪的粉色衛衣,一來就蹲在籃子邊挑石頭:“哇,這些石頭好漂亮!時謁姐你看這顆白的,像不像剝了殼的煮雞蛋?”她捏起一顆就要往時謁手裏塞。

原主時謁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眼神裏帶著慣常的警惕,但當目光落在那顆溫潤的白色石頭上時,她的動作頓住了。上一次,她也曾握著一顆類似的白色石頭……那冰涼之後微微回溫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記憶的縫隙裏。

她遲疑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石頭表面。

幾乎就在同時,工作室入口處傳來極輕微的電子鎖開啟聲。不是李秘書通常出現的那扇控制室的門,而是主入口。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祁燼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穿標志性的西裝,而是一身質地柔軟的煙灰色羊絨針織衫和同色系長褲,頭發松散地束在頸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種刻意營造出的、屬於商業場合的淩厲氣場收斂了許多,只是通身的清冷疏離感依舊不容忽視。她的右手臂仍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已不用吊帶固定。

林小雨第一個驚呼出聲:“學姐?!你怎麽來了?”她滿臉驚訝,甚至有點興奮,立刻放下石頭蹦了過去。

王老師也連忙起身,態度恭敬:“祁總。”

蘇曉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迅速調整出實習助理面對“大客戶”或“項目監督方”應有的禮貌和些許緊張,微微躬身:“祁總。”

原主時謁的反應最大。她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抽回差點碰到石頭的手,整個人往後縮,臉色瞬間白得透明,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不知所措,手指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幾乎要躲到蘇曉身後去。

祁燼的目光先淡淡掃過林小雨,對她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看向王老師,語氣平和:“王老師,不必拘禮,我今天只是順便過來看看。”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如驚弓之鳥般的原主時謁身上,停留了兩秒。

那目光依舊深邃,帶著審視,但似乎比之前在畫室或監控屏幕裏少了幾分冰冷的銳利,多了點……覆雜的沈靜。

“項目進行兩次了,我作為……安排方,也該實地了解一下情況。”祁燼的聲音不高,清晰地傳遍安靜的室內。她的話是對著王老師說的,但更像是解釋給所有人聽,尤其是那個瑟瑟發抖的時謁。“你們繼續,當我不在。”

她說著,走向靠窗的那組沙發——那是工作室裏距離創作區最遠、但視野最好的位置。她沒有坐下,只是倚在沙發靠背上,姿態看似放松,左手習慣性地插在褲袋裏,目光卻已重新落回創作桌這邊,平靜地、不容回避地,成為了這場“療愈”活動最沈默也最具存在感的旁觀者。

李秘書悄無聲息地從控制室門後出現,對祁燼微微頷首,然後退到更角落的位置,幾乎與墻壁融為一體。監控顯然仍在繼續,但真正的“眼睛”已經親臨現場。

林小雨看看祁燼,又看看嚇得快僵住的時謁姐,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對時謁說:“時謁姐別怕,學姐就是來看看,她人其實挺好的……”這話她自己說得都有點心虛,畢竟祁燼那身“生人勿近”的氣場實在不像“挺好”的樣子。

蘇曉的大腦飛速運轉。祁燼親自來了!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是陳博士的報告起了作用?還是那塊黏土片引發了什麽?她的出現,對任務是巨大的風險,也是……絕佳的機會!近距離,真實互動,不再是冷冰冰的監控畫面!

她迅速調整策略,必須讓這次“意外”變得對任務有利。首要的是穩住時謁。

“時小姐,”蘇曉上前半步,恰好擋在了時謁和祁燼視線之間一點點(不算完全阻擋,但形成了一個心理緩沖帶),聲音放得格外輕柔鎮定,“祁總來關心項目進展,是好事。我們就像之前一樣,隨便看看這些新材料,好不好?”她示意那盆清水、毛巾和布料,“你看,今天有水,可以洗手,也可以摸摸這些布,感受一下不同的手感。”

她把“洗手”和“摸布”這種簡單、安全、且與“清潔”“舒適”關聯的動作先推出來,幫助時謁從面對祁燼的巨大壓力中找到一個可操作的、低風險的突破口。

王老師也默契地接上:“是啊,時小姐,我們先從最輕松的開始。想先試試水溫嗎?還是先看看這些布料?”

原主時謁的呼吸依舊急促,她飛快地瞥了一眼窗邊那個沈默的身影,又像被燙到一樣收回視線,手指死死地摳著掌心。在蘇曉和王老師溫和而堅持的引導下,在林小雨擔憂的註視下,她終於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到了放著清水和毛巾的桌邊。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了碰盆裏的水。水溫恰到好處,不冷不熱。這個熟悉的、安全的觸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毫米。她將整只手浸入水中,清澈的水流包裹住手指,沖淡了那些並不存在的黏土碎屑帶來的心理黏膩感。

祁燼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那蒼白纖細的手沒入水中,看著水波微微蕩漾,看著時謁低頭盯著水面的側臉——那上面有驚慌,有茫然,還有一種近乎脆弱的專註。

時謁洗得很慢,很仔細,仿佛這不是在洗手,而是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儀式。洗完,她遲疑了一下,看向那疊白毛巾。

蘇曉適時遞過去一塊:“給。”

時謁接過,柔軟的毛巾吸走水分,溫暖的摩擦感讓她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這個簡單的“清潔-擦拭”過程,似乎給了她一點點的掌控感和安全感。

“要試試布料嗎?”王老師指著旁邊那幾塊不同材質的布,“摸摸看,喜歡哪種感覺?”

時謁的註意力終於被部分轉移。她伸出還帶著些許濕意的手指,先碰了碰光滑的絲綢。冰涼的滑膩感讓她蹙眉,立刻縮回。然後又小心地碰了碰粗糙的亞麻,指尖傳來微微的刺感,她也不喜歡。最後,她的手指落在了那塊柔軟的羊絨上。

細膩、溫暖、蓬松的觸感,像雲朵,又像某種小動物最柔軟的腹部絨毛。

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後,像是被吸引,她整個手掌輕輕覆了上去,感受著那溫暖柔軟的包容。臉上那種驚弓之鳥般的表情,漸漸被一種更單純的、對舒適觸感的沈浸取代。她甚至無意識地,用指尖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羊絨布料的表面。

一下,又一下。

那個熟悉的、細膩的撫觸動作,再次出現。與她左手撫平黏土邊緣,與記憶裏撫過畫紙邊角的動作,如出一轍。

窗邊,祁燼插在口袋裏的左手,指尖猛然收緊。

她看著時謁沈浸於羊絨觸感的側影,看著她那只重覆著細微摩挲動作的手。

監控鏡頭或許能捕捉到動作,但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那種全然無防備的、被本能舒適感驅動的專註,以及那動作本身所攜帶的、獨一無二的個人印記。

這不是演出來的。

至少,這不全是演出來的。

林小雨看著時謁姐終於放松一點,也松了口氣,湊過去小聲說:“時謁姐,這布料手感真好!像不像你以前那個很軟的抱枕?”

時謁摩挲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林小雨:“抱枕?”

“對啊!就是那個白色的、毛茸茸的,你以前有時候會抱著它坐在沙發上看書……”林小雨比劃著。

時謁的眼神更加茫然,顯然毫無印象。

祁燼的視線從時謁臉上移開,落在那籃鵝卵石上,尤其是那幾顆白色的。然後,她的目光又轉向蘇曉——那個正認真觀察時謁反應、適時遞上毛巾、引導觸碰布料的女孩。

蘇曉似乎察覺到她的註視,擡頭迎上她的目光,禮貌地、帶著些許詢問地微微頷首,像是在問“祁總有什麽指示?”

祁燼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移開了視線。

但蘇曉知道,第一步,祁燼踏入這個“場”,已經成功了。

紅娘蘇曉,現場導演,主演之一意外到場。

好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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