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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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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黑暗像濕透的棉被,沈甸甸地裹著時謁。聲控燈熄滅後,樓道裏只剩下安全出口標志那點慘淡的綠光,映得她蜷縮在門口的身影像團模糊的陰影。腦子裏那陣尖銳的、陌生的疼痛還在持續,混合著系統冷靜到令人抓狂的分析,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樓下車裏的微光還亮著,像黑暗中一只固執的眼睛。

時謁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腳底傷口因為壓迫傳來更清晰的刺痛,才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她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動作很輕,怕驚動聲控燈,也怕……驚動樓下那個人。

她拿出鑰匙,插進鎖孔,這次轉動得很慢,很輕。門無聲地打開一條縫,她側身擠進去,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客廳沒開燈,窗簾拉著,比樓道更黑。她摸索著走到沙發邊,把自己摔進去。

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摸出來,屏幕的光在黑暗裏刺眼。是林小雨發來的消息,配了個哭泣貓貓頭表情包:

“時謁姐!我跟王教授聊完了!他說我的初賽作品很有希望!但是覆賽要現場展示加答辯,我緊張到原地螺旋升天!求安慰!【圖片:一堆設計草圖】”

圖片裏是林小雨密密麻麻的修改筆記和潦草的草圖,能看出她的用心和焦慮。

時謁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要是以前,她可能會順著這個話題,再提一句祁燼,問問祁燼能不能給點商業建議。但現在……

她腦子裏閃過祁燼剛才在車裏的眼神,冰冷,失望,還有那句“徹底從你的生活裏消失”。

心臟又抽痛了一下。

她回:“加油。你肯定行。” 幹巴巴的,毫無營養。

林小雨秒回:“嗚嗚嗚時謁姐你真好!【擁抱】對了,學姐怎麽樣了?她傷還好嗎?你們從診所回來了嗎?”

時謁盯著“學姐”兩個字,喉嚨發緊。“嗯,回來了。她沒事。”

“那就好!對了時謁姐,我跟你說哦,我下午要去圖書館查資料,可能會晚點回家。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吧?要不要我結束去找你?”

“不用。”時謁飛快地打字,“你忙你的。”

“好吧……那你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哦!隨叫隨到!”

放下手機,客廳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時謁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空調出風口模糊的輪廓。

系統像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插話時機:

【任務提示:宿主當前情緒狀態不利於任務推進,建議進行適度調節。可利用與林小雨的友好關系,自然詢問其設計進展,並適時表達‘祁燼也很關心你的比賽’之類信息,間接傳遞祁燼對林小雨的關註度。同時,宿主自身應避免與祁燼發生正面沖突,維持基本互動,防止好感度進一步下降。】

時謁閉上眼,一個字都不想聽。

調節?怎麽調節?她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維持基本互動?祁燼大概連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布料有淡淡的灰塵味道,混著一點點之前林小雨帶來的零食香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門口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不是鑰匙轉動的聲音,更像是……電子鎖識別指紋或密碼的聲音?

時謁身體一僵,下意識屏住呼吸。

門被輕輕推開。走廊的光線漏進來一線,勾勒出一個高挑熟悉的身影。

祁燼。

她怎麽上來了?還有她家門密碼?

祁燼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似乎在適應屋內的黑暗。她手裏好像提著什麽東西。

時謁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假裝睡著了。雖然她知道這很幼稚,但此刻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祁燼。

祁燼似乎真的以為她睡了,動作放得很輕。她關上門,走到客廳,把手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發出輕微的塑料摩擦聲。然後,她朝著沙發這邊走了過來。

時謁能感覺到她的靠近,能聞到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氣息裏,混雜了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食物的香氣?

祁燼在沙發邊停下。時謁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甚至能想象出祁燼此刻微微蹙眉的樣子。

然後,她聽到祁燼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在時謁心上,帶來一陣細微的酸麻。

接著,祁燼彎下腰。時謁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拂過自己的額發。一只手,帶著微微的涼意,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似乎在試體溫。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試完體溫,那只手移開,轉而輕輕撥開了她臉上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後。指尖不可避免地蹭過她的臉頰皮膚,帶來一點陌生的、微癢的觸感。

時謁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身體的本能反應比腦子快,她差點就要睜開眼睛。

但她忍住了。

祁燼似乎沒發現她在裝睡。她直起身,腳步聲響起,走向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廚房裏傳來很輕的響動:水龍頭打開又關上,微波爐運作的輕微嗡鳴,還有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音。

她在……熱東西?

時謁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借著廚房門縫透出的微光,她看到祁燼背對著客廳,正站在料理臺前,低頭擺弄著什麽。她換了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正式襯衫,而是更居家的米色針織衫和休閑褲,頭發松松挽著,額角的創可貼換了個新的。

微波爐“叮”一聲停了。祁燼拿出裏面的碗,用勺子攪了攪,又嘗了一小口,似乎在試溫度。然後,她端著碗,走回客廳。

時謁趕緊重新閉上眼睛。

腳步聲在沙發邊停下。祁燼把碗放在茶幾上,然後……她竟然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就坐在時謁躺著的沙發旁邊,背靠著沙發底座。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時謁能清晰聽到她平緩的呼吸聲,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散發出的、比常人略低的體溫。

祁燼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就那麽安靜地坐著,像是打算在這裏待上一會兒。

客廳裏只剩下兩人交織的、輕微的呼吸聲,和空氣中彌漫開的、越來越清晰的食物香氣——似乎是……番茄雞蛋面?很家常的味道。

時謁閉著眼,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腦子裏那些混亂的思緒、尖銳的疼痛、系統的喋喋不休,好像都被這安靜的氛圍和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暫時驅散了些。

她不知道祁燼為什麽要上來,為什麽要給她熱面,為什麽要坐在這裏。

但她知道,祁燼沒有走。

即使被她那樣推開,那樣傷害,祁燼還是回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涓細流,悄無聲息地滲入她幹涸龜裂的心田,帶來一絲微弱的、卻無法忽視的濕潤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時謁不知道祁燼坐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緊繃的神經慢慢松懈,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真的睡著時,耳邊傳來祁燼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面要涼了。”

時謁的眼睫顫了顫。

祁燼似乎沒指望她回應,說完這句,就站了起來。她走到茶幾邊,端起那碗面,重新走向廚房。大概是打算去倒掉或者放冰箱。

就在這時,時謁睜開了眼睛。

客廳依舊很暗,只有廚房門縫的光和窗外漏進的路燈光。她看著祁燼端著碗走向廚房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挺得筆直。

喉嚨有些發幹,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

“祁燼。”她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

祁燼的腳步猛地停住。她轉過身,看向沙發。黑暗中,兩人的目光似乎交匯了一瞬。

“……面,”時謁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還能吃嗎?”

祁燼站在那裏,沒動,也沒說話。廚房的光從她背後透過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模糊的光暈,看不清表情。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應該還沒涼透。”

“那……”時謁撐著手臂坐起來,“我餓了。”

祁燼沈默地走回來,把碗重新放在茶幾上,又去廚房拿了筷子和勺子,放在碗邊。然後,她退開兩步,站在一旁,沒有坐下。

時謁挪到沙發邊,端起那碗面。碗壁溫熱,面條是簡單的掛面,上面鋪著金黃的炒蛋和紅艷的番茄,湯汁濃郁,香氣撲鼻。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味道……很好。鹹淡適中,番茄的酸甜和雞蛋的鮮香完美融合,面條煮得軟硬剛好。是很家常,但很用心的味道。

她低頭,慢慢地吃著。

祁燼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吃。沒有說話,沒有催促,只是看著。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時謁把湯也喝光了。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胃裏的空虛和身體的寒意。

她放下碗筷,擡起頭。

祁燼依舊站在那兒,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顯得有些模糊,但時謁能感覺到那目光裏的專註。

“謝謝。”時謁說。

祁燼沒應這句謝,只是問:“腳還疼嗎?”

“好多了。”

“藥吃了嗎?”

“……還沒。”

祁燼轉身走向廚房,很快端了杯溫水回來,放在她面前,又把今天新拿的藥拿出來,按劑量分好,放在紙巾上。

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時謁看著那幾粒小小的藥片,又看看站在旁邊、等著她吃藥的祁燼。

心裏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石頭,滋啦作響,蒸騰起一片迷茫而滾燙的白霧。

她拿起藥片,就著溫水,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但這次,好像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祁燼接過空杯子,放回廚房。走回來時,她說:“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祁燼。”時謁又叫住她。

祁燼停下腳步。

時赦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想說,想道歉,想解釋,想問她為什麽還要對她這麽好。

但最終,她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祁燼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客廳重新只剩下時謁一個人。

茶幾上放著空碗和筷子,空氣裏還殘留著番茄雞蛋面的香氣,和祁燼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冷香。

時謁坐在沙發上,良久沒動。

腦子裏,系統沈寂了一會兒,此刻又幽幽響起:

【檢測到目標人物祁燼行為模式:持續性照顧與關註。對宿主情感投入度分析:高,且具有韌性。宿主適才的‘示弱’與‘接受照顧’行為,有效緩和了沖突後關系。建議後續繼續保持適度依賴,並逐步將祁燼的關註點,通過‘共同關心林小雨’等話題,進行自然轉移……】

時謁沒聽完。

她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吃完面的手。

心裏那片滾燙的白霧漸漸散去,留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感知——

她在害怕祁燼離開。

這種害怕,如此真實,如此強烈。

強烈到……幾乎要壓過對任務失敗的恐懼,對世界崩壞的惶惑。

她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這一次,沒有疼痛,只有一片茫然的、陌生的溫熱,悄然浸潤了她空洞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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