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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回流夢 孤墳和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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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回流夢 孤墳和鈴鐺。

“漢城, 契丹的漢城,阿律耶保機的地方,你們找過了嗎?”

上輩子陳桑果是在長安戰亂時失蹤, 幽州之戰馮懷鶴才得知她被擄到了契丹的漢城,成為阿保機的妾。

但包福嘆息說:“找過,出事之後, 先生第一個找的地方就是漢城。但都沒人見過她。”

祝清心中那點兒希望破滅, 肺部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 窒息得發沈。

她從沒想過家人會有什麽不測, 見到馮懷鶴也沒有第一時間過問,她以為很多人哪怕半年不見依然過得很好,卻忘了, 這兒是唐宋之交的五代十國,戰爭四起, 處處流民, 那些平平無奇的見面,大多數都是最後一面。

是她先入為主的代入了文明社會的思維,去衡量這個世界,一路上浪費了多少與家人重逢的時間?

祝清有些自責,來不及多耽誤時間, 她把馮懷鶴的和離書仔細揣好, 邊與包福走出軍帳邊問:“三哥的傷勢如何?這件事跟張隱又是什麽關系?”

“三哥身中好幾刀, 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此事我問過先生的看法, 他說,三哥能活著已是萬幸,就算能醒來, 如果只看見一串鈴鐺,興許也撐不了多久。”

包福帶祝清走到軍營外,有兩匹健馬拴在蓋滿白雪的樹下,馬背上馱著糧食袋。

包福一邊上馬,一邊跟著說:“三哥與陳桑果去開封是去找你的,他們在掌書記這兒沒問出什麽來,就以為你突然失蹤會與張隱有關。但當時張隱不在開封,接待他們的是田九珠。

“之後張隱將他們在開封的事稟給了朱溫,要求加派人馬捉人,獲取兵器。雖然張隱身在潞州沒有直接參與,但這事兒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祝清心裏湧出恨意。

前世張隱默認讓她去犧牲,她尚且可以騙自己也是自己願意為十六州付出的,現在還能拿什麽騙自己?

他表面是那無辜的十九少年郎,骨子裏是上輩子已經腐敗了的張隱。

馮懷鶴強迫她時耍的百般手段,比不過張隱忽然使一個招。

真是無味劇毒的讀書人。

可是祝清想不明白,為何馮懷鶴不告訴她,拉著她像尋常夫妻那般,還給她一封和離書。

他似乎還說過,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再來找他。

雖然這一直是祝清想要的,但突然間變化這麽大,祝清還是感到疑惑不安。

祝清深知不能再耽誤時間,想讓包福獨自去送糧食給老媼,又怕他不認路。

她必須親力親為,但快馬加鞭,半刻不能停歇,送去給老媼後,得立刻前往晉陽,否則,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三哥。

這不是她那個和平年代,必須事事謹慎。

-

將軍營帳。

負責領兵的幾位大將軍圍著柴火堆而坐,確定著最後一戰的計劃。

馮懷鶴坐在最中央,手裏拿著一張潞州戰地的地圖,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他眉睫,將那雙沈悶的眼睛照得愈發深邃。

地圖上那一條條路線,在他眼中變幻成祝清的一根根發絲,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或是從高處垂落在他的肩膀,更或是,他從後面將它們纏繞在手指上,就像祝清與他那兒糾纏在一起一樣……

“至簡先生,她已經走了。”不知是誰突然開口,猛地把馮懷鶴從那綺麗的夢裏強行拽出,他回神擡起頭,見對面的李嗣昭道:“你說,等祝清人走後,有一計可贏下此戰,是何計啊?”

原是此事,馮懷鶴大夢初醒一般,她已經走了,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贏下潞州之戰。

馮懷鶴合上地圖,說:“夜襲突圍,火燒夾寨。”

李嗣昭哼了聲,“可是周德威已經被新任晉王召回,誰來突圍,我雖有力,可萬萬不能離開潞州。”

“梁軍夾寨雖易守難攻,可卻抵擋不住火燒,那夾寨如同煙囪,倘若在一頭起火,煙霧便會迅速席卷夾寨,梁軍一旦吸入煙霧頭暈眼花,屆時就是突襲最好時機。”

馮懷鶴站起身,“若將軍擔心無人可用,我可親自領兵。”

“可你乃文人……”

李嗣昭常年駐守潞州,並不知晉陽城內馮懷鶴暴露武功之事。

馮懷鶴也不解釋,如今戰事吃緊,士兵也是重要資源,他只要贏下張隱,替祝清報個仇,也是替晉軍開路。

按照歷史走向,開了這條路,晉軍贏下潞州之戰毫無懸念,哪怕上一世他站在梁軍隊伍,也一樣是晉軍勝利。

所以馮懷鶴道:“我只需一百名士兵,定能毀掉夾寨,為晉軍開出一條路來。”

李嗣昭有些猶豫。

這時,有個士兵小跑進來,作揖道:“將軍,朱溫帶了一些兵退了。”

李嗣昭驚奇道:“什麽?他來勢洶洶,竟敢向我下勸降書,如今怎麽忽然退兵?”

馮懷鶴接話道:“朱溫初登基,根基不穩,多有藩鎮不服。起先又與岐王李茂貞不和,若是長久待在潞州,只怕李茂貞偷襲,他自然是留不久的。不過卻留了個大將劉知俊吧?”

那士兵道:“不錯,他將李思安換成了劉知俊,仍然想攻潞州。”

李嗣昭冷哼一聲,“就算朱溫退了,如今潞州戰打得太久,我苦苦堅守,城中糧食都已不多,周德威又突然被召回,若是劉知俊再發兵,潞州難已!”

馮懷鶴道:“將軍可順我之計,必能贏下潞州之戰。”

李嗣昭猶豫歸猶豫,可已沒有別的辦法。馮懷鶴是他身邊唯一能算得上有用之人,聽聞他多次攻在前線,殺敵無數,只是自己一直駐守潞州城門,未曾得見。

李嗣昭說:“你到底是晉王派來的人,我要是真的只給你一百士兵,萬一你有個好歹只怕小人進讒晉王問罪,我便給你一千,破夾寨如何?”

“謝將軍。”

馮懷鶴沒與李嗣昭多說,總歸無論他給自己多少兵馬,馮懷鶴都只會帶一百上陣。

放一把火燒夾寨,將張隱逼出,此乃太過簡單。

他還清楚現在的時間,晉王李存勖已經與周德威在前往潞州支援的路上。

馮懷鶴算好了時間,只要他攻破夾寨,李存勖與周德威差不多能到。屆時他們的援軍接上 ,與李嗣昭裏應外合,自能勝戰。

唯一的問題是,張隱也知道這段戰事的走向。

馮懷鶴不確定,他會做出什麽謀劃來反擊。雖然張隱沒有什麽當謀士的天賦,可馮懷鶴就怕蠢人靈機一動。

然而,越是害怕什麽,就會越來什麽。

入了夜,馮懷鶴帶上一百兵馬,與李嗣昭匯報過後,便暗暗前往梁軍夾寨堡壘。

他提前劃出了梁軍夾寨的地圖,找到最適合放火的地方,趁著今夜春雪停了,與士兵兵分幾路,一些負責放火,一些負責守在夾寨外,出來一個便殺一個。

夾寨只是一部分,梁軍還有更多的士兵還駐紮在營地,只等破了夾寨,周德威和李存勖到來,便可上營殺敵。

馮懷鶴安排的人去放了火,他領著更多人埋伏在夾寨外,每個都頭頂白色雪枝,潛伏起來幾乎與雪夜融為一體。

馮懷鶴手裏拿著弓箭,目光緊盯著夾寨的出口,等了不知多久,深遠的夜色裏突然冒出龐雜的火光,沖天的光亮裏,滾滾濃煙混入夜裏。

緊跟著只聽夾寨裏嗷嗷亂叫,寨門大開,一個個梁軍捂住口鼻,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往外跑。

跑出來後無一不是彎著腰大口呼吸,為首的將領大喊道:“晉軍偷襲……”

話沒說完,一支箭矢貫穿他的喉嚨。

馮懷鶴的掌心裏還有箭矢摩擦而過的熱度,他冷聲下令:“殺。活捉張隱。”

身邊與他一起埋伏的晉軍提刀沖上去,那些尚且被煙霧裹挾得頭暈眼花的梁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晉軍一刀斃命。

馮懷鶴騎馬沖在前,常年練習射術的夜視力讓他看清楚了那些梁軍噴湧而出的鮮血,與晉軍的混在一起,流淌在雪地上將雪水染紅。

馮懷鶴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祝清說的話:“老媼的丈夫和兒子都戰死在長安了……”

馮懷鶴高舉弓箭,高聲道:“梁帝朱溫班師回朝,已然明白潞州之戰勝算不高,卻還留下你們在此送死。若識相放下兵器,解盔卸甲,可饒不死。”

此話瞬間打擊了梁軍士氣,愈發氣餒,晉軍不過多久,徹底攻破夾寨。

夾寨外橫屍堆山,血流成河,晉軍大喜之餘,他們僅用百人便勝了夾寨!

馮懷鶴靜立遠處,沒有看見張隱,去了哪裏?

這時,他看見一個漏網之魚在鬼鬼祟祟,馮懷鶴一箭射中對方的小腿,那個梁軍頓時栽倒在地。

兩名晉軍識相地火速抓住他。

馮懷鶴走上前,看著那個臉生的梁兵,問:“你們將軍的參謀呢?”

梁兵惶恐道:“不知……”

嘩一聲,馮懷鶴抽刀,狠狠砍在對方的另一條小腿上,那人一個失力,直接跪在馮懷鶴面前。

馮懷鶴寒著臉:“你們將軍的參謀呢?”

押著那人的晉軍道:“你眼前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馮至簡,至簡先生算盡天機,既然來問你,必然清楚你知道,不想死就趕緊說!”

梁兵嚇得大聲哭嚎:“陛下回朝之前,與張參謀徹夜商量戰術,之後張參謀便走了,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但我聽軍中流言說,陛下給了張參謀威壓,在獲取兵器上他已經失敗過一次,如果再拿不下潞州,就要他人頭落地,大家都說他要回晉陽,找舊主救命……”

馮懷鶴沈思片刻,丟下刀劍,翻身上馬。

張隱哪裏是去晉陽找什麽舊主,怕是去找祝清。他這樣的人,空有野心沒有本事,除了不斷找把柄找威脅人的卑鄙手段,馮懷鶴想不到他還能有什麽計謀。

馮懷鶴正要策馬去找祝清,就聽軍中有人大喊:“至簡先生,有東西!”

馮至簡立即勒馬,見有個士兵小跑過來,雙手拿著一封信舉高過頭頂遞給馮至簡,“我們在卸梁軍兵甲糧草時,從他們副將身上發現的。我不識字,您看看會不會是梁軍來往的密信?”

馮懷鶴接過,打開。

上面是陌生的字跡,令人恐懼的內容:

‘我知道你會破夾寨,但夾寨跟我沒關系,我只要贏下潞州。祝清和陳桑果都在我手裏,你給梁軍打開潞州城門,讓我軍殺進去,我便將她二人給你。’

馮懷鶴呼吸越來越急,狠狠將信紙揉作一團,用力到指節咯吱作響。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眼底寒霜遍布,殺意淩人。

送信來的士兵感受到威壓,深深把頭埋低。

馮懷鶴將信紙隨手一丟,對那士兵道:“去通知李嗣昭,軍中有奸細。”

“是,但您要去哪兒?”

馮懷鶴策馬奔入夜色,聲音徐徐留在寒風中:“明日晉王會抵達潞州,請李嗣昭告訴他,馮某就此辭工。”

“什麽,辭工?”一眾將士迷茫楞在原地。

馮懷鶴不相信張隱有那個本事找到陳桑果,桑果出事在魏州,當時張隱在潞州戰場。

如果張隱有這麽長的手,他不至於只有這點兒本事。

馮懷鶴幾乎只稍微深想便知,這是張隱拖延時間的計策,一出聲東擊西。

若他真的開了潞州城門,梁軍殺進去,不僅失守潞州,戰爭拖延出的時間,還會給張隱找到祝清的機會。

張隱現在一定沒有任何把柄,但他與朱溫徹夜商談,談的什麽?

他不認為張隱有那個計謀本事能與朱溫談如此之久,還能讓朱溫繼續給他機會的,談的必是奸計。

奸計裏牽扯誰?祝清?

可能牽扯,也可能不牽扯,但馮懷鶴不會賭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想再後半生守著一座孤墳,拿著一串鈴鐺,孤零零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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