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碎硯臺 嫉妒,憤怒,占有欲。……

關燈
第5章 碎硯臺 嫉妒,憤怒,占有欲。……

在崇德園待了兩日才回來,馬車方到幕府門外,馮懷鶴便聽見了日思夜想的聲音。

他迫不及待地撩起車簾往外看,緊緊呼吸,心跳澎湃,終於見到她了,他為主君獻上事關天下局勢的計謀時都尚且冷靜從容,這一刻卻緊張得手心都出了些薄汗。

終於看見心心念念了大半輩子的祝清。

現在的祝清只有十六歲,形容姣好,一眼萬生,沐在金色晨光裏,眉毛鬢角飛揚著年輕的色彩,一雙花瓣形狀的眼睛,仿佛真真藏了萬紫千紅。

幾十年不見,馮懷鶴遺忘在記憶海裏的那張臉清晰起來,就連那個人也已經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站在風中,她還活著。

可她不是一個人。

還有另一個男人一手撐著圓柱,一手將祝清護在懷裏。

馮懷鶴忙讓車夫停下,躲在後面,目光發紅地緊緊註視著那兩人。

祝清抱著一個布包,紅著眼眶,仰頭跟她身前的少年說著什麽。少年神色焦急地低下頭,嘰嘰喳喳像在哄人,祝清賭氣地低下頭,抹著眼睛看懷裏的布包。少年又蹲下身,幫祝清整理不僅淩亂還沾了些灰土的衣裳。

金色的晨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寧靜,像極了一對小夫妻。而他只能躲在漆黑的馬車裏偷看。

眼前一幕,與前世祝清出嫁的一幕重疊起來,馮懷鶴猛然想起,上輩子被他深深藏起來不敢提起、亦不敢承認的一樁大錯來。

上輩子,他本來沒有想過要輔佐朱溫。

可是他悄悄去了晉國,目睹了祝清和張隱的大婚,賓朋滿座,喜紅耀天,她的嫁衣繡著山河圖,精致華美,她被送入洞房,她與張隱飲下合衾酒,張隱俯身吻她……

馮懷鶴的世界瞬間天崩地裂,一種前所未有的暴躁充斥心胸,摧得他恨不能捅穿天地,攪翻晉國,讓所有事物全部毀滅。

他連夜趕回中原,拜入朱溫麾下,輔佐朱溫跟李存勖往死裏鬥。只要朱溫贏了,攪翻晉國,他就可以把祝清帶回身邊。

可祝清輔佐的主君是李存勖,慢慢的就演變成了馮懷鶴與祝清的鬥爭,鬥得你死我活,無止無休,狠狠爭了大半輩子,然後朱溫敗了。

馮懷鶴也敗了。

敗給了祝清和……她的丈夫。

後來總有人問過他,他既一開始不輔佐朱溫,怎麽後頭卻變卦了呢?

他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現在馮懷鶴才直面那道推動他的黑手,原來當初讓他恨不能捅穿天地的那股躁動,是對張隱的嫉妒,和獨占祝清的妄想。

嫉妒,憤怒,占有欲,他曾經最以為恥的最低級的情緒,這一刻卻從頭到腳的將他侵襲啃食得體無完膚。

馮懷鶴用力得險些就把車簾給扯下來,他從沒有哪一刻覺得晨光這麽刺眼過,照在那兩個人身上,刺得他眼睛萬分澀痛!

馮懷鶴深吸了口氣,緩解片刻後走下馬車,裝得平靜地問:“你們在做什麽。”

都是清溪村出來的,穆棗一看見馮懷鶴,心便提了起來。

兒時馮懷鶴放倒同伴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之後他沈默寡言,陰森冷漠的獨來獨往,讓穆棗一直覺得他心理陰暗,不敢靠近此人。

更不要說如今馮懷鶴管轄著整個幕府,而祝清只是一個小小的記室,馮懷鶴下過令,不在幕府當值的外人,不可進入幕府。

穆棗擔憂他發難,為難祝清,連忙伸手將祝清護在身後,挺起胸脯將方才神策軍沖撞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又道:“我也是事出緊急才進來的,何況我也只在門口,沒有真正進去幕府。祝清手心有傷,可否向您告個假,我帶她包紮好再回來?”

馮懷鶴聞言,看向祝清的手。

一條深深的血痕橫亙在掌心,將掌心一分為二,血流正順著她的指縫一絲絲往下流淌。

馮懷鶴深藏袖中的手指緊了緊,面上神色不改道:“掌書記房中有紗布和藥,你隨我來。”

說著,他往前邁開步子。

經過祝清的跟前,祝清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一時間不確定是馮懷鶴身上的,還是自己手心的。

她邁步欲跟上,穆棗這時卻拉住她的袖子,沖馮懷鶴的背影喊道:“還是不麻煩懷鶴先生了,我親自帶卿卿去醫館包紮。若是不親自看她好了,我也不敢回去,無法給她的三位哥哥交代。”

祝清的步伐停了下來。

畢竟原身的記憶裏,在她上值的時候,馮懷鶴從未正眼看過她。兩人最後的一次交集,就是十歲那年,祝清問馮懷鶴什麽還茅廁。

也就是說,他們是一個村出來的,卻從馮懷鶴喪母離村後,他們再也沒有交集了。

不熟。

她沒跟上去,馮懷鶴便轉過身,漆黑的眼睛向祝清看來:“還不跟上。”

他目光暗悄悄掃了一眼穆棗,心中不滿,穆棗口口聲聲喊卿卿,還說什麽像哥哥們交代。

交代什麽?他跟祝清是什麽關系,不過是借著一起長大的借口,實狼子色心的事實。一字一句反倒像是人家的妹婿,未免太給自己攬活了一些。

馮懷鶴又暗暗看向祝清,看見她躲在穆棗背後的模樣,呼吸微微凝滯。

無論自己怎麽看待穆棗,但現在的祝清只有十六歲。說實話,他並不了解十六歲的祝清。

萬一,這個時候的她,真喜歡穆棗呢?

馮懷鶴想至此,已然忘記還在盯著祝清,眼神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

祝清只覺得心底發毛,渾身戰栗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有必要用這麽恐怖的眼神看她嗎?好像能吃人似的,不就是帶了個外人來公司嗎,何況人家只是在門口呢,果然身為領導的人都一樣小心眼。

他只是一道沈沈的目光,祝清卻是不敢違逆的。

能在五代混成第一謀士,城府心機指不定多深,來日懷恨在心暗戳戳搞她怎麽辦?

祝清便轉向穆棗說:“你先走吧,我沒事兒。記室房裏我也放了藥和紗布,下值你再來。”

“可是……”

穆棗還想堅持,但見祝清做了個口型,只好答應了,“那我就在城外等你,要有什麽不對,你就來找我。”

祝清點點頭,目送穆棗駕著牛車離開,這才小步跟上馮懷鶴。

馮懷鶴轉身朝掌書記院走,淡聲問:“你對他說了什麽。”

方才她做口型,他看見了。

“啊,沒什麽。”祝清撇撇嘴,蛐蛐領導的話,能讓領導聽見嗎?

聽她不願說,馮懷鶴也沒追問,他側目掃了眼祝清懷裏的布包,跟前世她來求學時所帶一模一樣。

所以,裏面包好的是硯臺,她要來求學?

馮懷鶴兩日來陰沈的心情散開些許,打開三道鎖的院門,邁步而入。

祝清慢慢跟著他,發現他走得很慢。不是悠悠閑閑的散漫,而是像得了什麽腿疾的那種慢。

即便馮懷鶴在很用力的掩飾,讓走姿看起來正常,可祝清就在後面,還是發覺了。

再想想方才那股血腥味……

“別走我後面。”馮懷鶴忽然回頭,看著她說:“走前面。”

“哦……”

自尊心還挺強的,祝清忙走到前面,進了掌書記房。

偌大的房屋裏,三面墻都擺了高大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正中央一張大大的書桌,桌上散亂著各種各樣的卷宗、書籍和信紙。

屋門正對面那堵墻上鑿了個圓月型窗戶,窗下擺了一張小榻,小桌,還有棋盤。

幾盆綠植左一盆右一盆,擺放得毫無章法,長得也很潦草,葉子枯枯的,耷拉著沒什麽生命力。

這還是祝清第一次來馮懷鶴的掌書記房,打破了她對文人墨客的幻想,她還以為會是曲水流觴,名家畫典,就連一根木頭都恨不能可上‘文才’二字呢。

祝清找了個還算規矩的位置坐下,等馮懷鶴去拿紗布和藥粉來。

馮懷鶴動作熟稔,指尖輕柔地撩起她的袖子,先清理幹凈傷口,再把藥灑上去,裹好紗布。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卻蒼勁有力,祝清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手,看得有些呆呆的,都忽視了掌心的疼。

不免也覺得,馮懷鶴除了手,那張臉長得同樣很不錯。

一雙吊梢鳳眼,薄唇挺鼻,濃眉入鬢,面頰白凈清秀,卻因有著那樣的童年,讓他的氣質很陰郁,尤其那雙眼睛,有著濃濃的故事感。

像一本陰柔的悲情故事書,更像一壺冰冷的酒。看著人時,哪怕不說話,眼睛裏也仿似流出繾綣的千言萬語。

是挺出色的,難怪原身崇拜他,想向他求學,畢竟不止是容貌出色,馮懷鶴能從那樣的環境裏爬出來,殺到這個位置,本身就很不一般。

“前兩日你告假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些了。”馮懷鶴忽然開口,收好藥匣,往一旁坐開。

祝清低頭去看,掌心已經在她出神間包紮好了,他竟還將紗布擰成了小蝴蝶結。

祝清摸著蝴蝶結的一端,答道:“好多了。”

馮懷鶴放好藥匣回來,正襟危坐,看著祝清道:“日後多多小心,別碰水,若是手疼,公文就先不抄。飯堂擁擠,為防被人撞到,這兩日你且先在這兒與我共同用飯。”

祝清聽著,心中有些狐疑。

她又仔細回想了一遍,記憶中的原身,跟馮懷鶴的交集確實只停留在他消失幾年後成了謀士,然後她來這裏上班。

表面是關系戶,可馮懷鶴的確沒有正眼看過她,又拽又高冷得不行,幕府都沒人知道他們都來自清溪村。

他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親和了?還親自給自己包紮傷口。

難不成是她遺漏了跟馮懷鶴的什麽記憶,其實兩人很熟悉?畢竟小說裏都這麽寫的。

祝清思來想去,覺得只有這種可能了,一定是穿越後遺癥,讓她遺漏了原身跟馮懷鶴的一些記憶。

要不然無法解釋馮懷鶴怎麽會突然親近她了。

祝清想通了以後,也放開了,看他的眼神也從看領導變成了看傻大個發小,她笑著答:“放心,死不了,不過你是這裏的老大,你的飯菜肯定更好吃,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馮懷鶴輕輕嗯一聲,目光看向祝清的包袱,想著她是不是該說求學之事了,他故意提醒道:“這是?”

提起這個,祝清的心就碎,她皺著眉打開布包。

馮懷鶴看著她的動作,吸緊了口氣。

終於來了。

他還以為今生出了錯,祝清不會再來求學了。

馮懷鶴自覺伸出手,欲接她遞出來的硯臺,卻見布包打開,裏頭躺著個四分五裂的硯臺。

馮懷鶴驟然一僵。

祝清深深嘆了口氣,吐槽道:“你又提起了我的傷心事,硯臺壞了,賣不了銀子了,可惡啊,我的銀子,都能抵我幾個月的俸祿了。”

賣?銀子?

太出乎意料的結果,但到底活了兩輩子,又是老謀深算的謀士,馮懷鶴極快反應過來,伸出去的手假裝沒事的拂了拂自己的衣裳,故作漫不經心問:“你打算賣硯臺?”

馮懷鶴悄悄又看了一眼,沒有錯,就是前世祝清拿來的求學禮,墨青色的,蛇形硯臺。

卻不僅碎了,碎成了前世被他打碎的模樣,還是她一開始打算拿去賣掉的東西。

馮懷鶴還以為回到了祝清來求學的正軌,卻不想,依舊在偏航。

他以為只要不讓祝清出師離開,她就不會遇見張隱,就能永遠將她留在身邊。可如果她連學都不求了,不再是他的門生,還怎麽留住她?

她還是會遇見張隱。

馮懷鶴慢慢捏緊拳頭,他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麽。

祝清見他眼神變得凝重,臉色也陰沈沈的不好看,以為他是在生神策軍的氣。

畢竟前世,好閨蜜給自己吐槽渣男的時候,自己也是他這個樣子。

祝清唉了一聲,反過來安慰他:“你也別太因為我生氣在意,不過我倒是真的很好奇,神策軍辦的什麽案,這般橫行霸道,居然當街縱馬。”

她只在歷史上了解過神策軍,但並不多。

現在的這個時間,神策軍被宦官田令孜掌控。

田令孜可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奸賊佞人,唐僖宗認他為阿父,他在如今的朝廷一手遮天。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