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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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那孩子耳後有個痣,我到現在都記著。”杜若山說著,眼底悲愴。

他那時也不過二十多歲,家裏還有個弟弟,跟檀尹的孩子差不多大。

那孩子抱著他哭的時候,他於心不忍,哄了很久,差點就要偷偷把他放了,卻被司事抓住。

司事訓他,要是一時仁慈把人放走,那死的就是他們。

司事替他將事瞞了下來,那孩子被燒死的那天他也去了。

“先秦王提前給他餵了藥,讓他起碼走得舒坦些。”

那麽小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裏,任由大火吞噬。

那個時候杜若山就知道,相蔔、蔔院、蔔官都是他這種小嘍啰惹不起的存在。

他就在這司院幹了半輩子,從司寇熬到司事,都銘記一點,一切聽巫蔔的,聽蔔院的,謹慎做人。

哪怕一世無為,也好過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

司言茉聽著,腦海中不斷冒出自己前世被汙蔑城妖女的無助。

她不認識檀尹,也沒看過對方的命格,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但她想,不管是誰,都不該被一句莫須有的“大兇”隨意處死,更別提還要殃及家人,甚至連仆人都不放過。

明明蔔官、巫蔔、相蔔的存在是為了與神溝通,為了祈福,造福百姓,如今卻變成了吃人的兇獸,神都無法幹涉,那神是否還有存在的意義?

她帶著趙宛回秦王府,在書房裏一關就是兩個時辰,周言卿回來的時候,吳觀急著湊上來。

“殿下,您快去看看吧,王妃已經在書房裏呆了兩個多時辰了,一直不出來,也不讓人進去。”

周言卿一聽也有些擔心,問過趙宛,說司言茉從司院回來就這樣了,還把司院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好像沒什麽不對勁的……

越是這樣,他越是擔心,輕輕敲了敲書房的門,果然聽到一聲:“都別進來,我還有事!”

他無奈道:“是我。”

過了一會,門被打開,女孩臉色陰沈。

“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

她這樣也好可愛!

若不是時候不對,周言卿真想揉一揉她的頭發。

他走進去,關上門,拉著司言茉坐下,“怎麽了,和我說說?”

“也沒什麽。”司言茉將桌上的折子遞給他。

反正也是寫給他看的。

周言卿挑眉,老老實實接過,翻開一看發現是關於司院和蔔院改革的。

司言茉在折子裏主張弱化蔔院對司院的影響,讓司院獨立辦案。

“為什麽這麽想?”

“你不覺得現在的方式不合理嗎?司院像是蔔院的下屬。我問你,如果只有蔔官算出卦象,司院才能行動的話,不說這案子要拖多久,就說萬一是這蔔官作案,那不是羊入虎口?”

司言茉總是能說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話。

若說之前周言卿覺著恐慌的話,經歷過上次廢除人祭的事,再聽到這些,他更多覺著興奮。

周言卿從不是畏懼困難之人,只是坐在師父的位置上,他總希望不要敗壞了師父曾經努力的一切。

但那日林娘的話也點醒了他,他已經是這片土地的王了。

身為王,還要畏手畏腳,只行中庸之道,繼承前業,那真是辜負秦王這兩個字。

見他一直不說話,司言茉以為他不同意,又勸道:“雖說我不懂這君臣間的彎彎繞繞,但我看出一件事,現在秦地的這些官員,他們想輔佐的不是你。”

“哦?”周言卿眼睛一亮,似乎期待女孩說出更多讓他驚喜的話。

他的期待也讓司言茉清醒起來,“是的!”

她拿自己最熟悉的商戶舉例:“子賀哥剛開始開酒樓的時候,仲伯伯給他送的掌櫃的和夥計都是家裏的老人,但他們根本就不聽他的。在他們眼裏他就是一個紈絝,仲伯伯不在,他們也只是應付他。”

“後來子賀哥就選擇自己找新的掌櫃,新的夥計,還給他們漲工錢,這幫人現在都跟了他好多年。”

“你一定要用他舉例嗎?”周言卿聽見這名字就煩。

就算司言茉說不喜歡他,可難保那花蝴蝶對她沒想法。

那麽個爛人還好意思喜歡他的阿茉?

呸!

司言茉卻沒聽到他的嘟囔,繼續道:“現在秦地的官員就像那些老的夥計,無論是好是壞,真正清楚他們秉性的是你師父,不是你,所以才會出現五楓關的事。”

“但如果我們找到新的‘夥計’,那就可以制衡他們,而新的‘夥計’會因為你給了他們工作而死心塌地。”

周言卿正視起她的話來,他之前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麽沒法像師父一樣受人愛戴,只能讓這些人怕他。

如今,他的王妃,他的巫蔔,在為他開辟一條新的道路。

“你的意思是司院就是那個新的‘夥計’?”

“對!”司言茉用力點頭。

今天和杜若山聊過讓她知道,司院的人並非完全不求上進,只是礙於蔔院的淫威,自己又沒有實權,除了擺爛還能做什麽呢?

但如果日後司院辦案不需要再經過蔔院,有了真正的權利,那不光辦案事半功倍,也可以打破蔔院的只手遮天。

“你作為巫蔔竟然不想要蔔官的權利更大?”

司言茉搖頭,“這種權利對我沒意義,對其他正直的蔔官同樣沒意義,只對那些貪財的,小人得志的人有意義。”

“周言卿,”她湊近男人,“我想要的不是權利,是公平,是沒人會……會像寧清資一樣死去。”

她差點說出自己的前世,好在及時忍住,沒讓對方察覺。

周言卿卻在她靠近的一瞬間呼吸一滯,眼底的情緒由讚許變得柔和,轉而深情。

他開口,聲音都變得帶著幾分沙啞:“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嗎?”

司言茉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這個,卻還是回答道:“記得,怎麽了?”

“你那個時候說你沒學過謀略之術,但……我覺得你很聰明。”男人笑著,笑意中藏著柔情,“阿茉,一直做我的巫蔔吧,你會是個很好的巫蔔。”

一直待在我身邊,別離開我。

落日的餘暉給書房添上最後一抹暖色,給女孩的頭發撒上金光。

“那是當然!”司言茉得意地搖頭晃腦,絲毫沒註意到男人的視線變得越來越炙熱。

終於,周言卿忍不住吞咽口水,擡起手,“阿茉你頭亂了。”

“什麽?”司言茉下意識想要自己去弄,卻被抓住手。

借勢,他終於碰觸到女孩的發絲,那殘餘的茉莉花香,順著他的指尖繞在他的手腕、肘臂,最終敲開他的心房。

他還是沒克制住,扣住女孩的後腦勺,將人按到懷裏。

“你幹嘛?”司言茉不明其意,想要掙脫,卻被那雙常年那拿槍的手緊緊箍住。

“抱一會兒嘛,母親在窗邊看著呢。”

“你娘怎麽又……”司言茉無語,被一根手指抵住唇瓣,“噓,別說話。”

“小心被聽到。”男人一本正經的話語帶著誘哄的意味,她只得任由他抱著。

若是不在這秦側妃面前演好恩愛夫妻,只怕她又要搞些有的沒的了。

她不知道的是,耳邊男人的唇角勾起,視線落在窗邊,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入夜,二人商議過,決定先從齊牧塵這案子開始,放權給司院。等司院拿出成績,也好正式牽制這些“老夥計”。

“舒心了?”

見女人神情放松,已經坐在椅子上晃腳,周言卿也不由得歡喜。

兩人一起回了東院的臥房,正打算休息,發現好像少了些什麽。

“怎麽就剩一床被子了?”司言茉嘟囔著。

滿屋,無論是之前放行李的儲櫃,還是床上,都只剩下了一床被子。

周言卿了然,除了他那個急著抱孫子的母親還有誰?

他叫來吳觀,果然是秦側妃的吩咐。

“快拿回來!”他無奈道。

“拿回來幹嘛?”秦側妃的聲音出現在門口,聲音不大,帶著壓迫感,“都成婚了,還分床睡,以為我不知道?”

周言卿知道,自己這位母親一向就是這樣,她有她的道理,除了那個男人誰也別想扭過她。

“母親,我們分床很久了,你這突然讓我們一起睡也不習慣啊。”

他到是沒什麽,甚至巴不得,但司言茉定然是不會願意的。

周言卿雖喜歡她,卻也不願在她不願意的時候和她同床。

秦側妃卻態度堅決:“不習慣,就從現在開始習慣。”

說著,將吳觀帶了出去,留下小夫妻倆面面相覷。

司言茉接受的到是很快,“算了,上次不也……反正一人一半,也沒什麽。”

周言卿聽了這句話第一反應卻不是開心,“你……要是別的男人,你也能接受嗎?”

她接受得太快了,讓他覺得好像不管是誰她都能接受一樣。

果不其然,司言茉滿不在乎地回答:“不然呢?難不成還要去和你母親講道理?還是把被子搶回來?沒意義,睡覺而已,都一樣。”

前世經歷過生死的她並不喜歡在這種事情上浪費精力。

可周言卿不這麽覺得,拉住她的小臂,語氣有些著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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