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Ⅴ） “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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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Ⅴ） “Surprise.”
新歷半月後, 那察喀措行星帶，主星。
盡管已經落地三天了，但原見星還是沒能很好地適應這裏詭異的晝夜交替規律和反覆無常的氣候。
也正是因為這種極端環境, 才讓特爾米爾帝國的殘黨得以從人類合眾國的追殺中僥幸逃脫，茍延殘喘，並試圖重整旗鼓進行游擊報覆。
恰逢當前人類合眾國的主席祖上是華國人，向來不屑於做什麽表面功夫。
面對這種情況, 他只說了四個字——
斬草除根。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這次的機密行動。
按照任務安排，接下來原見星需要前往約定地點與預先潛伏起來的另一支隊伍的領導人進行碰面。
他和同一批來到這裏的哨兵是剿匪的主力軍不假，但白塔也另外安排了一條暗線作為後備支援。
兩方需要表裏配合, 互通有無, 爭取一次性達成目標, 以免夜長夢多。
推開酒館的大門, 原見星跟酒保要了一杯駝龍奶啤。
這是一種當地特有但極為常見的酒水。
常見到幾乎走進任何一家飲食相關的店面都能看到其後廚立著用於釀造這種酒的巨大杉木桶。
手上動作半分不停的酒保很是嫻熟地問：“加蜜蠟蜂窩嗎？”
面對這個問題, 普通客人往往會回答“要”或者“不要”，原見星卻按照文件中約定的接頭信號說：“要碾碎的薄荷葉。”
拿到對應的酒水後，他便端著杯子坐到了酒館的角落, 等待著接應人的到來。
不多時, 就有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坐在了他的對面。
借著酒館裏略顯昏暗的燈光, 原見星看到對方手裏端著的是一碟千層雪豆乳糕。
那是人類合眾國首都星的一種特色食物，長得跟那察喀措行星帶主星的某種小吃很是相似，但吃在口中的味道卻確然不同。
有自己和對方這道雙向保險在，原見星基本可以確認來人就是任務說明中所提到的暗線領頭人。
然而原見星還未將標準暗號說出口，那人竟先一步說：“聽說這次家裏派了一個橡木系的人來，我就猜到會是你了。”
對方所說的“家”就是“白塔”，“橡木系”就是“向導”, 再標準不過的切口。
看起來沒有二次確認的必要了。
盡管對方用了變聲器，但原見星已經從那熟稔的口吻中判定了這位暗線領頭人的身份。
不等他開口，那杯擺放在原見星身前的駝龍奶啤已經被自然而然地拿走了。
與此同時，那人微微挑開了一點兜帽。
動作與當初他挑開浴巾的幅度如出一轍，
酒液折射出的明暗光影中，符澤笑盈盈道：“在想我的事兒？”
原見星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繁覆的情緒悉數壓下，淡淡道：“好久不見。”
兩個人很是默契地沒有先行提及有關任務的內容，反而是聊起了其他話題。
“原產地出品的，是不是比那家店的好吃？”
“大部分吧。”
“剩下的部分怎麽說？”
“嗯……根據本土口味進行了改良。”
“吃都吃了，當然得吃正宗的，吃改良款算什麽。”
“就算折磨自己也要吃正宗的？”
“那倒沒有，我一向謹遵醫囑，清淡飲食，只有你在被折磨。”
“……”
不過說到折磨，相比於味蕾所遭遇的不幸，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時常盤踞在原見星的心頭。
就好像是一枚硌在足心的砂，天長日久，將人磨得千瘡百孔。
盯著玻璃杯邊緣上那一道泛白酒漬，原見星的言語第一次顯露出了些許吞吐：“話說，那個秘密還作數嗎？”
符澤偏頭，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秘密？什麽秘密？”
原見星心中突然騰升出一股怒意。
好。
好好好。
好好好好好！
當初這人果然就是在信口胡謅！
偏偏自己還信了。
不僅信了，還當真了！
合著這麽長時間，只有自己陷於其中，輾轉反側，寢食不安。
越想越氣，原見星一把將那杯駝龍奶啤奪了回來，擡頭將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
“哐當”一聲將玻璃杯撂在桌面，他眼看著就要起身離開。
反正第一次會面主要也是為了相互了解混個眼熟，既然已經知根知底到這種程度了，那也就不必再浪費時間了。
眼見原見星是真要走了，符澤忙不疊拽住了對方的衣角，強制讓對方坐回來。
“別生氣別生氣，哎呀，對不起嘛。”
說話間，符澤叉起一塊千層雪豆乳糕，獻寶似的遞到原見星的面前。
正在氣頭上的原見星可不打算吃這“嗟來之食”。
奈何無論他如何左右躲閃，符澤都會第一時間追上來。
甚至充分發揮著哨兵的行動精準度，將那塊糕點由始至終舉在原見星唇前三厘米的位置。
無可奈何之下，原見星只能“飽含恥辱”吃下了這封“求和信”。
一套拉扯下來，在旁人的視野中，這兩人當真是像極了一對鬧別扭的小情侶。
“我當然沒忘。”似乎擔心原見星仍在誤會，符澤立刻補充，“而且那也不是瞎話。”
將食物咽下，原見星罕見地沒好氣道：“那你還問？”
“萬一你真給忘了，這是在反向套我的話呢？”見局勢穩定下來，符澤又不安分起來，甚至反向給自己餵了一塊點心壓驚，“我的承諾可是很金貴的，只有足夠值得的人才會收到。”
值得的人……
聞言，原見星終於平覆了一些情緒。
“好，那我來證明一下，我沒忘。”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符澤都不得不湊到兩人幾近耳鬢廝磨的地步才能聽清。
“你當時說……”原見星說得一字一頓，多少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其實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符澤。”
符澤邊聽邊點頭，等到原見星話音落地，方才微微側過頭，仿照著對方的節奏說：“完、全、正、確。”
說這話時，兩人鼻尖幾乎就要挨在一起，連中間空氣的熱度都因為兩道吐息而駁雜起來。
一切看起來都恰到好處，只差一點星火……
原見星卻先一步撤退了。
“聊正事吧。”
正確又恰到好處地，撤退了。
“關於目標，現在具體是個什麽情況？”
就像他過往的人生所做過的幾乎所有決策那樣。
符澤勾勾嘴角，也不知道是到底在想什麽，同樣從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兩人終於來到了同事之間最應該有的狀態。
“截止目前，目標團體一共四百六十三人，其中具有一線作戰能力的共三百九十八人，其中……”
“他們共有三處核心根據地，想要進入其中必須有實物通行令或者一定等級以上的成員引薦……”
僅憑符澤的描述，原見星已經能夠相當詳盡地在腦海中勾勒出敵人的力量分布和面對突襲可能的反擊方式。
而後他也需要跟其他哨兵共同對應性制定策略，以盡可能減少傷亡。
盡管這次行動的火力配給相當充裕，但強龍難壓地頭蛇，戰術上再怎麽小心也是沒錯的。
除此之外，更令原見星在意的是，此時距離符澤從另一個星系的醫院發來體檢報告，也不過隔了一個半月。
換言之，扣掉星際躍遷所需的時間，對方僅僅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將特爾米爾帝國殘黨的底細摸得這麽清楚。
實在是……
強大到令人著迷。
“簡單來說，我從家裏接到的任務一共有兩個。”一番長篇大論下來，符澤有點渴了。
只見他雙手捧著杯子，試圖將最後剩的一點點駝龍奶啤收拾幹凈。
“第一個是協助你們斬草除根。”
戀戀不舍地放下杯子，符澤舔了一下嘴唇。
“第二個是，不惜任何代價，保護橡木的安全。”
原見星一向不喜歡諸如“不惜一切代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樣的詞匯。
更別說如今這些詞正以自己的名義，冷漠無情地壓在了符澤身上。
可符澤卻表現得很是輕松，甚至有些甘之如飴。
“放心。”他將兜帽重新拉好，整個人匿回了暗處，“就算我死，都不能讓你死。”
-
風洞中迎面而來的氣流將符澤那被火舌燒焦了邊緣的兜帽徹底掀了開。
“你要我？”
在回音的作用下，符澤的聲音顯得格外空靈。
“自殺？”
乍一聽，就仿佛自雲端神殿傳下的使徒梵唱。
“為了他？”
符澤輕蔑地嗤笑一聲。
這道嗤笑在層層疊疊的回蕩中被無限放大，幾乎將風道另一端的兩人包圍起來。
“你是不是把他想得太重要了點？”
雖然表現得毫不在意，但符澤的目光卻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此時此刻，他瞳孔中倒映著的，只有特爾米爾帝國的最後王儲手中那枚被幾乎紮進了原見星皮膚的針頭。
“別演了。”王儲又將針頭往上頂了幾分。
瞬間，一道血色自針管淌下，在原見星的作戰服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知道，這可是你們人類合眾國中華大區最看好的種子向導。”王儲獰笑，“他們既然能派你來打配合，想必是相當重視他的命。”
“至少比對你的，更重視。”
符澤冷笑：“少挑撥離間，我的功勳獎狀壘起來比他人都高。”
沒有理會符澤的煙霧彈，王儲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樣，自顧自繼續說：“為了徹底引你們入套，我們四百多個兄弟姐妹都殉了。”
“所以如今我也沒打算活著，但凡換一個就當是平賬。”她猩紅的眼在符澤和原見星之間轉了個來回，“至於換誰，我都無所謂。”
一番沈默後，符澤點點頭，“成交。”
隨後，他便將手中的武器扔到了地上.
“你瘋了嗎？！”不顧因為自己的動作又往肉裏陷了幾分的針頭，原見星目眥欲裂，“難道你自殺了她就能放了我？”
“那些外人不知道就算了。”符澤彎起眼睛，“怎麽你也會有忘記教科書的時候啊。”
依照著王儲後續的要求，他將武器踢到了自己絕對夠不到的地方。
“這哨兵死亡後呢，腺體中所積累的能量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釋放出來。”
符澤拈著拉鏈解開了後頸處的戰鬥服。
“只有向導可以依靠精神屏障抵禦一二。”
又抽出一層獨立的柔性保護盾後，一截全無防護後頸就那麽暴露在了空氣中。
“雖然只有一個瞬間，但足夠你做出正確的行動了。”
盡管處於絕對下風，符澤依然表現得很是囂張，甚至敢當著敵人的面兒跟原見星互通有無。
這一幕看在王儲眼中，其沖擊力完全不啻於當初她在視頻中看到面前這人在自家辦公室裏用飛鏢標記了那顆後續被摧毀的星球。
如果不是自身戰鬥力實在是有限，她是真想跟符澤同歸於盡，雙雙下地獄。
但轉而想到這個害得自己國破家滅之人即將在自己面前死亡，王儲就又一種極度扭曲的欣喜。
“只差最後一項了。”解除了周身全部防衛的符澤突然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
王儲聽得有些不明所以，但原見星卻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符澤所說的是那些按照菜單內容送的禮物。
“幸運的是，那最後一項的產地就是這裏。”
他嫻熟地將子彈押上槍膛。
“我已經買好了，本地最知名的牌子。還委托我們第一次會面時酒吧的老板好好保存。”
擡手，符澤用槍口反向指著自己的後頸。
“回家之前記得帶上。”
符澤又一次露出了原見星熟悉的笑容。
只不過這一次的笑容，讓原見星有些觸目驚心。
他想喊出些什麽，阻止符澤，可他的脖頸連帶著下半張臉部的肌肉已經在藥劑的作用下失去了控制。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眼神去……
哀求。
可偏偏符澤這次未能讀懂原見星。
或者他讀懂了，但沒有同意。
“這次有正主在，我就只買了一份，回去別叫人看見了，說我偏心。”
下一秒，符澤手指微動。
“嘭——！”
正如符澤所說的那樣，在子彈貫穿他後頸腺體的時候，一股澎湃如海嘯的精神力驟然炸裂。
除非有向導保護，否則幾乎沒有普通人能在這股沖擊之下完好無損地活下來。
盡管王儲幾乎是在符澤開槍的第一時間就推動針筒，寄希望於能再賺一個。
可她的手指只擡了半毫米就再也動彈不得了。
緊接著，她整個人摔在了地上，瞳孔如癲癇般抽搐，進氣沒有出氣多。
重獲自由，原見星當即轉身對著地上的人補了幾槍，確定對方已經死得不能再死後，才向符澤跑去。
兩人之間不過十餘米，可原見星從沒發現這段距離能如此漫長。
等到抵達符澤身邊，他只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
蹲跪下來，他幾乎是憑借著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在進行最後的檢測，乞求一個萬中無一的奇跡……
等等……
這是什麽聲音？
原見星怔了一下。
難道說……
他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盡可能細致地將屏障覆蓋在符澤的身上，摒除一切雜音的幹擾，包括自己的心跳。
此時此刻，竟有一種遠低於人耳能夠捕捉到的低頻聲響在屏障內回蕩。
像是從胚芽中萌生的根系在連接土壤，像是寒冬雲霧中的水汽凝出分岔……
懷抱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期待，原見星向符澤的面中探去，試圖在那裏捕獲到一道溫熱的氣流。
不等原見星將顫抖的手指放到對應的位置，符澤竟然先一步有了動作。
他用鼻尖蹭了一下原見星的指節。
“Surprise.”
隨後他緩緩睜開眼，眼裏盈著的照舊是那種雲淡風輕的笑意。
原見星只感覺自己仿佛被從冰水之中撈了出來，渾身止不住得顫抖。
激動、欣喜、如釋重負……
更多的，是被氣的。
“你真的是，不可理喻！”他先前試探符澤鼻息的手陡然扼在了對方的下巴上，“既然有這樣瞞天過海的方法，為什麽不提前溝通？”
“我也是在賭這個想法能成。”符澤的聲音有些走樣，“誰沒事兒會對著自己開上一槍啊。”
原見星的手又緊了幾分，“所以你是完全沒有任何的預期？！”
“也不算完全沒有……”符澤目光游移。
“但大概率不行是吧？”原見星俯身湊近，強行讓對方看向自己，“你最後的保底還是你死換我生，對吧。”
見對方三番兩次硬擎著不下臺階，符澤也惱火起來。
“你怎麽不講，有你摻和就沒好事兒。”
先是一個頭槌逼得原見星後仰，符澤捂著因為大幅動作而再次裂開的後頸傷口翻滾起身。
“要不是白塔為了給你攢功勳，把我這邊的火力卡得死死的，我早給他們的根據地犁個來回了。”
用舌尖舔了兩下被捏得發麻的臉頰，他怨懟道：“就這情緒控制能力還種子向導呢。”
原見星本來就在氣頭上，哪裏受得了這種刺激，當即便向符澤追擊而去，大有一副要對方今天點頭認錯的架勢。
一般情況下，沒有精神壓制作為先手，向導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壓制住哨兵的。
但符澤才失去了腺體，現如今能行動已經可以說是醫學奇跡了。
可奈何，每每遇到可能會拉上對方後頸的情況，原見星都收了手。
最終符澤還是憑借豐富的戰鬥經驗和對原見星放水的“卑鄙”利用，騎跨在對方身上，反向挾制住了對方。
“服不服？！”
胸口不斷起伏，原見星沈聲道：“我真是溫和太久了。”
幾乎是在統一時間，符澤便感覺自己又一次被一條巨鱷拖下河，時不時會把自己擡升過水面呼氣兩口氧氣，再按回到水中。
局勢瞬間逆轉，換原見星壓在上邊了。
仿照著符澤方才的語氣，他問：“服不服？”
被精神攻擊鉗制，血液沖擊鼓膜的聲響覆蓋了一切聲音信號，符澤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滿腦子只想著怎麽才能“以牙還牙”的他，看著原見星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起身親了上去。
以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去攫取對方的呼吸。
血腥氣在唇齒間彌漫開來。
原見星的思維有瞬間的空白。
他曾經偶爾設想過假如兩個人有所謂的以後，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以什麽樣的方式，進入下一個階段。
意外的、浪漫的、處心積慮的、旖旎的、溫情的、安撫的……
但他從來沒想過，會是這般——混亂的、躁郁的、帶著硝煙與鐵銹味的。
原見星的理智告訴他，此時應該推開符澤。
否則可能會在原本錯誤的開始之上，再疊加一個錯誤的轉折。
然而與此同時，獨屬於向導的感知卻勒令他繼續維持這種狀態。
原見星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很快，他就發現了符澤的不對勁之處。
如果只是為了報覆自己，那麽符澤就不必將這個惡作劇性質的吻維系得這麽綿長。
如果，只是如果，這是某種真情流露，符澤的動作又為何會愈發地爆裂失序，像是抓著一塊求生的浮木。
所以，更大的一種可能是——
因為先前的操作，符澤的精神圖景出問題了。
原見星一邊迎合著符澤的動作，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刺激，一邊釋放向導素，嘗試對其進行安撫。
可那些發散出去的信息司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回響。
事已至此，只有一個解決方法了。
經由聯絡器向外發出救援信號後，原見星閉上眼睛。
之前偶然窺探到的那副場景，此時正對他敞開了一道宛如被暴力破開的巨大裂隙。
就這樣，在沒有任何監護的情況下，原見星第一次完整進入了符澤的精神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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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年過得忙死，給我手感都給打亂了。
趕緊收收心，恢覆一下碼字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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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已經落地三天了，但原見星還是沒能很好地適應這裏詭異的晝夜交替規律和反覆無常的氣候。
也正是因為這種極端環境, 才讓特爾米爾帝國的殘黨得以從人類合眾國的追殺中僥幸逃脫，茍延殘喘，並試圖重整旗鼓進行游擊報覆。
恰逢當前人類合眾國的主席祖上是華國人，向來不屑於做什麽表面功夫。
面對這種情況, 他只說了四個字——
斬草除根。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這次的機密行動。
按照任務安排，接下來原見星需要前往約定地點與預先潛伏起來的另一支隊伍的領導人進行碰面。
他和同一批來到這裏的哨兵是剿匪的主力軍不假，但白塔也另外安排了一條暗線作為後備支援。
兩方需要表裏配合, 互通有無, 爭取一次性達成目標, 以免夜長夢多。
推開酒館的大門, 原見星跟酒保要了一杯駝龍奶啤。
這是一種當地特有但極為常見的酒水。
常見到幾乎走進任何一家飲食相關的店面都能看到其後廚立著用於釀造這種酒的巨大杉木桶。
手上動作半分不停的酒保很是嫻熟地問：“加蜜蠟蜂窩嗎？”
面對這個問題, 普通客人往往會回答“要”或者“不要”，原見星卻按照文件中約定的接頭信號說：“要碾碎的薄荷葉。”
拿到對應的酒水後，他便端著杯子坐到了酒館的角落, 等待著接應人的到來。
不多時, 就有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坐在了他的對面。
借著酒館裏略顯昏暗的燈光, 原見星看到對方手裏端著的是一碟千層雪豆乳糕。
那是人類合眾國首都星的一種特色食物，長得跟那察喀措行星帶主星的某種小吃很是相似，但吃在口中的味道卻確然不同。
有自己和對方這道雙向保險在，原見星基本可以確認來人就是任務說明中所提到的暗線領頭人。
然而原見星還未將標準暗號說出口，那人竟先一步說：“聽說這次家裏派了一個橡木系的人來，我就猜到會是你了。”
對方所說的“家”就是“白塔”，“橡木系”就是“向導”, 再標準不過的切口。
看起來沒有二次確認的必要了。
盡管對方用了變聲器，但原見星已經從那熟稔的口吻中判定了這位暗線領頭人的身份。
不等他開口，那杯擺放在原見星身前的駝龍奶啤已經被自然而然地拿走了。
與此同時，那人微微挑開了一點兜帽。
動作與當初他挑開浴巾的幅度如出一轍，
酒液折射出的明暗光影中，符澤笑盈盈道：“在想我的事兒？”
原見星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繁覆的情緒悉數壓下，淡淡道：“好久不見。”
兩個人很是默契地沒有先行提及有關任務的內容，反而是聊起了其他話題。
“原產地出品的，是不是比那家店的好吃？”
“大部分吧。”
“剩下的部分怎麽說？”
“嗯……根據本土口味進行了改良。”
“吃都吃了，當然得吃正宗的，吃改良款算什麽。”
“就算折磨自己也要吃正宗的？”
“那倒沒有，我一向謹遵醫囑，清淡飲食，只有你在被折磨。”
“……”
不過說到折磨，相比於味蕾所遭遇的不幸，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時常盤踞在原見星的心頭。
就好像是一枚硌在足心的砂，天長日久，將人磨得千瘡百孔。
盯著玻璃杯邊緣上那一道泛白酒漬，原見星的言語第一次顯露出了些許吞吐：“話說，那個秘密還作數嗎？”
符澤偏頭，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秘密？什麽秘密？”
原見星心中突然騰升出一股怒意。
好。
好好好。
好好好好好！
當初這人果然就是在信口胡謅！
偏偏自己還信了。
不僅信了，還當真了！
合著這麽長時間，只有自己陷於其中，輾轉反側，寢食不安。
越想越氣，原見星一把將那杯駝龍奶啤奪了回來，擡頭將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
“哐當”一聲將玻璃杯撂在桌面，他眼看著就要起身離開。
反正第一次會面主要也是為了相互了解混個眼熟，既然已經知根知底到這種程度了，那也就不必再浪費時間了。
眼見原見星是真要走了，符澤忙不疊拽住了對方的衣角，強制讓對方坐回來。
“別生氣別生氣，哎呀，對不起嘛。”
說話間，符澤叉起一塊千層雪豆乳糕，獻寶似的遞到原見星的面前。
正在氣頭上的原見星可不打算吃這“嗟來之食”。
奈何無論他如何左右躲閃，符澤都會第一時間追上來。
甚至充分發揮著哨兵的行動精準度，將那塊糕點由始至終舉在原見星唇前三厘米的位置。
無可奈何之下，原見星只能“飽含恥辱”吃下了這封“求和信”。
一套拉扯下來，在旁人的視野中，這兩人當真是像極了一對鬧別扭的小情侶。
“我當然沒忘。”似乎擔心原見星仍在誤會，符澤立刻補充，“而且那也不是瞎話。”
將食物咽下，原見星罕見地沒好氣道：“那你還問？”
“萬一你真給忘了，這是在反向套我的話呢？”見局勢穩定下來，符澤又不安分起來，甚至反向給自己餵了一塊點心壓驚，“我的承諾可是很金貴的，只有足夠值得的人才會收到。”
值得的人……
聞言，原見星終於平覆了一些情緒。
“好，那我來證明一下，我沒忘。”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符澤都不得不湊到兩人幾近耳鬢廝磨的地步才能聽清。
“你當時說……”原見星說得一字一頓，多少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其實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符澤。”
符澤邊聽邊點頭，等到原見星話音落地，方才微微側過頭，仿照著對方的節奏說：“完、全、正、確。”
說這話時，兩人鼻尖幾乎就要挨在一起，連中間空氣的熱度都因為兩道吐息而駁雜起來。
一切看起來都恰到好處，只差一點星火……
原見星卻先一步撤退了。
“聊正事吧。”
正確又恰到好處地，撤退了。
“關於目標，現在具體是個什麽情況？”
就像他過往的人生所做過的幾乎所有決策那樣。
符澤勾勾嘴角，也不知道是到底在想什麽，同樣從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兩人終於來到了同事之間最應該有的狀態。
“截止目前，目標團體一共四百六十三人，其中具有一線作戰能力的共三百九十八人，其中……”
“他們共有三處核心根據地，想要進入其中必須有實物通行令或者一定等級以上的成員引薦……”
僅憑符澤的描述，原見星已經能夠相當詳盡地在腦海中勾勒出敵人的力量分布和面對突襲可能的反擊方式。
而後他也需要跟其他哨兵共同對應性制定策略，以盡可能減少傷亡。
盡管這次行動的火力配給相當充裕，但強龍難壓地頭蛇，戰術上再怎麽小心也是沒錯的。
除此之外，更令原見星在意的是，此時距離符澤從另一個星系的醫院發來體檢報告，也不過隔了一個半月。
換言之，扣掉星際躍遷所需的時間，對方僅僅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將特爾米爾帝國殘黨的底細摸得這麽清楚。
實在是……
強大到令人著迷。
“簡單來說，我從家裏接到的任務一共有兩個。”一番長篇大論下來，符澤有點渴了。
只見他雙手捧著杯子，試圖將最後剩的一點點駝龍奶啤收拾幹凈。
“第一個是協助你們斬草除根。”
戀戀不舍地放下杯子，符澤舔了一下嘴唇。
“第二個是，不惜任何代價，保護橡木的安全。”
原見星一向不喜歡諸如“不惜一切代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樣的詞匯。
更別說如今這些詞正以自己的名義，冷漠無情地壓在了符澤身上。
可符澤卻表現得很是輕松，甚至有些甘之如飴。
“放心。”他將兜帽重新拉好，整個人匿回了暗處，“就算我死，都不能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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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洞中迎面而來的氣流將符澤那被火舌燒焦了邊緣的兜帽徹底掀了開。
“你要我？”
在回音的作用下，符澤的聲音顯得格外空靈。
“自殺？”
乍一聽，就仿佛自雲端神殿傳下的使徒梵唱。
“為了他？”
符澤輕蔑地嗤笑一聲。
這道嗤笑在層層疊疊的回蕩中被無限放大，幾乎將風道另一端的兩人包圍起來。
“你是不是把他想得太重要了點？”
雖然表現得毫不在意，但符澤的目光卻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此時此刻，他瞳孔中倒映著的，只有特爾米爾帝國的最後王儲手中那枚被幾乎紮進了原見星皮膚的針頭。
“別演了。”王儲又將針頭往上頂了幾分。
瞬間，一道血色自針管淌下，在原見星的作戰服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知道，這可是你們人類合眾國中華大區最看好的種子向導。”王儲獰笑，“他們既然能派你來打配合，想必是相當重視他的命。”
“至少比對你的，更重視。”
符澤冷笑：“少挑撥離間，我的功勳獎狀壘起來比他人都高。”
沒有理會符澤的煙霧彈，王儲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樣，自顧自繼續說：“為了徹底引你們入套，我們四百多個兄弟姐妹都殉了。”
“所以如今我也沒打算活著，但凡換一個就當是平賬。”她猩紅的眼在符澤和原見星之間轉了個來回，“至於換誰，我都無所謂。”
一番沈默後，符澤點點頭，“成交。”
隨後，他便將手中的武器扔到了地上.
“你瘋了嗎？！”不顧因為自己的動作又往肉裏陷了幾分的針頭，原見星目眥欲裂，“難道你自殺了她就能放了我？”
“那些外人不知道就算了。”符澤彎起眼睛，“怎麽你也會有忘記教科書的時候啊。”
依照著王儲後續的要求，他將武器踢到了自己絕對夠不到的地方。
“這哨兵死亡後呢，腺體中所積累的能量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釋放出來。”
符澤拈著拉鏈解開了後頸處的戰鬥服。
“只有向導可以依靠精神屏障抵禦一二。”
又抽出一層獨立的柔性保護盾後，一截全無防護後頸就那麽暴露在了空氣中。
“雖然只有一個瞬間，但足夠你做出正確的行動了。”
盡管處於絕對下風，符澤依然表現得很是囂張，甚至敢當著敵人的面兒跟原見星互通有無。
這一幕看在王儲眼中，其沖擊力完全不啻於當初她在視頻中看到面前這人在自家辦公室裏用飛鏢標記了那顆後續被摧毀的星球。
如果不是自身戰鬥力實在是有限，她是真想跟符澤同歸於盡，雙雙下地獄。
但轉而想到這個害得自己國破家滅之人即將在自己面前死亡，王儲就又一種極度扭曲的欣喜。
“只差最後一項了。”解除了周身全部防衛的符澤突然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
王儲聽得有些不明所以，但原見星卻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符澤所說的是那些按照菜單內容送的禮物。
“幸運的是，那最後一項的產地就是這裏。”
他嫻熟地將子彈押上槍膛。
“我已經買好了，本地最知名的牌子。還委托我們第一次會面時酒吧的老板好好保存。”
擡手，符澤用槍口反向指著自己的後頸。
“回家之前記得帶上。”
符澤又一次露出了原見星熟悉的笑容。
只不過這一次的笑容，讓原見星有些觸目驚心。
他想喊出些什麽，阻止符澤，可他的脖頸連帶著下半張臉部的肌肉已經在藥劑的作用下失去了控制。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眼神去……
哀求。
可偏偏符澤這次未能讀懂原見星。
或者他讀懂了，但沒有同意。
“這次有正主在，我就只買了一份，回去別叫人看見了，說我偏心。”
下一秒，符澤手指微動。
“嘭——！”
正如符澤所說的那樣，在子彈貫穿他後頸腺體的時候，一股澎湃如海嘯的精神力驟然炸裂。
除非有向導保護，否則幾乎沒有普通人能在這股沖擊之下完好無損地活下來。
盡管王儲幾乎是在符澤開槍的第一時間就推動針筒，寄希望於能再賺一個。
可她的手指只擡了半毫米就再也動彈不得了。
緊接著，她整個人摔在了地上，瞳孔如癲癇般抽搐，進氣沒有出氣多。
重獲自由，原見星當即轉身對著地上的人補了幾槍，確定對方已經死得不能再死後，才向符澤跑去。
兩人之間不過十餘米，可原見星從沒發現這段距離能如此漫長。
等到抵達符澤身邊，他只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
蹲跪下來，他幾乎是憑借著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在進行最後的檢測，乞求一個萬中無一的奇跡……
等等……
這是什麽聲音？
原見星怔了一下。
難道說……
他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盡可能細致地將屏障覆蓋在符澤的身上，摒除一切雜音的幹擾，包括自己的心跳。
此時此刻，竟有一種遠低於人耳能夠捕捉到的低頻聲響在屏障內回蕩。
像是從胚芽中萌生的根系在連接土壤，像是寒冬雲霧中的水汽凝出分岔……
懷抱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期待，原見星向符澤的面中探去，試圖在那裏捕獲到一道溫熱的氣流。
不等原見星將顫抖的手指放到對應的位置，符澤竟然先一步有了動作。
他用鼻尖蹭了一下原見星的指節。
“Surprise.”
隨後他緩緩睜開眼，眼裏盈著的照舊是那種雲淡風輕的笑意。
原見星只感覺自己仿佛被從冰水之中撈了出來，渾身止不住得顫抖。
激動、欣喜、如釋重負……
更多的，是被氣的。
“你真的是，不可理喻！”他先前試探符澤鼻息的手陡然扼在了對方的下巴上，“既然有這樣瞞天過海的方法，為什麽不提前溝通？”
“我也是在賭這個想法能成。”符澤的聲音有些走樣，“誰沒事兒會對著自己開上一槍啊。”
原見星的手又緊了幾分，“所以你是完全沒有任何的預期？！”
“也不算完全沒有……”符澤目光游移。
“但大概率不行是吧？”原見星俯身湊近，強行讓對方看向自己，“你最後的保底還是你死換我生，對吧。”
見對方三番兩次硬擎著不下臺階，符澤也惱火起來。
“你怎麽不講，有你摻和就沒好事兒。”
先是一個頭槌逼得原見星後仰，符澤捂著因為大幅動作而再次裂開的後頸傷口翻滾起身。
“要不是白塔為了給你攢功勳，把我這邊的火力卡得死死的，我早給他們的根據地犁個來回了。”
用舌尖舔了兩下被捏得發麻的臉頰，他怨懟道：“就這情緒控制能力還種子向導呢。”
原見星本來就在氣頭上，哪裏受得了這種刺激，當即便向符澤追擊而去，大有一副要對方今天點頭認錯的架勢。
一般情況下，沒有精神壓制作為先手，向導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壓制住哨兵的。
但符澤才失去了腺體，現如今能行動已經可以說是醫學奇跡了。
可奈何，每每遇到可能會拉上對方後頸的情況，原見星都收了手。
最終符澤還是憑借豐富的戰鬥經驗和對原見星放水的“卑鄙”利用，騎跨在對方身上，反向挾制住了對方。
“服不服？！”
胸口不斷起伏，原見星沈聲道：“我真是溫和太久了。”
幾乎是在統一時間，符澤便感覺自己又一次被一條巨鱷拖下河，時不時會把自己擡升過水面呼氣兩口氧氣，再按回到水中。
局勢瞬間逆轉，換原見星壓在上邊了。
仿照著符澤方才的語氣，他問：“服不服？”
被精神攻擊鉗制，血液沖擊鼓膜的聲響覆蓋了一切聲音信號，符澤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滿腦子只想著怎麽才能“以牙還牙”的他，看著原見星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起身親了上去。
以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去攫取對方的呼吸。
血腥氣在唇齒間彌漫開來。
原見星的思維有瞬間的空白。
他曾經偶爾設想過假如兩個人有所謂的以後，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以什麽樣的方式，進入下一個階段。
意外的、浪漫的、處心積慮的、旖旎的、溫情的、安撫的……
但他從來沒想過，會是這般——混亂的、躁郁的、帶著硝煙與鐵銹味的。
原見星的理智告訴他，此時應該推開符澤。
否則可能會在原本錯誤的開始之上，再疊加一個錯誤的轉折。
然而與此同時，獨屬於向導的感知卻勒令他繼續維持這種狀態。
原見星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很快，他就發現了符澤的不對勁之處。
如果只是為了報覆自己，那麽符澤就不必將這個惡作劇性質的吻維系得這麽綿長。
如果，只是如果，這是某種真情流露，符澤的動作又為何會愈發地爆裂失序，像是抓著一塊求生的浮木。
所以，更大的一種可能是——
因為先前的操作，符澤的精神圖景出問題了。
原見星一邊迎合著符澤的動作，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刺激，一邊釋放向導素，嘗試對其進行安撫。
可那些發散出去的信息司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回響。
事已至此，只有一個解決方法了。
經由聯絡器向外發出救援信號後，原見星閉上眼睛。
之前偶然窺探到的那副場景，此時正對他敞開了一道宛如被暴力破開的巨大裂隙。
就這樣，在沒有任何監護的情況下，原見星第一次完整進入了符澤的精神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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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年過得忙死，給我手感都給打亂了。
趕緊收收心，恢覆一下碼字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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