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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元兇(中) 往事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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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元兇(中) 往事不可追

“內應是冷彥。”

左子昂揭曉謎底。

除了徐重, 清輝、陽綱、蔣良皆面露訝色。

陽綱的酒登時醒了一半:“怎、怎會是冷彥?”

梁州有內應洩露兵情已是不爭事實,趕到黑水前,徐重已大致將嫌疑鎖定在李睦、蔣良之中, 故而將兩人分別留在梁州和帶至黑水,以便嚴加提防。任誰也不會想到,內應並非這兩人,而是早已被澤哥誘殺的冷彥。

陽綱問:“孟克與冷彥勢同水火, 冷彥豈會將兵情洩露於他?冷彥既幫了他, 孟克為何會借澤哥的手殺他?”

蔣良更是一臉惶恐,不知怎會突然扯上內應一事, 更不知自己也曾是內應的嫌疑人之一。

左子昂道:“此事內情極為覆雜,但刨根究底, 不過是為了一個‘情’字。”他看了眼清輝:“婕妤方才亦聽了洛敏的話——洛敏出逃後, 其父兄受她牽連,在靺鞨相繼失勢, 冷彥卻能背著洛敏暗中照拂她的父兄。試問,身處梁州的冷彥, 如何能照拂靺鞨的貴族?”

清輝心有所感。

“可以在靺鞨只手遮天照拂洛敏父兄的, 是孟克。”

“孟克之所以照拂洛敏的父兄, 恐怕是冷彥答應了他的條件。”

聞言,徐重面色愈發陰沈:“冷彥向孟克洩露了更戎兵器庫和梁州邊防布局, 便是為了換取孟克照拂洛敏的家人?”

“他倒是個情種。”

當著清輝的面,徐重並未過多言語,只是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左子昂敏銳地捕捉到了。

“既已知曉內情, 那就靜待三日後烏照的答覆吧。”

說罷,徐重招手喚過左子昂,附在他耳邊低聲叮囑。

***

靺鞨營地, 主帳的燈火徹夜不滅,烏照隨意坐靠在虎皮椅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美艷奪目的年輕女郎褪去厚重袍服,只著了身單薄輕盈的朱紅紗衣,風情萬種地朝自己款款走來。

女郎熟練地跨坐在這個年紀幾乎與自己父親一般大的男子腿上,極盡嫵媚地一笑:“大王,夜已深了,您還在想什麽?”

烏照的手撫過她濃密的發絲:“桑珠,你很聰明,也頗具膽色……我還記得,八年前,你姐姐洛敏逃去梁州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娃……”

聽到這個被王室列為禁忌的名字,桑珠並未露出任何異狀,依然笑靨如花:“大王當年怕是沒料到,曾經的小女娃,有一天會自薦枕席,成為大王最寵愛的夫人……”

烏照望著這張臉,忽的陷入了莫名的惆悵:“桑珠,你覺得我老了麽?”

“大王,您仍如桑珠第一眼見您那般威風凜凜。”

烏照笑聲爽朗:“再兇猛的老鷹也有飛不動的時候,再威風的老虎也有老掉牙的時候,你瞧,我如今年近半百,我的兒子們,已然把我當作眼瞎耳聾的老頭子了……”

他雖語帶調侃,說話內容卻是驚心動魄,桑珠不敢再接話了。

烏照又道:“今日會談,我答應了大衍的皇帝,三日後會給他答覆……可我又應該如何做呢?我的兒子們背著我挑釁鄰國,企圖掀起一場風暴……明面上動手的是澤哥,背地裏主使的卻是孟克,桑珠,你看,我的身體和模樣雖然老朽了,可我的心,還沒有愚笨到被人隨意擺布的地步。”

“可他們是我的兒子……”

烏照自言自語:“究竟為了什麽?”

雄鷹般的靺鞨大王,也會有如此迷惘愴然的時刻。

桑珠神情哀傷地註視他,輕輕將頭靠在那個堅實的胸膛上:“大王,您不會老的,桑珠與家人,還需要您的照拂……”

姐姐洛敏的逃離,險些為家族帶來滅頂之災,幸虧姐夫冷彥一直暗中斡旋……而自姐夫死後,放眼整個靺鞨,也只有大王,才能保護自己、保護那個風雨飄搖的家……

這也是桑珠義無反顧獻身烏照的原因,她要守住她與姐姐曾經的家……

幸運的是,烏照對她這張臉很是喜歡,她終於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再度支撐起搖搖欲墜的家族。

粗糲的大手緩慢地撫過桑珠微微隆起的小腹,烏照低沈道:“這裏,你的肚子裏,是否可以為我誕下新的繼承人?”

桑珠如夏花般艷麗的面龐上,漸漸露出驚詫的神色……

半個時辰後,桑珠在身側沈沈睡去,烏照的目光從那張似曾相識的臉上掠過,默默從懷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竹筒,又取出一張看了數遍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漢話:

大王金安,特送來母羊一只,請大王代為宰殺。

落款是“珍珠”。

烏照是在半月前收到這封密函的。

那個藏在記憶深處、多年來未曾蒙面的女子,秘密遣人傳來了這封密函,這是他們相識多年來,她第二回求他。

她的心願,他從來都是不遺餘力地達成,只是上一回是救人,這一回,是殺人。

人老了,反倒對年輕時候的往事記憶尤深。

許多年前,烏照一度在靺鞨混不下去了,遂跟隨族人輾轉去到京畿謀生,可他一個異族人,年輕氣盛、言語不暢,到了繁華的京畿,日日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又惹出了一堆禍事,險些賠上了自己這條小命……他便是在極為狼狽的時候遇上了她。

他們本來沒有交集。

她是高高在上的高門女子。

他不過是居無定所的外族人。

偏偏她的外甥被一夥靺鞨人綁走,偏偏那夥賊人之中又有他的舊識,為了救出外甥,她四處奔走、打探,誤打誤撞找到了他,親自與他約定,許以重金相謝。

見她的第一面,聽她說出的第一個字,烏照便動心了,說不定是對她,或是對那筆銀錢動心了,總之他很快便應承下來。冒著危險蟄伏賊窩數月,終於救出了她外甥。事後,她言而有信,不僅替他了結了那一堆禍事,還贈與他一斛珍珠。

他那時還不懂珍珠的價值。

她認真道:“靺鞨少有珍珠,較之金銀更為難得,且易於攜帶,你回去之後,可將珍珠變賣,換作做生意的本錢,或是娶媳婦生兒育女,好好過日子吧。”

她笑語溫柔,烏照不由自主地瞞下了早已娶妻生子的實情。

只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問了一句:“如何才能娶得姑娘為妻。”

“我?”她聞言笑得歡暢:“非一國之君不嫁也。”

而後,烏照帶著那斛珍珠回到靺鞨,一面在戰場上拼命廝殺,一面賣掉珍珠以金銀討好上峰,自此平步青雲,一路官至大將軍,數年後,竟殺了靺鞨大王取而代之,至此,他手裏的那斛珍珠,不過用去五分之一。

成了王的那一日,烏照心潮澎湃,他終於配得上她了。

可不久之後,他派去的探子傳回消息,她竟先一步成了璩儀皇後,母儀天下,風光無限。

聽聞此事,他也知曉兩人再無可能,對她的思慕也漸漸淡去,轉而瘋狂地收用與她容貌相似的女子,除孟克與澤哥的生母外,他前前後後娶了五位夫人,桑珠,便是最像她的一位。

往事不可追。

她贈與的那斛珍珠,如今成了他最鐘愛的小女兒燦金圓帽上的點綴。

她也成了他從無名小卒搖身一變為靺鞨大王的漫漫人生路上最為刻骨銘心的烙印……

可以說,沒有她,便沒有今日的靺鞨大王烏照。

烏照坐在炭火前,手裏捏著這張紙條,感慨萬千。

他想,他大抵是會成全她的。

雖不知她為何執意要殺死那位年輕的皇後。

看得出來,大衍的皇帝陛下對他那位皇後頗為喜愛,一整個夜晚,他的目光就不曾離開她半分,即便在喝酒時,他的餘光仍不時停留在她身上。

他是過來人,這一切,他都懂。

而燦金,他引以為豪的美麗女兒,並沒有吸引皇帝陛下哪怕一刻的註意。

烏照將紙條投入炭火之中,目睹紙條化作裊裊青煙。

***

這一年,京畿入冬也分外早。

入夜後,天空飄起了小雪。

長安殿的寢殿內,四角皆放置了與金鑾殿樣式相同的鎏金銅熏爐,伴隨著甜絲絲的沈水香,屋內一派暖意流淌,冬日的淒寒絲毫未涉足此處。

屈秋霜披了件雪白大氅,獨自靠坐於羅漢榻上,認真地翻看巡狩隊伍定期傳回的消息——雖因路途遙遠難免有所延遲,但終究是第一時間了解前方局勢的唯一法子,故而,自徐重走後,這幾乎已成了她每日必修的功課。

今日,正巧發回了皇帝陛下抵達梁州的情狀。

屈秋霜稍一細看,心中擔憂不已:原來梁州已是內外交困,民心不穩……

再繼續往下看——

“幸而陛下與婕妤一同現身於百姓面前,梁州百姓親眼目睹天顏,震動不已,當即下跪,高呼‘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梁州之困,得以緩解……”

讀罷,屈秋霜臉色迅速陰沈下來,眼眸中慍色漸濃。

鼻間發出一聲冷哼:

真是可笑,她死到臨頭了,竟還在做成為皇後的黃粱美夢?

薛清輝,你以為,你還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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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屈秋霜和烏照,有沒有寶子猜到這兩人是相識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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