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入局 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關燈
第58章 入局 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欽安四年十月二十三, 巡狩隊伍如期抵達梁州。

此時的梁州已是朔風突起、大雪紛飛。遠遠望去,城樓、城墻皆蒙上了一片厚重的白芒。

車輅裏早早用上了手爐、足爐和熏籠,自然是溫暖如春。

清輝透過冒著絲絲寒氣的窗紗, 見雪花如春日四散飄飛的柳絮,紛紛揚揚自半空落下,一時玩心大起,偷偷將手指伸出窗外, 隨即, 指尖便感受到了朔風的凜冽刺骨。

趕緊將手指頭收回,她一邊哈氣一邊大力搓揉, 生怕指頭不保,心道:竟真如說書先生說的那般, 梁州的寒風, 足以將人的指頭和耳朵吹壞掉。

徐重自案後擡眼,將她這一番鬼鬼祟祟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不禁莞爾一笑,目光隨之望出窗外:

這或許是踏足梁州後, 最為輕松的時刻了。

車輅在雪地又嘎吱嘎吱地行了半個時辰, 只聽前方隱隱傳來男子強作鎮定又按捺不住激動的呼號。

“臣李睦, 率梁州大小官員四十一人,叩見皇帝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清輝定睛望去,只見大雪之中,官道旁跪著數十位身穿大衍官服的男子, 已不知在此處等了多久,各人的頭頂、肩頭皆積了約一指厚的積雪。跪在前排正中滿面通紅、涕淚齊下的中年男子,應是梁州主官李睦, 而在他身後,眸色沈靜、身姿挺拔的玉面郎君,不是左子昂,又是誰?

清輝與左子昂月前曾在宮中無意撞見過一回,她被他強行拉到僻靜處,好一番言辭犀利的聲討,還被奪了髻邊的金簪,心中本就對此介懷不已,見他今日亦在梁州接駕的官員之列,當即便斂了眸光,飛快地避開車窗。

殊不知,左子昂早在眾人“山呼萬歲”跪拜叩首時,便已瞥見了清輝的身影,見那道緋色身影從車輅窗邊一閃而過,他不禁面色微變,顯然並未料到她會出現在此,再一細想她眼下在宮中的極難處境……左子昂心下了然——憑陛下對她的寵愛,會將她帶在身邊照應亦不難預料。

只是,以梁州如今內外交困的覆雜局面,即便陛下有心解決梁州之困,也絕非易事……

他倒想看看,這位素來以謀略見長的陛下,會如何接過這燙手的山芋?

左子昂暗暗垂了眼眸。

片刻之後,車輅徑直從他面前駛過。

***

梁州地處極北極寒之地,自大衍開國以來,尚未有過帝王禦駕親臨此地,此番皇帝陛下臨時巡狩,專門吩咐不得大興土木修建行宮,故而梁州主官李睦只將知州衙門稍作修葺,充當皇帝陛下在梁州期間暫住的行宮。

不多時,車輅緩緩停在距知州衙門尚有兩裏路的道旁,不遠處亦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一睹天顏的梁州百姓。

六安與數位宮人上前擺好踏凳,逐一拂去車輅外壁的積雪,向車輅內恭敬道:“陛下,行宮門口積雪過深,車輅已無法近前,須得換用小轎或步輦入內。”

六安一面戰戰兢兢地稟告,一面暗罵知州李睦果然是個不會辦事的,難怪被靺鞨欺負到了頭上,明知陛下即將駕到,怎不提前安排人手清除積雪,陛下萬金之軀,怎可在雪中等候?

“掀簾。”

車輅內傳來一聲平靜的說話。

啊?陛下這是何意?

六安瞥了眼已然沒過膝蓋的積雪:“是,陛下。”

厚實的羊毛氈簾被掀開一角,凜冽的寒風隨即無情灌入。

徐重凝眸看了眼簾外的飛雪,從禦座上起身。

欲起勢,先造勢。

“梁州事件”後,各種謠言不脛而走,其中最為甚囂塵上的,便是靺鞨對梁州虎視眈眈,此番殺死冷彥不過是試探之舉,可面對靺鞨的挑釁,梁州主官李睦軟弱無能,既不聲討靺鞨惡行又遲遲未能出兵為冷彥討回公道,成日緊閉城門無所作為。梁州百姓為此議論紛紛、人心惶惶,漸漸對李睦乃至梁州一眾官員不覆信任。

攘外必先安內,就目前的覆雜形勢,有什麽是比皇帝陛下親臨梁州、解決兩國爭端更有說服力的安撫呢?

這,便是徐重為解梁州之困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除了徐重和李睦,在場無人知曉車輅受困難行不過是一出早已秘密安排好的戲碼。

先是提前數日將皇帝巡狩梁州的消息放出。在巡狩隊伍抵達前,暫時放松對衙門附近道路的轄制,引梁州百姓提前在此匯集,並故意不去清理門口積雪,令車輅受困難行,皇帝陛下便可冠冕堂皇地在眾目昭彰之下現身。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梁州百姓親眼目睹大衍無上尊貴的皇帝陛下,為了梁州一方百姓安居樂業,不辭辛勞千裏跋涉而來,風雪無阻。

民怨沸騰,攻心方為上策。

“阿嚏——”

車輅實在太過暖和,氈簾一經掀開,寒風呼嘯而至,清輝立即裹緊身上那件紋路猙獰的貂皮鬥篷。

徐重正要下車,聞聲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在寒風中瑟縮不已的女郎,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鬥篷,在她鬥篷之外又覆了一層,對她耳語道:

“輝兒,且隨朕下車、破局。”

說罷,他一把掀開氈簾,兀自走入大雪之中,刺骨彪悍的寒風撲面而來,很快將車輅內殘餘的暖意一掃而空。

須臾,在眾目睽睽之下,從皇帝陛下的車輅之中緩緩走下一位身披玄色鬥篷的羸弱女郎,女郎身若扶柳,勉力迎著幾乎將人吹倒的朔風艱難前行,朔風夾帶無數顆雪粒,毫不留情地擲向女郎已然凍得泛紅的臉,短短幾息之後,女郎的烏發和睫羽之上已然覆上一層薄雪。

見狀,不僅是站在皇帝身邊的六安,就連此刻聚集在此的梁州百姓,亦擔心這猛烈的朔風會將女郎刮倒。

六安不住拿眼偷瞄沈默不語的皇帝陛下。

然而,陛下始終面色如常,未發一語。

“這京畿來的嬌嬌女郎,怎受得住咱梁州的風雪。”

近旁一圍觀的粗莽大漢,忍不住搖頭嘆道。

“龐大郎,你這話若是被人傳回家中,小心你家那只老母蟲,又得讓你跪上三天三夜。”

一人接腔打趣道,圍觀人群隨即發出一陣爽朗大笑。

大漢亦憨笑道:“饒是我那膘肥體健的胖婆娘,這天兒也不敢出門,可惜了這位小女郎。”

眾人的目光便再度聚焦在女郎身上。

幸而,此時朔風漸止,雪勢亦較之前減弱三分,女郎得以順利穿過及膝深的積雪,站立於一襲玄色常服的帝王身側。

在無數雙眼睛的註視下,女郎徐徐轉過身來,蒼白面容綻放一抹溫柔笑意,與神儀明秀的年輕帝王一道,朝著衙門前聚集的百姓微微頷首致意——

臺下百姓這才看清她的長相,竟是位世所未見的清麗佳人。

有眼尖的百姓發現,她的裙邊以及腳上的羊皮小靴已然濕透,厚重鬥篷下的身子亦止不住輕微顫抖,可她依舊面對他們展顏而笑,眉眼之間笑意溫婉,令人見之如沐春風。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誰領頭喊了一聲:“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隨即,烏泱泱的人群紛紛跪倒叩首,山呼萬歲千歲,聲量之高,震得周遭檐上、樹梢的積雪紛紛滑落。

不遠處,匆匆騎馬而至的左子昂,凝神看向知州門口並肩而立、相得益彰的一對璧人,向來輕狂不羈的面上,流露出些許覆雜神色。

在這之後,目睹帝後風姿的梁州百姓遲遲不願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之勢,衙役不得不深入人群之中好言勸返……

彰顯天威的目的既已達到,徐重緊握住清輝的手,牽著她緩步走入後堂。

一入後堂,得以避開百姓的目光,徐重旋即彎腰將她打橫抱起,一面朝正房狂奔而去,一面大聲吩咐六安:“速傳禦醫。”

徐重方才在握她手時便感覺到她的手涼得嚇人,面上亦是一片不正常的紅暈,顯然是在風雪極寒之中受了涼。

將她小心安置在榻上,徐重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果然亦是滾燙。

清輝此時仍強打精神:“陛下,臣妾並無大礙,只是有些冷。”

“輝兒,別說話,先躺下。”

徐重說著便去解她脖頸處的系帶,將沾了雪水的鬥篷從她身後抽出,又脫去濕透的鞋襪、長裙,用錦被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禦醫怎麽還沒到?”

他有些焦灼地自言自語,見她雖未言語,整個人卻在錦被之下縮成一團。

寒從腳下起,她在雪地裏呆的時間太長,這腳,一定是凍壞了。

一時之間,徐重心急如焚,索性解了紐絆,敞開衣襟,將那雙凍僵的雙足揣入自己懷中,大手覆在冰涼的腳背上,試圖靠自己的體溫為她取暖。

“好些了麽,輝兒?”

他一邊搓揉凍僵的雙足,一邊輕聲問。

清輝雙目微闔,勉強點頭。

“陛下,宋禦醫到了。”

六安引著一瘦削青年入內。

“不必行禮,趕緊替婕妤診治。”

見陛下衣襟敞開,手中仍握住婕妤的一雙玉足,六安和宋禦醫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移開視線。

宋禦醫先是仔細觀察清輝的面色,又細細把了脈象,詢問是否頭痛身痛、惡寒無汗,清輝一一作答後,宋禦醫這才沈聲道:“啟稟陛下,薛婕妤是受了急寒,觀之暫無大礙,臣稍後會開些散風祛濕、發汗解表的方子,薛婕妤服用後自會痊愈。”

徐重疑道:“如此便可?朕瞧著婕妤手腳冰涼,怎你說得如此輕巧?”

手腳冰涼本就是受寒之表象……

宋禦醫踟躕片刻,瞥見六安朝他狂使眼色,遂補充道:“梁州不比京畿,薛婕妤此後切不可再沾染寒氣,每日早膳後須服用一碗姜湯驅寒,夜間或畏寒時亦可及時用姜湯泡腳……”

“還有呢?”

徐重又問。

“嗯……每夜就寢前,可命宮娥用湯婆子將床榻捂熱……”

宋禦醫本是個寡言少語之人,在陛下的逼視下,使盡平生所學,將小小寒癥的應對之策翻來覆去說了數遍,才見陛下面上擔憂之色稍解。

退出正房,宋禦醫擦了一把額上的虛汗,作揖道:“六安公公,來的路上多謝您提點。”

六安也擦了一把額上的虛汗:“哪裏,哪裏,這薛婕妤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宋禦醫,您可得小心伺候著。”

宋禦醫苦笑著點頭,眸中閃過一絲憂色:

從脈象來看,這位薛婕妤身子骨確有些羸弱,觀之可不是易於受孕的身子。

-----------------------

作者有話說:勘誤:前面章節“梁州”均錯打為“梁洲”,因涉及章節較多,暫不做修改。完結後統一改。

進入梁州篇了,摩拳擦掌大寫特寫[哈哈大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