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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劍拔 薛氏已與臣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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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劍拔 薛氏已與臣同榻而眠

殿門覆開啟, 殿外青石板地面上顯出一道頎長挺拔的人影。

皇帝陛下疾步走出,口氣淡然道:

“帶她回寢宮歇息。”

“是,陛下。”

餘光瞅見陛下隨意披著外袍, 蓯蓉的頭埋得更低了,白凈的臉龐上旋即浮上一抹紅暈。

聽得腳步聲漸漸淡去,蓯蓉這才擡頭,招呼年長些的天冬隨她進殿服侍姑娘, 又吩咐降香先一步回寢宮備水——方才殿內動靜鬧得那般大, 而後又悄無聲息的,她估摸著是發生了些什麽……孤男寡女獨處一室, 陛下又是那般心悅薛姑娘,還能是什麽?

天冬頷首, 兩人心照不宣地邁步入內。

可情狀卻遠非她所想, 進了大殿,遠遠瞧見薛姑娘正跪在美人榻前, 蓯蓉連忙朝天冬使了個眼色,緊走幾步上前察看。

一看之下, 蓯蓉不禁吃了一驚:姑娘的樣子極為狼狽, 額頭處是一片紅痕, 雙眼像哭過般紅腫不堪,渾身上下僅裹了一層寬大單薄的中衣。

生怕冒犯了姑娘, 蓯蓉附在天冬耳畔悄聲道:“快去取披風來,還有姑娘的鞋。”

天冬走後,蓯蓉只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攙扶姑娘起身,繼而窺見她雙膝亦是青紫一片,也不知跪了多久。偷眼四顧, 瞥見近旁的金毯上隨意扔了寢衣、抹胸和小衣,頓時窘得連舌頭也捋不直了,支支吾吾道:

“姑娘可是……凍著了?”

清輝緩慢搖了搖頭,默了半晌,才冷然道:“他走了麽?”

她睫羽上猶掛淚珠,楚楚可憐的模樣,很難不讓人心神搖曳。

蓯蓉心知二人間定是有了嫌隙,小聲轉圜道:“陛下走時,專門叮囑奴婢們好生照顧姑娘。”

見姑娘目光空洞一語不發,蓯蓉又道:“姑娘,此處乃是陛下的私藏之地,您大可放心,誰也不敢亂嚼舌根的。”

“私藏之地?”清輝喃喃道。

蓯蓉解釋道:“此處名為清涼殿,看守極為嚴密,若無陛下的禦旨,誰也不能入內。姑娘,您只管安心在此休養。”

聞言,清輝蒼白的面容露出一絲嫌惡。

誰也不能入內,那便是誰也不能離開……和上回被他偷偷安置在餘宅一樣,這一回,他又迫她留在這清涼殿,不見天日,亦不得自由。

她的心直直往下墜:方才徐重那番瘋言瘋語竟是當真?他莫不是真要將她一輩子拘在宮中?

她默默環顧這座燈火輝煌的金色牢籠,忽而覺得眼前一切皆是假象,分明昨日她還同姐妹們一起縱馬奔赴嶺南,怎會一夕之間便被禁錮在這禁宮深處……清輝疲倦而又麻木地任由天冬和蓯蓉用披風將她緊緊包裹,腳步懸浮地朝寢宮行去。

出了大殿,才發現天色已徹底暗下,黑黢黢的蒼穹與比屋連甍的宮殿渾然連成一體,分不清天與地、影與影的邊界,清輝只覺自己已然游走在懸崖邊緣,指不定,下一步邁將出去,便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

回到金鑾殿,躺倒在窄小的龍榻上,徐重亦是輾轉難眠。

與薛清輝在清涼殿的一番說話,如走馬燈般在心頭重現。

她的話,他並非全然不懂,可是,懂又如何?

難道,真為了她那一番怨天尤人的說話,便要改律廢法?實在是可笑!縱然他是一國之君,擁有無上權利,可這世上之事,已有定數之事,只要不曾妨礙大衍王朝江山永固,他何以要去顛覆?

至於她恨他當年誘引之事,徐重心知這確是他為了一己私欲犯下的錯,是他利用了她的天真……她就不能忘了過去,安心與他長相廝守?

思及此,徐重心口一陣煩悶,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嬌嬌喚著“千裏哥哥”的嬌憨少女,怎會變成如今這副咄咄逼人的樣子?軟硬不吃,倔強難馴,他簡直對她束手無策……

唉……

不過,至少她人在身邊。徐重心道,幸得上天垂憐,在這無邊無際的苦寂中,上天再一次將她送還了自己身邊。他還年輕,還有大把光陰可以花在她身上,假以時日,他會將她心頭、身上生出的刺,給一一拔出了、磨平了。

連日奔波已令徐重疲倦至極,他闔眼,隨即陷入迷離夢中。

恍恍惚惚間,大殿之上倔強流淚的女郎倏然變換了顏色:女郎低垂眼眸,含羞帶怯地逐一褪卻周身羅裳,柔若無骨地跪倒在蟠龍金毯上,繼而,朱唇輕啟,從唇齒間逸出一聲難耐的嚶嚀:清輝,求陛下憐惜……

即便在夢中,徐重仍疑心那是個夢,踟躕著不願上前,須臾,女郎竟主動向他膝行而來,嬌媚一笑,雙手兀自伸向了他腰間的金黃玉帶……

猝然醒來,滿眼皆是明黃繁覆的帷幔羅帳,哪裏是夢中的旖旎溫柔鄉,徐重喘著粗氣在榻上坐了良久,生生將起身前往清涼殿的念頭給壓了下去。

不知她人在何處時,他尚能忍耐,明知她人就在咫尺,他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怕再度入夢與她糾纏,直至天色微明,徐重未再闔眼。

***

散朝後,岳麓入內拜見,稟告左子昂已於昨日晚些時候被騎兵營放還家中,眼下正在長安殿謝恩。

徐重漫不經心道:“這麽快便放了人麽?難怪朕方才瞧左思德一臉喜色。”

他對左子昂頗有些介懷,畢竟此人與清輝尚有一紙婚約。

頓了頓,徐重又道:“聽聞這左子昂一向名聲不佳,左思德為此甚為惱怒,此番為了尋這兒子,竟不惜求到了太後跟前,可見父母之愛子,往往不宣於口。”

岳麓小心揣度著陛下的心思:“回稟陛下,據暗衛調查,左子昂少時亦有才名,左家三子之中,左大人唯獨對他寄望頗高,可惜左子昂年少時曾遭歹人擄走、險些被害,返家後便性情大變。”

“怕是左家兄弟鬩墻吧。”徐重思忖道。

“陛下英明。確是左家另外兩個兒子密謀的,大抵是嫉妒幼弟被父親所看重。”

暗衛潛藏京畿各世家大族之中,早已將個中盤根錯節的關系摸了個門清。

“如此看來,此人小小年紀便懂得韜光養晦,還找了太後做靠山,頗有城府。”

徐重對左子昂倒有些刮目相看了,隨即抿唇不語:他突然想到,左子昂今日進宮,真的只是為了謝恩麽?

大約過了一盞茶功夫,禦前侍衛來報,兵部尚書左思德攜子求見陛下。

“傳。”

過了片刻,左思德及左子昂步入禦書房。

兩人跪下叩首後,左思德恭恭敬敬地說了一長段感恩戴德的話。

徐重面帶微笑地聽著,目光掠過老臣感激涕零的臉,停留在他身旁默然不語的郎君身上——左子昂今日的著裝完全不似平素那般華貴輕浮,一襲石青色雲鍛錦衣,黑發簡單束起,腰間的玉佩、香囊盡數除去,細看之下,眉目間竟多了幾分沈穩之色。

左思德陳情完畢,左子昂再行叩首:“臣,叩謝陛下救命之恩。”

徐重隨口囑咐道:“子昂失蹤數日,太後、左卿甚為掛念,憂心不已,往後,須得事事小心。”

左子昂從容一笑:“啟稟陛下,臣此次‘失蹤’,亦是經歷了一番奇遇。”

“子昂,在陛下面前,不可多言。”左思德小聲提醒。

“左卿此言差矣,”徐重擺手:“聽子昂如是道,朕亦有三分好奇,子昂不妨說來聽聽。”

左子昂娓娓道來:“陛下,數日前,臣本是出城尋人,豈料,一覺醒來,竟誤被一夥搜尋要犯的士兵給抓住了,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將臣帶到了城郊騎兵營……此番若不是陛下發話滿城尋找臣的下落,臣恐怕至今仍留在那騎兵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這番話說得甚妙,懂的如徐重、岳麓,自然是心知肚明,不懂如左思德,在旁頻頻點頭,絲毫沒有聽出其中古怪之處。

徐重瞥了眼岳麓:“子昂此番歷險經過,朕倒要好好問問清楚,岳麓,你先陪左卿下去稍事歇息一二。”

“左大人,請。”

岳麓隨即將左思德帶出禦書房。

屏退左右,徐重徑直道:

“子昂那日出城,所尋何人?”

“臣尋的是臣的妻子。”

“尋到了麽?”

“可惜與她擦肩而過,但她如今身處何處,臣已有了猜想。”

“哦?”

“若臣猜的沒錯,那日騎兵營所搜尋的要犯,正是臣的妻子,臣妻薛氏至今杳無音訊,恐怕……已落入這背後主謀之手。”

此話一出,周遭即陷入一片死寂,只聽得見銅壺滴漏的水滴聲,嘀嗒,嘀嗒。

徐重面上笑意不減,眼底隱隱湧現一抹殺意。

騎兵營隸屬於三千營,三千營直接聽命於皇帝,騎兵營要抓的人,自然和皇帝脫不開幹系。

話已至此,再無須遮掩。

徐重從容起身,從龍案後踱至左子昂身前:“早就聽聞子昂素有才名,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只可惜,子昂說錯了一點。”

“臣願聞其詳。”左子昂腰板挺直,毫無懼色。

“薛氏與子昂無半點幹系,她此生也絕無可能成為子昂之妻。朕近日會為子昂挑選一位更堪匹配的姑娘。”

左子昂擡眼,直直看向龍案上那只砸碎後又重新拼湊在一起的泥塑娃娃,幽幽道:

“陛下,已經遲了。”

徐重低頭,對上那雙閃著怪異光芒的桃花眼。

“薛氏已與臣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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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嘎,雄競來了[讓我康康]

徐重vs左子昂,人均八百個心眼子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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