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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竹榻(捉蟲) 是來困住他的,怎可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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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竹榻(捉蟲) 是來困住他的,怎可被他……

清輝心道,該來的總會來,只是沒料到,餘千裏會來得這般早。

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山間驟起的薄霧中,那人的輪廓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他其實是偏淩厲的長相,狹長英氣的眉眼,眼尾略微有些上挑。鼻梁極其端正挺拔卻稍顯單薄,好在他有一雙恰如其分的唇,總是習慣性地微微勾起,帶出一抹溫和笑意,沖淡了眉目間的蕭殺之氣。

他坐起的姿態自帶一股灑脫倜儻,脊背挺直,衣袂飛揚,竟隱隱約約顯出幾分久居上位者的自信與從容。

清輝眸光微微一滯:上回清心茶肆的匆匆一面,她因過於激憤而蒙蔽雙眼,竟不知故人已今非昔比,如今的餘千裏,儼然不是當年那個內斂溫潤的兒郎。

“月令,你過來。”

餘千裏坐於竹榻之上,側過臉細細地端詳她,語氣如過去那般親昵卻不容反駁。

一聽“月令”這兩個字,清輝本能地抗拒,轉念又想到此行之目的,只得迎著他絲毫不加掩飾的灼灼目光,佯裝坦然地走上前去。

還剩半步之遙時,清輝頗為警惕地停住腳,眸光投向餘千裏。

他竟然在笑,他仰面直直看向她,笑得如三月春風般和煦,緊接著,他倏然出手,將她搭在身前、因緊張而交握在一起的小手朝自己跟前用力一拽。

清輝掛在肩頭的包袱,無聲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她也不知怎的,一個踉蹌,竟不偏不倚落入餘千裏懷中。

猝然承受兩個人的重量,竹榻發出一聲綿長的吱呀聲,在寂寂無聲的夜裏,更顯得惆悵無比。

清輝的臉,驀地紅到了耳根子,餘光掃見餘千裏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清輝一咬唇,扶住他環在腰際的手臂就要借力起身。

餘千裏會意,大掌扶住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穩穩向前一送,清輝這才如願離開了這張惱人的竹榻。

“餘千裏,你好生無賴!”

她幾步退回到後院門扉處,滿面韞色。

“月令,你說這話的模樣,倒讓我覺得又回到了四年前。”

餘千裏懶懶從榻上起身,躬身撿起她掉落的包袱:“這個時辰,我想你該是餓了,且隨我來。”

清輝白了他一眼,心中暗自腹誹,卻真真切切感覺腹中已響起空城計。

餘千裏將她帶至北屋。北屋即正房,乃正對別院大門的一間四四方方的大屋,因別院房間數目少,此間既用於接待客人,又兼作三餐膳食之所。

北屋正中的一張四方桌上,已擺上滿滿一罐鮮筍鯽魚湯和兩道時令菜式,再搭配濃稠清甜的蓮子羹,熱氣騰騰得仿似才出鍋一般。

見清輝眸中似有不解,餘千裏遂解釋道:“鶴首山罕有人至,家中仆從不便前來,我便雇了一位當地山民,每日來此做些灑掃,漿洗之類的雜務,亦可做些新鮮吃食。”

“不過方才,我已讓她先回去了。”

說罷,餘千裏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長凳,戲謔道:“月令,眼下無人打擾,可願與我同坐?”

清輝默了一瞬,扭身坐於他對側。

“也好,以觀美人面。”

雖與餘千裏相對而坐,這頓晚膳,清輝卻用得格外舒暢,皆因她前些日子纏綿病榻憂思極深,以至於食欲不振。恰巧此山民做得一手好菜,尤其那罐由鞭筍與鯽魚熬成的鮮湯,甚是開胃養人。

於是,在餘千裏略微震驚的眼神中,清輝一連吃下三碗蓮子羹,連盤中菜式也一掃而空,吃到最後,餘千裏索性放下碗筷,在旁親自為她布菜,她倒是來者不拒,吃了個痛快。

“月令,無論你眼下信或不信,我此生夙願,不過是與你長相廝守。”

見她酒足飯飽心情愉悅,餘千裏小心翼翼試探道。

清輝放下碗,用絲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你,洗碗嗎?”

一番謙來讓去後,這碗,自然還是餘千裏來洗。

他顯然不擅此道,在清輝惜字如金的指點下,先用木盆收起滿桌的盤碗罐筷,端至前院水井處,再用葛布就著草木灰,細致擦洗一遍,最後打上一桶清水,裏裏外外一通沖刷。

收拾完,餘千裏對一直在旁抄手觀看的清輝道:“月令,你可還滿意?”

“滿意,滿意得緊。”

清輝挽起自己的小包袱,輕車熟路地朝西屋快步走去,這別院中僅西屋一間臥房,她決意先下手為強。

一踏進西屋,清輝立馬回身關門、插上門閂,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將餘千裏牢牢擋在門外。

門外,餘千裏不緊不慢道:“月令,這別院之中僅這一間臥房。你若不讓我進去,今夜我又去何處呢?”

清輝充耳不聞,將包袱放下後,自行在屋中驗看一番:屋子已經重新布置過了,各式家具皆是新添置的,進門屏風後,面盆、漱壺、浴桶、手巾等盥洗用具亦一應俱全。

她微微頷首,又朝內看去,只見靠西墻處,放置了一張寬大的矮榻,榻上正正好擺了一對布枕和一條紗衾。

見狀,清輝又羞又惱,隨意撿起一只布枕,從支摘窗的上部扔將出去,嘴裏喊道:“餘千裏,你的枕頭還與你,你隨意尋處地兒歇息去吧。”

窗外傳來幾聲愜意的輕笑,腳步聲漸去漸遠……

躺在榻上,清輝一陣輾轉反側。

無他,因一人之故,她久久不能入睡。

此地可是來錯了?

那張約餘千裏到此一敘的字條,是不是,壓根就不該寫?

她有些後悔,原以為自己足夠冷靜,這才以身入局,可一面對餘千裏,他甫一出現,只消三言兩語,笑意溫柔,她便潰不成軍,恍惚回到過去傾心相慕時……

清輝心中天人交戰:別忘了,你是來困住他的,怎可又被他困住?

在似有若無的淡淡香氣中,一陣睡意襲來,她兀自睡了過去。

***

月明星稀,鳥倦歸棲。

徐重躺在後院竹榻上,以手為枕,心事亦重重。

他是頗有些意外。

即使四年未見,他與月令的相處,仍是這般輕松自在,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總是牽動他的目光與大部分的心思。

來此一敘正是月令的主意,也是,京畿人多眼雜,她畢竟是高門女子,平日出門已是不易,若要尋得機會與男子單獨見面,幾乎絕無可能。

也因如此,當她留書估衣鋪約他別院一敘時,徐重想也沒想便答應下來。

為了她這張不足十個字的字條,辰時散朝後,徐重縱馬狂奔三十裏,由京畿趕至鶴首山。

所慕佳人,近在咫尺。

徐重忽而嘆道:“月令,朕對你之心,天地可鑒矣。”

“陛下對薛姑娘之深情厚意,臣,亦感動非常。”

徐重又嘆了一口氣:“岳麓,你是何時來的?”

岳麓這才從後院廊柱後現身:“陛下,臣來看您了,想不到陛下對薛姑娘竟用心若此,臣佩服。”

“小點聲,別吵醒了她。”

“陛下放心,方才我已順路去到西屋外,親自給薛姑娘送了些安神入眠的迷香,眼下,她睡得很是安穩。”

“你又自作主張。”

徐重瞥了一眼岳麓,自岳麓獲知他與月令這一段隱秘情事後,在他面前越發放肆了。

“陛下恕罪,那迷香是禦醫精心研制,無毒無害,陛下無需掛心。”

“你來此做甚,朕不是告訴你,在長寧寺待命嗎?”

“陛下孤身在外,臣,實在是放心不下陛下安危。故,前來守夜,以及——”

說罷,岳麓敞開衣襟,露出一身疙瘩肉:“陛下萬金之軀,怎可暴露於這荒郊野外,臣願以此肉身,替陛下驅蚊辟邪。”

“你倒是忠臣。太後那邊,你派人盯著如何?”

“臣正要回稟陛下,也是怪哉,正如陛下所料,太後那邊果然紋風不動。”

徐重點頭:“朕離京這幾日,太後不會插手。”

見岳麓仍不得其意,徐重繼續道:“你既已在長安殿面前說了那番話,以太後的精明,會想不到你會接著到朕這邊通風報信?故而,太後不會派人查探此事,以免與朕離心。再者,即便太後想探明我出宮所為何人,她亦束手無策。掌燈十餘人,魚目混珠,太後如何探得過來?現如今,她手裏信得過、用得上的探子,也不足五人。”

“陛下,天縱奇才是也!”

這一番話,聽得岳麓對皇帝陛下五體投地,只要不耽於情愛,陛下就是這般的英明睿智。

“不過,國事繁忙,朕出宮不宜過久,三日之內,務必返京。”

他終是徐重,而不是餘千裏。

“明日一早,你先回京畿替朕物色一處宅邸。記住,用餘千裏的名字,宅中一切事務,皆按照餘千裏的身份準備。”

“陛下這是打算,金屋藏嬌?”岳麓會意道。

“朕只是想日日見到月令。”

徐重眉頭一皺,為何他每個心思,落到岳麓嘴裏,總是這般的……難堪。

“臣定然辦得妥妥當當。”

“還有,你趕緊闔上衣襟,這蚊子,還得朕自己來餵。”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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