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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她這個樣子,怎可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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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她這個樣子,怎可嫁人

批閱完堆積如山的奏章,已是亥時三刻,徐重擱筆起身,在大殿內不緊不慢地踱步。

祈福大典結束後,徐重暗中吩咐親信去辦了件急差,估摸著,也該有消息了。

又過了半柱香時間,禦前侍衛來報:“禁衛副統領岳麓在殿外求見。”

徐重頷首:“傳。”

片刻後,一個身形高大、舉止沈穩的黑面武將悄無聲息地入內,跪下行禮後,畢恭畢敬道:“陛下,您交代的差事已經辦妥了,那位掌燈是禮部郎中薛顥的女兒,薛清輝。”

“是如何辦的?”

“微臣假扮禁衛巡夜,稍加詢問,她便如實道來。”

與霸氣外露的外表不同,岳麓行事向來周全細致,他又補充道:“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微臣還親自跟在馬車後面,遙遙望見薛姑娘確是在薛府下的車。”

提到薛清輝,岳麓語氣頗為客氣,畢竟,她可是陛下親口吩咐查明身份的女子,還是位美貌異常的女子,他很難不去猜測,陛下對她有意。

岳麓正美滋滋地等待陛下的誇獎,誰料,聽了他的回稟,陛下只淡淡說了一句:“摸清楚她的真實身份,三日後,朕要答案。”

長指在禦案上敲了四下,是警醒,也是最後通牒。

岳麓則大惑不解。

真實身份?

人既是薛家送去參選掌燈的,那定然是薛家人,這其中還能有什麽蹊蹺?

不過,回想起方才盤問薛清輝時她的表現,似乎也有點不同尋常。試問,哪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會在倉促間做出拔簪自護的舉動呢?

岳麓心下忐忑,難道,陛下已經發現了什麽端倪,才命自己私下探聽一番的?莫非,這薛家女是廢太子一黨的餘孽?

思及此,岳麓頓時冷汗涔涔,心中暗罵道:岳麓啊岳麓,你身為堂堂副統領,不高瞻遠矚為君分憂,成天只想到那點男女思慕之情,哪裏配得上陛下的器重和提攜?

偷眼窺見陛下眉間已有倦色,岳麓只得帶著滿腹懊喪,先行告退。

大殿覆歸於空寂,徐重闔上眼,沈沈地躺靠在龍椅之上。

***

回到薛府已是夜深人靜,清輝進門,發現闔府燈火通明,祖母晏氏、父親薛顥與繼母紀氏皆坐於堂中等候。

見狀,清輝福了福身,笑意盈盈道:“清輝晚歸,勞祖母、爹、娘久候。”

晏老夫人瞇眼打量,見孫女自打入了宮門,言行舉止無不透著一股端莊持重,不由喜上眉梢,連連叫好:“好孫女,祖母活到了這把年紀,還從未踏足皇宮半步,你小小年紀便能進宮面聖,為天家祈福,真是咱們薛家天大的福分。”

聞言,在旁悠哉品茶的薛顥差點嗆到,趕緊出聲糾正:“娘,輝兒只是大典掌燈,何來進宮面聖一說,您這話若是傳了出去,咱們一家都難逃責罰。”

清輝亦笑著附和道:“祖母,天子登高祈福,我等凡人又怎敢靠近呢。”

晏老夫人“哦”了一聲,失望地撇撇嘴:“那皇帝陛下也沒瞧見你?也不知道你是誰?可惜啊,可惜……”

可惜未入帝王眼。

聽出了祖母的言外之意,清輝不禁莞爾:想不到,小門戶出身的老祖母,竟也存了這般高遠志向。

一直在旁閉口不言的紀氏,順勢接過話頭:“可惜清輝年紀也不小了,婆母,依兒媳所見,祈福大典既了,咱們也該好好替清輝尋一門親事了。不然,外人還以為我這做娘親的,偏疼親生女兒,對清輝的終身大事不聞不問呢。”

晏老夫人一雙渾濁老眼在清輝臉上輾轉:“也是。”

清輝自然知道紀氏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遂柔聲回道:“外人不知內情,還請娘不必掛心。這些年,您對清輝照拂有加,清輝一刻不敢忘懷。此次若不是您極力推薦,清輝又何來機緣入選掌燈呢。”

此言一出,紀氏的笑容僵在面上,儼然被戳中了心事。

要知道,紀氏的親生女兒、清輝同父異母的妹妹薛潤水,年初才與工部郎中的獨子柴聰完婚。

按理說,潤水年方二八,又是家中幺女,上頭既有清輝雲英未嫁,先定親、過幾年再完婚也無妨。

偏偏,紀氏對柴聰這乘龍快婿滿意得很,一力催促兩家盡早結親。也因此,當擢選掌燈的懿旨傳到薛府時,潤水已然嫁作人婦,徹底失去了進宮機會,這份難得的造化,便輕而易舉地落到了清輝身上……

每每想及此,紀氏悔得夜不能寐,恨自己為何眼皮子這樣淺,就這麽急哄哄地把潤水嫁給了區區工部郎中之子。

即便潤水姿容稍遜於清輝,可正是嬌嫩可愛的年紀,成為掌燈乃至飛入天家為妃為嬪,也並非難事。

畢竟,天子妃與高門妻,那可是雲泥之別。

晏老夫人卻感慨萬千:“輝兒,你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當年,你生母急病去世,你又小災小病不斷,家裏只得聽了大師的話,把你送去長寧寺侍奉菩薩,這一去就是十三年……”

眼看老娘又要重提舊事,薛顥急急打斷:“娘啊,過去種種莫要再提了,如今當務之急,就是盡早為輝兒物色一位好夫君。”

頓了頓,薛顥轉臉對清輝笑道:“今日輝兒也乏了,趕緊回房歇息去吧。”

***

回到自己房中,清輝梳洗完畢,插好房門,從床尾的暗格中掏出一只妝匣,平放在小幾上。

方才,紀氏已然言明,要盡快將她嫁出去,爹也是讚成的,祖母雖然心疼她,想必也是願意她嫁人的。

只是……

清輝嘆了口氣,她到底不是從小活在父母羽翼下的潤水,可以依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歡歡喜喜地嫁給門當戶對的公子,她如今這個樣子,又怎麽可以嫁人呢?

擺在清輝面前的,也只剩一條路可選了。

妝匣裏是她這幾年攢下的全部家當:一套金點翠鑲寶石簪釵,大概值二兩銀子。碎銀三十兩。以及——

眸光落在妝匣底層:是一對成色甚好的鑲珠耳墜。

這耳墜,大概,也能值幾兩銀子吧?

統統兌換成銀兩,找個邊陲小城,買間舊屋舍,再找個營生做做,隱姓埋名,安度餘生,也是夠的。

再說,她也不是一個人。

事不宜遲,她得找機會出府,問問各人準備得如何了……

再過三月,她們就得動身離開京畿了,這一走,有生之年,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

大典已進入尾聲,僧眾的誦經聲愈發低沈雄渾,太監將整箱整箱的祭品倒入燔柴爐之中,火光乍起,青煙飄散,青衣掌燈秀美的面龐,在火光和煙氣中若隱若現,如夢似幻。

徐重心如明鏡:太後埋下的伏筆,原正是在此處揭曉。

美人,千篇一律的美人。

徐重漫不經心地看將過去:果然,又是一張張謹小慎微又楚楚動人的臉,相貌各有不同,神色卻如出一轍。

這樣神情和姿態,自登基以來,他已見過太多。

徐重索然無味地從那一張張寫滿順從和渴望的臉上掠過,直至,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張置身事外的臉,恬淡、疏離,卻偏偏與記憶某處重疊,徐重不敢細看,匆匆移開目光,內心卻如同巨石入海,激起了千層狂浪。

“陛下,陛下……”

微弱而又尖細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徐重緩緩睜眼。

六安端了茶盤站在殿外,身子在外頭,卻伸長了脖子往裏探,像一只期待餵食的烏龜,弱小且無助。

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徐重彎了彎手指,六安立馬會意,躬身入內。

“陛下,這是太後娘娘特意為您準備的安神湯。”

徐重接過白玉盅,漫不經心地攪動,餘光瞥見六安額角豆大的汗珠。

“有事?”

“陛下,方才,魏嬤嬤讓奴才趕去長安殿一趟……”

六安觀察著陛下臉色,吞吞吐吐道:“太後娘娘,有意重開擷芳宴。”

聞言,徐重抿唇不語。

擷芳宴,徐重並不陌生。七十多年前,擷芳宴曾在京畿盛行一時,此宴由元宗皇後肖想容首開,在百花盛放的時節,挑選一批才貌雙絕的高門貴女入宮賞花,命畫師將美人賞花之景入畫,此為擷芳宴。

至今,宮中仍藏有當年的擷芳美人圖。

然而,罕有人知的是,大衍開國之君元宗,正是因一副擷芳美人圖,看中了臣子未過門的妻子,強納入宮後,導致君臣離心,繼而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內亂,最終元宗平亂,罪臣伏誅,美人不知所蹤,而擷芳宴,就此消失。

太後在這個時候重開擷芳宴,是何用意?

徐重一向順從太後的決定,此時不發一言,只有玉勺攪動羹湯時,接觸內壁發出的碰撞聲。

六安心道時機已到,把心一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奴、奴才還有事要稟。”

“說。”

“太後娘娘她,之所以重開擷芳宴,是,是以為陛下對某位掌燈有意,欲借重開擷芳宴一事,再邀十二掌燈入宮賞花,以期……聖心明朗。”

徐重波瀾不驚:“最後一句,是太後的原話?”

“奴才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篡改太後的金口玉言啊。”

六安惶恐不安,連連磕頭。

“朕曉得了。”

沈吟片刻,徐重又道:“擷芳宴以及其他事,長安殿若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盡心去辦就是。”

陛下這句話,無疑給忐忑了整晚的六安,吃上了一顆定心丸。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陛下默許他替長安殿跑腿做事,從今往後,他名為太後的眼線,實為陛下的身邊人。太後若是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六安自然要及時向陛下稟告。

六安緊盯住陛下身邊的位置,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他六安,要成為陛下肚子裏的蛔蟲,金鑾殿裏的首席大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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