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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署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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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署記事》

兩位年輕的姑娘向白術行禮告辭,白術溫柔和氣地笑笑,說:“去吧。”

整整一日過去,直到金烏西沈,白術也沒能招到女醫官。

織室的人走了,考工室的人也走了,膳房的人也收拾東西回宮去,鄭娘子見白術還在太醫署的位置上坐著,過去了問:“天就要黑了,怎麽還不走?”

“哦。”白術說,“我想,再等一等。”

“走了,沒有人了。”鄭娘子幫著白術收拾筆墨,說,“天都黑了,不會有人來了。累了一整日,走,回宮了去,我開小竈,給你燒兩個好菜吃。”

是啊……鄭娘子說的對,真的,沒有人了。

白術望著太陽下落的方向,西面,遠山蒼翠,是太皇太後的——甘泉宮。

……

寧希715年的冬天,白術入太醫署的第十六個年頭。

白術已是太醫署裏數得著的有名望的供奉,有人傳說,興許這一位年輕的“小白供奉”,就會是下一位醫丞。

內廷出詔——

傳太醫署供奉白術,入侍甘泉宮。

甘泉宮在上林苑之中,棲鸞山上,因有湯泉,四季常溫,故名甘泉宮,為皇家湯泉,大雍朝歷代太後,晚年多居於甘泉宮休養。

數九寒冬,山路結冰打滑,馬車不好走,入夜時候,白術才抵達這一處歷史悠遠的湯泉。

天然的湯泉汩汩噴湧,氤氳熱氣翻騰,上林苑的甘泉宮,宛如仙境。

此處的宦官來接引白術,挎著拂塵躬身道:“白大人來得正好,這邊請。”

白術先去偏殿整理了儀容,接引太監又換了太皇太後跟前的女官,來到了太皇太後駕前。

女官白術認得,是阮掖庭。

太皇太後妘綺,臨朝攝政四十年、一手締造了錦繡盛世的妘氏女,已九十高齡。

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唯有窗外三兩聲蟲鳴。

阮掖庭撥開明黃的床幔,扶太皇太後披衣坐起。白術上前,向太皇太後叩安,道:“臣來給太皇太後請脈。”

臨朝稱制四十載的老太皇太後,說起話語速很慢,也很威嚴——

“不過是老了,人老了都會有的毛病,哪值得興師動眾的?”

阮掖庭在一旁和氣地道:“都是皇上皇後的孝心。”

白術上前為太皇太後請脈,太皇太後說起自己的毛病:“總是白日裏困乏,夜裏卻短覺,近來常夢見故人,夢見從前的事情。”

九十載光陰荏苒,從前的人、事,都已風流雲散。

屋子裏太靜,靜的似被人扼住了脖頸,白術額頭生出了細細的汗。

“娘娘!”白術突然跪下,道,“臣有一事,請稟於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道:“你說。”

白術頓了一頓,“娘娘的病癥,”她又一頓,擡頭,說,“稟娘娘,臣觀娘娘聖體,乃外現榮華,內實衰憊,有沈屙入絡之象。娘娘高壽,元氣暗耗,今精血虧虛,肝不藏血,氣血而不能榮於面;坤道壅滯,任沖不調,胞宮虛冷。經絡阻塞,下情不能上達。清氣不升,濁陰不降,故成上焦火旺、下焦寒凝之象。痰瘀互阻,竅道閉塞,使藥石無門。脾胃衰微,運化無權,水谷精微不入,反生濕濁,浮泛中焦。三焦臃腫,濕聚成痰,氣滯痰凝,徒耗真氣,實邪壅滯,虛陽外越。君相之火浮越於上,峻猛之藥燥烈,不契下元虛寒,反助虛火。火毒內蘊,內火相爭,掩真陰虛損之根。神不守舍,五臟失調,正氣不宣,心神惑亂,君火不明,陰陽離決。請太皇太後——明鑒!”

靜默,死一樣的靜默。

阮掖庭被白術這一席話驚呆了,大聲訓斥她道:“你大膽!太皇太後聖體康健,你……”

“阿阮,”太皇太後止住了阮掖庭的呵斥,說,“你出去,朕要與這位小娘子,說幾句話。”

“娘娘……”

“出去。”

阮掖庭看了白術幾眼,不敢違太皇太後的令,悄悄退下,掩住了屋門。

太皇太後威嚴的聲音響起——

“小丫頭,叫什麽名字?”

白術垂首答道:“臣,白術。”

“姓白。”太皇太後思索了下,“供奉白家的孩子?我記得的你曾祖,醫術很高明,膽量……更高明。小丫頭,你很像你的曾祖。”

白術對道:“臣醫術淺薄,不敢與祖輩相較。”

太皇太後未置可否,問白術說:“你既知朕的病癥,可知如何醫治?”

白術低頭,顫抖說:“臣不知。”

太皇太後沈吟說:“無以規矩,不成方圓。”

“是。”白術說,“可臣知道,‘人之初,性本善’。臣的師父教導微臣,德不近佛、才不近仙者,不可為醫。生死相托,性命相系之事,本應純粹。可如今,天下攘攘,皆為利攘!太醫署為利所縛,君不信醫,民不信醫,醫者亦不自信醫!其心不通,不通,則處處皆痛!娘娘,醫道不應為聲、為名、為利所縛。臣,想還醫道純粹。”

太皇太後道:“可你當知,這世間沒有純粹,朕可以頒旨,可朕的詔書,也不能給你純粹。”

白術深深叩首:“臣僭越,罪當死。”

太皇太後沒有計較,叫她起身,慢聲說:“你說的純粹,當是大同,是共產。”

“大同”白術知道,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共產她沒有聽過,問:“共產?”

“朕也不知,”妘綺道,“景裕聖後應當見過。”

白術沒有聽懂,但也不必她懂,太皇太後告訴她:“千年之後。”

千年之後,妘綺看不到,白術這一代人,也看不到。

未來的聖文肅公主薛露看不到,元武女帝林妍也看不到。

但自妘冰月以降,她們相信一代一代,傳承不熄,總有那麽一代人,會讓這個文明看到那一天。

“去松原吧。”太皇太後對白術說,“仁心閣重建,百廢待興。松原,當有你的用武之地。”

……

白術從甘泉宮出來的時候,已是深夜。

白術走下臺階,北風裹挾著雪渣子打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

山中的夜色更漆黑寂靜,冰天雪地裏,有人撐著一把油紙傘,在檐下等她。

是太史儀。

“怎麽樣?”太史儀快步上前,為白術撐傘,問,“你沒事吧?”

白術說沒事,問太史儀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太常寺要為太皇太後修本紀,”太史儀說,“我奉旨來記書太皇太後起居,勘核舊事。”

“哦。”白術說,“方才,太皇太後說,要我去松原,重建仁心閣。”

“你要去松原?”太史儀驚訝說,“松原閉關自守,你入松原,就再也出不來了。”

白術說:“太皇太後與我說了。”

太史儀知道,白術已做了決定。

“好,前路有知己,不作斷腸語。”太史儀說,“我有東西要給你,你隨我來一趟。”

“什麽東西?”

“《宮闈記事》。”

與白術的約定,太史儀沒有忘。

——許多年前,太史儀就想寫小鄭娘子、寫白術。寫她自己,寫千千萬萬錄不到史籍裏的普通人。

這些年,太史儀用她的眼睛、她的筆,同白術的眼睛、白術的心,寫了楊懷舒、邱楚心、方令善、潘澄、蘇幼、郎典仙、徐青燕、金小茯、林韶音、常志芳,還有教坊司的劉娘子、曹女官、浣衣女,與萬供奉、沈供奉、楊供奉、一錢草們。

“小術,”太史儀說,“你說過,《宮闈記事》這名字小了,再定一個名字吧。”

風流雲散,時光荏苒,人有生老病死、離合聚散,但文字,會把記憶與精魂,永遠留傳。

“就叫……”白術說,“《太醫署記事》吧。”

起於太醫署,終於太醫署;

聚於太醫署,散於太醫署。

太史儀將這本《太醫署記事》交給白術,一卷書,承載了一個時代,四方宮闈,與許許多多,渺小而平凡的人。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白術對太史儀道:“謝謝。”

“咱們是什麽交情啊,你還與我客氣。”太史儀破涕一笑,最後抱了下白術,說,“姐妹,一路順風,保重。”

更深雪疾,蒼茫青山覆雪,天上地下融為一色,暗沈沈、白茫茫的一片。

一地白雪,煙塵不見,幹幹凈凈。

寧希716年春,太醫署供奉白術,辭了官。

春暖花開的三月天,馬車停在宣德門外,白術的大哥、二哥、四弟、還有大侄子白舟,幫著白術,把她一箱一箱的書冊都搬上了馬車。

“小妹,你的書怎麽這麽多?”白術二哥累的轉了下肩膀,咂舌感嘆,又喊在一旁圍著白術問東問西的兩個小子說,“餵,沒眼色的小崽子,過來給爹搭把手。”

書自然是多的,太醫署的女醫官們,都把畢生總結留給了編撰醫典的白術,遷去圓州的小茯韶音,至今還會把最新的手劄傳給白術。每一頁紙白術都舍不得丟,攢了這麽多年,就越攢越多了。

白術母親兩鬢已生華發,她已十年沒有這般近地見過白術,拉著白術,絮絮叨叨地說:“出宮了好,出宮了好。變模樣了,娘就要認不出你了。”又念念叨叨地說回去了給白術煎豬油渣,還說,“小二小五兩個丫頭去摘榆錢去了,咱們中午炒雞卵吃。”

從前被白術這個“辯證鬼才”一通胡攪蠻纏饒哭的奶娃娃已長成了大小夥子,白舟幫著他父親與幾個弟弟搬完了白術的書箱,過來說:“祖母,姑姑,車裝好了,咱們走吧。”

白舟這孩子出息,幾年前拜入了青石書院門下,去年已過了會考,再過兩個月就要參加春闈了。

白舟是供奉白家十代以來,第一個科舉入仕的孩子。

車馬駛出宣德門,駛過雙月四聖的雕像,駛過宣德大街,駛入車水馬龍的喧囂市井,終是回歸了生活的炊煙。

宮闈十六載,一夢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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