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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合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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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合炮制

“試試?”林韶音詫異說,“雷公藤的毒炮制不掉的,我從前試過許多法子,甘草炙、蜜炙、黑豆制,蒸制、煆制、 醋制、酒制都試過,都不能滅它的毒性,你怎能把它用在梁嬪一個病重垂危的人身上?”

“雖不能滅毒,卻能減毒。”方令善說,“一遍炮制不得行,就三遍、五遍,甘草、醋、熏蒸,覆合炮制,或可行。”

林韶音斬釘截鐵道:“不行!”

“你可知一道蒸制的工序就要幾天?梁嬪她根本等不及!”林韶音道,“你找遍藥丞,沒人敢替你炮制斷腸草的,你收了這個心思!”

小茯連連點頭,“韶音港得對咯,俺們大人講你硬是不要命噠,藥丞裏冒得人敢搞這個路嘞。”

“小茯,韶音,”沈供奉出聲道,“若是炮制科無人敢制,我們便領了藥來,自己炮制。時間不多了,咱們要商量怎麽辦,不是如何行不通。路總是要人去走的,走出來,才能通。”

“以當歸配伍養血滋陰減燥、以茯苓健脾護胃,”白術想了想說,“先用小量試著,若梁嬪她受得住,再加。若是瞧著不好,方師姐,不能勉強。”

方令善點頭:“我會小心。”

林韶音直搖頭,說她們不要命。

“炮制也是門學問,太醫署醫藥分家,你們雖懂,卻做過幾回?貿然上手怎麽能行?何況還是雷公藤這樣的兇險藥,”林韶音無可奈何道,“明兒我去向上官請命,給你們制藥。”

方令善說:“多謝。”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林韶音道:“我……盡力而為。”

期間有淮國公府的人來找白術,給她送蘇幼與郎典仙從關外寄來的信。蘇幼在信中說,犬狄人逐水草而居,大軍在草原上追了小半年,也沒能找到阿骨打部的老巢,只好暫退回了關山大營。蘇幼說這仗怕是三兩年打不完,她與郎典仙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叫白術小茯她們不要太想她。

郎典仙給白術寄來了一套拳法。

郎典仙祖上武將出身,有家傳的武學。到了軍中,也是日日操練,一下子就點起了郎典仙將門之後的武魂。一通拳腳耍下來,郎典仙神清氣爽。軍中操練是為了上陣殺敵,郎典仙覺得強身健體也沒毛病,便合著經絡吐納,重編了一套拳法,能強身健體,也能自衛防身,叫白術她們都練著試試。

郎典仙畫功平平,說是畫的拳法,就是兩三筆勾出個小人的示意,旁邊的註解占了大半。白術一頁頁翻過,想郎師姐寄了這套防身健體拳法來,不知是不是有小舒的原因。

白術把信收了起來。

幾日後,林韶音制好了第一劑雷公藤,梁嬪的病已經很重了。整個人已經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身上腫的仿佛要把皮膚撐破,尿渾如膏脂,還帶血。

一碗藥剛剛餵下去,梁嬪突然氣喘憋悶,很快,在白供奉等人趕到梁嬪宮裏前,就已沒了氣息。

小皇子沒了,梁嬪也死了。

聖人震怒,著掖庭嚴查。

掖庭的人來了太醫署。

太醫署裏,沈供奉對方令善道:“梁嬪的病癥是我主管,你不過是提了雷公藤,用藥是我定的,也當我一人擔。與你沒有關系。”

並不是這樣!

方令善追出去,沈供奉嚴厲的眼神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話:“令善,你沒有錯。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回去。”

沈供奉說罷叫來白術,說:“這件事,除了我,你們都擔不起。看好了令善,不要出事。”

沈供奉走了,再也沒有回太醫署。

白術向太史儀打聽,太史儀告訴白術,沈供奉擔下了所有的罪責,從擬方、到炮制,沈供奉說,都是她拿的主意。

沈供奉被革職驅逐出了宮,家族子孫,禁止行醫。

太史儀說,原本是要判流放的,但沈供奉是從前隨景裕聖後出松原的冰衛、碼內閣沈家之後,太後念及舊情,阮掖庭也為沈供奉求情,道:“不當驚動太皇太後。”

遂只判了驅逐。

沈供奉離去的那一日,京裏又落了雪。

一年覆一年,白雪覆朱墻。

這一年,蘇幼與郎典仙沒有回來。

這一年的冬至,太醫苑的後廂房,沒有熱騰騰的宴飲聚會了。

次年開春,小茯與林韶音也分別向藥丞遞了辭呈。

小茯是因著家裏頭的生意,這二年年景不好,金家不少地方的生意都遇上了麻煩,本家打算南遷去圓州,事情太多支應不住,小茯她娘來了信,叫小茯回家照應藥鋪的生意。

林韶音則是被藥丞排擠,她自為方令善炮制雷公藤後,常有同僚陰陽怪氣她“藝高人膽大”、“制的是殺人藥”。

小茯看在眼裏,索性拉了林韶音說:“你幹脆跟俺一路辭官算噠,受他麽的鳥氣。我屋裏要我回去打理藥行,你手藝咯個好,來幫我做制藥的大師傅,保證不虧你咯。”

於是兩人一道辭官,南下去了。

六月時候,徐青燕也遞了辭呈——

徐青燕進宮前有一門自幼定下的親事,那郎君才中了舉,家裏頭來信,催她回去成婚。

徐青燕與她的未婚夫婿青梅竹馬,感情一直很好。成婚是大事,白術心中一千一萬個不舍,仍是祝願她道:“來日你做了誥命夫人,可不要忘了咱們這些同僚呀。”

徐青燕被白術打趣的臉紅,白術送她,送到了宣德門前。

又到了桂花送芳、月圓如鏡的時候,太醫苑的後廂房,女醫官卻少了大半。

依著傳統,大家夥要飲宴賞月,卻一點人數,湊不齊一場席面。於是就著庭院裏的石桌,潘澄、方令善、白術、常志芳四個,一壺清酒,四色果子——

不多不少的,四個人。

白術舉杯對月——

敬懷舒:在天有靈,此後再無煩惱困悶;

敬塞外軍中的蘇幼、郎典仙:救死扶傷,早日凱旋歸來;

敬不知身在何處的邱師姐與沈供奉:自此天高海闊,心無掛礙;

敬南下從商的小茯、韶音:前程似錦,展眼盡是坦途。

白術抱來了架琴,彈了一首小曲,還是教坊司劉娘子教她的。

曲終,席散。

……

草木雕落的時節,禦史臺參奏太醫署丞苞苴饋遺,私德不修,司隸寺來了太醫署拿人。

朝廷下旨徹查,由太醫署起,帶著少府、太常寺,拔出蘿蔔帶出泥,都司官獄拿了許多人。

萬供奉德高望重,被舉薦為醫丞。

佝僂著背的小老頭,背更駝了,額頭上的皺紋也深了幾分。

寧希706年初,萬供奉也向太醫令遞了告老還鄉的辭呈——

“古來有訓:學不貫今古,識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寧耕田織布取衣食耳,斷不可作醫以誤世!醫,故神聖之業,非後世讀書未成,生計未就,擇術而居之具也。是必慧有夙因,念有專習,窮致天人之理,精思竭慮於古今之書,而後可言醫。”萬供奉道,“小老兒我,山野一村夫爾,才不近仙,心未成佛,棄身醫道六十載,恬為谷米飽腹也。我田舍翁,無才無德,難勘其任,恐汙師門,固請辭,乞骸骨。”

太醫署令再三挽留,萬供奉決然辭官。

跟著萬供奉,潘澄也遞了辭呈,要隨萬供奉歸鄉,侍奉膝前。白術對此並不意外,潘澄自幼失祜,六歲拜師,萬供奉於她亦師亦父。萬供奉沒有成家,無兒無女,潘澄就是他的女兒。

萬供奉與潘澄離去的那一日,白術去送他兩個。

出門前白術告訴了自己十幾遍“不能哭”,但真到了分別的這一刻,她到底是忍不住,抱著潘澄嗚嗚道:“師姐,我舍不得你嗚嗚。蘇師姐還沒有回來,你這也要走了,嗚嗚。”

潘澄覺得一身骨頭要被她晃散了架,卻到底沒有推開她。

白術抱著潘澄哭了好半天,也沒忘了她師父,又找萬供奉哭了幾聲。

萬供奉勸慰她:“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又語重心長地叮囑說,“丫頭,我老了,退了,可咱們這太醫署、小方脈,你得守住。”

婦兒科的三位供奉,楊供奉、沈供奉、萬供奉,一個接一個,都離去了。

白術哽咽點頭:“師父放心,”她說,“我會守住,等蘇師姐、郎師姐回來。我在這裏,等你們,等同道。”

潘澄從馬車上搬了個箱子下來,對白術說:“師父要把這個傳給你,你編的書,興許用得上。”

箱子很沈,滿滿一箱,都是典籍、筆記、經方驗方,和病案。

大部分是萬供奉的,還有一部分,是潘澄的。

白術接過。

萬供奉拍了拍白術,欣慰點頭,道:“為師見你第一面,就知你這丫頭面相好,來日成就,必不在我之下。為師看人不會錯,去吧,丫頭,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白術哽咽,重重點頭:“嗯!”

潘澄扶萬供奉上了馬車,向白術招手告別。白術也揮手,目送著馬車行遠,消失在宣德大街的車水馬龍裏。

金烏西墜,白術望著落日餘暉,望向西邊,燦爛金光下,是蒼翠青山——

青山之中,是上林苑。

上林苑後,有甘泉宮。

甘泉宮裏,常年住著當朝的太皇太後——

妘氏第二十七代女,錦繡太後,妘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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