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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上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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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上賊船

婦科聖手萬供奉,就這麽被坑上了賊船。

很快就到了白術應召入宮的日子,白夫人和白大娘子連夜為白術把新領的官服都改了她合身的尺寸,白大娘子還說:“要不這裏給小妹折個活線?也不知她還會不會長個子,若是衣裳不合身了,把線拆了就成。”

白夫人說主意不錯,要找剪刀拆了重做。白術看著心裏難受,抱著她娘哼哼說:“好似我多少年回不了家似的,我也要像爹爹和哥哥們一樣,不當值的時候回家吃飯。”

“你想得美。”白夫人道,“女醫供於內廷,豈能似你爹他們這些外官?你雖也能出宮,卻要醫丞、太醫署丞、太醫署令和掖庭層層審批,麻煩得要死。”

白術的心情又沈重了一層:“啊?怎麽這樣啊。”

“不是公事、大事,尋常是批不下來的。”白大娘子道:“你拿著朝廷的俸祿,假豈是那般好請?”

白術悶悶不樂,白大娘子開解她道:“你雖出不得太醫苑,卻能叫你哥哥常去看你,你缺了什麽短了什麽,都與我們說。”

白術抱上了她嫂子蹭,撒嬌說:“我想嫂嫂,哥哥能不能把嫂嫂給我捎帶過來?”

“你這丫頭,”白大娘子笑嗔著點她腦袋,“不如我也趕緊學起來,明年考了太醫署,陪你去吧。”

“好啊好啊!”

白術笑嘻嘻地晃白大娘子,白夫人看她兩個鬧,笑說白術道:“都是要進宮裏做女官的人了,還似個孩子。叫人看看你這小賴皮的模樣,哪個能信你?”

這邊在給白術準備吃用的,那邊白供奉奮筆疾書,把大半輩子保命的絕學寫了小冊子——能藏進袖子的冊子。

白供奉囑咐他閨女:“一定要看,宮中的差事不好當,咱們這一行,本事倒是其次,要緊的是與人打交道,你要慢慢體會。我來不及教你什麽了,以後有事多問你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是怎麽纏磨我的,以後就怎麽纏磨你師父去,不懂就問,不要怕他煩。”

白老醫丞則拿出了個多寶盒,裏面一層層都裝滿了丹藥,貼著簽。

白老醫丞道:“這是給你保命的藥,遇上要命的急癥,你就記住這一句話‘乒乒乓乓紫雪丹,不聲不響至寶丹,糊裏糊塗牛黃丸’。這‘溫病三寶’,再急的病人服下,也能叫閻王等兩個時辰,夠你爹你師父去救你了。”

匣子裏還有蘇合香丸、麝香保心丸幾味藥,都貼著簽,細細寫著用法。

白老醫丞一一向白術講了,白術聽得很認真,點頭說:“我記住了。”

白術的兩個哥哥都送上了這些年來學醫的筆記,好多,裝起來一大箱子,白術搬都搬不動,使喚小四搬到了馬車上,又有白供奉和白家大郎拿著腰牌,一路送白術到了太醫苑。

馬車行進了第一道宮門,白術探出車窗,向送她的白夫人和白大娘子揮手,大聲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娘,嫂嫂,你們等我出宮呀。”

宮城內外兩道門,一道宣德門隔開了宮城與市井,一道承安門隔開了內廷和外朝。

太醫苑就在兩道宮門之間的外朝,東面。東方屬木,主生機。

所謂“女不出宣德,男不入承平”,太醫苑的女醫可以隨意活動於外朝與內廷,男醫則能自由出入與外朝和市井。女官出宮需掖庭審批,男臣入內廷也必要宮人相隨。

太醫署頭上的上司多了去,太常寺、少府、掖庭、光祿寺都能管,宮裏的太後皇後也能管,禦史可以參,司隸寺也能過問,總之都是爺爺,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那就先不說了。

太醫署自上而下,有太醫令一人,秩六百石、太醫令的副手為太醫丞,四百石。而下又有醫丞、藥丞、方丞三人,秩三百石。太醫都歸醫丞管,與貴人們看診的太醫稱為“供奉”,都是從尋常太醫裏晉的,秩三百到二百不等;尋常太醫秩一百石,白術就是這個品秩。

婦兒科有三位供奉,二十多位太醫。萬供奉是資歷最老的一個,手下帶著三個半的徒弟,是白術的大師姐、大師兄、和二師兄,白術排小四。另有一位女醫也跟著萬供奉,卻沒有拜師。

一說“供奉白家”那位十六歲的女醫官到了,婦兒科的太醫們都來看,隔壁的大方脈、祝由科、牙科眼科、甚至藥丞方丞的人都來看,擠得婦兒科的幾間官署水洩不通。

萬供奉領著幾個徒弟趕人,說:“走走走,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有什麽好看的?有本事你們也去白家搶人,白家還有個四郎沒出仕,你們找白供奉去。”

太醫苑後頭兩排廂房,是女醫官們的的住處。太醫署醫官一百多人,有三十多位女醫,大多都在婦兒科。資歷最長的姓沈,也是婦兒科的三位供奉之一。

沈供奉帶著白術走了一圈,說:“以後你就住在這裏。左邊是你師姐的屋子,前頭那間是我住著,有什麽事可以來找我們。”

沈供奉在與白術講著,忽聽外頭亂了起來,跑進來個高高壯壯的姑娘,說:“老師老師,楊供奉的幾個學生殺過來了,說要向小白先生討教。”

哎呦,要命了。

白術心虛得很,剛想裝腹痛躲一躲,卻又想到這裏全是聖手,躲不過去再被拆穿就更尷尬了。小時候就是,裝病逃學從來瞞不過她爺爺的眼睛,紮上兩針就老實了。

白術腿軟,白術想找她師父求救。

卻聽沈供奉道:“你帶幾個師姐妹守在門口,不準放他們進來。真是的,他楊呆子帶出來的都是呆子,小白頭一日剛來咱們太醫苑,東西南北還分不清,他們要切磋也晚幾日。”

白術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她向沈供奉道謝:“多謝沈大人解圍。”救了她小命。

“應該的,我受你父親托付,自然是要照顧好你的。”沈供奉和氣說,“你才來,少不得適應些時日。他們也是新奇,過了這陣子,熟悉了也就好了。誰帶出來的徒弟像誰,楊呆子那古板老兒一心鉆研醫術,幾個學生也隨他,做事不周,卻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你不要在意。”

“楊呆子”是婦兒科第三位供奉。

白術很捧場地道:“家中祖父父親與大哥二哥們也時常切磋醫理,很是有趣。楊大人與師兄們潛心鉆研醫道治病救人,晚輩欽佩。”

“這就好。”沈供奉點頭笑道,“常聽你父親誇你聰敏過人,果然所言非虛。等過些日子,我也有疑問要向你請教呢。”

白術傻眼:“……”

啊呸,想扇自個兒嘴巴,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是夜,白術臨時抱佛腳、病急亂投醫,挑燈夜戰,抱著她大哥二哥的書箱子當救命稻草,只有一個念頭——

死腦子,快學快學快學快學快學啊啊啊啊啊啊!

快記!

白術腦子飛快運轉起來,但前文已知,那些什麽風寒暑濕燥熱、金木水火土的醫理,經過白術那“辯證鬼才”的聰明小腦袋瓜一攪拌,就成了一團漿糊,越攪拌,越粘越稠,粘黏的可以打袼褙納鞋底了。

白術撐著眼皮,拿了一跟最粗的針灸的針握在手裏,犯困了就紮一下,熬夜死命地記。

夜半三更,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白術嚇了一跳,她的門沒有鎖,揚聲問道:“是誰?”

“我叫方令善,住在你的隔壁。”門外是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

白術起身去開了門,看見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生的溫柔幹凈,高高瘦瘦的,肩上搭了件衣裳,像是睡到一半又起。

方令善說:“我起夜,見你屋裏的燈還亮著,想你是不是初來此不適應睡不著,故敲門問一問。有沒有打擾到你?”

“沒有沒有,”白術請方令善進屋,說,“我沒什麽困意,就看一會兒書。”

方令善看到了白術桌上那攤開的一本有一本醫術筆記。

那麽多筆記……

方令善面露驚嘆之色,欽佩說道:“這些都是你的?”

白術點頭,說,“是我的。”她哥的、給她了,那就是她的,“你要看麽?你要看什麽,我幫你找。”

方令善更佩服白術了。心道,學霸啊學霸!供奉白家果然名不虛傳!家學淵源深厚,還這麽刻苦好學,攢下這麽多筆記,夜半三更了還在苦讀,太厲害了!

白術覺得,方令善看她的眼神,變了。

欽佩、敬重、還有……崇拜?

白術不太明白這種變化。

方令善款款說:“白大人,以後咱們太醫署,就靠你了。”

白術楞了,“啊?不不,方大人,我不是……”

“白大人您自謙了,”方令善稱呼都改了敬語,向白術一拜,道,“以後宮中多靠白大人照顧了。我學藝不精,以後向您請教,白大人不要嫌棄我愚笨才好。”

自身難保的白術欲哭無淚,與方令善對拜,拜的更低,說:“是我要多向師姐們學習才是。”

方令善更敬佩白術了,看她的眼神要溫柔化了,怎麽能有這麽可愛的小姑娘,家學淵源又勤奮刻苦不說,為人還這般謙遜,平易近人,多好的小師妹啊!

白術萬萬沒有想到,來到太醫苑的第一天,就收獲了溫柔迷姐一枚。

白術:我不是,我沒有……

天吶,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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