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第幾次了？”易今質問手下。隨著三山四水寨的人數變多，失控的場面也越來越多。

城中百姓告狀告到她這裏，在她沒註意的角落，底下的人再搞見不得人的勾當。

受到質問的人不敢吱聲，只將目光看向阮斧。

阮斧撓撓頭，解釋道，“寨主，不能怪弟兄們，大家平日裏慣常被狗官欺壓，好不容易能壓他們一頭，自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易今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此地離諸位出生地十萬八千裏遠，論欺壓，此地長官如何欺壓你們？素昧平生，毫無交集，痛下殺手之時，難道無一絲愧疚？”

阮筏立即辯駁，“他們誰不是一丘之貉？寨主，可憐他們作甚？可憐他們，不如可憐可憐咱們兄弟。寨子裏好多漢子討不到婆娘呢，既然攻下城池，何不將他們的大事安排妥當？有了媳婦和娃娃，以後辦事也能穩重些。”

他深覺說的有理，話說完還點了點頭。

易今深吸一口氣，知曉他素來沒有腦子，“好，就算靖墟王朝無一個好官。你們對百姓下手的理由呢？又是什麽理由？”

阮斧一時語塞，左右看了看，看著兄弟們求助似的目光，硬著頭皮道，“這……寨主，你也知道，自古以來，哪有攻城掠寨之後，不分發賞賜的？弟兄們一戰打的辛苦，不過是……”

易今拍桌呵斥，“荒謬！你這麽做，和朝廷那些欺壓百姓的狗官又有何異？！”

她疾言厲色，“還想要老婆孩子？殺人放火的事你們幹了，哪有姑娘願意嫁給你們？”

猛地挨罵，阮斧也被惹起火氣來，口不擇言，“寨主，女人和牲口一樣，抓起來，弟兄們一人分一個，誰不是這麽做的……”

“你說什麽，再說一次。”易今的眼底幽深，蘊藏風暴。

阮斧意識到說錯話，立刻閉嘴，跪在地上，沈默幾瞬。

但他是個藏不住話的人，想到什麽說什麽，“寨主，對咱們並肩作戰的弟兄何必疾言厲色？大家夥跟隨你幾番出生入死，難道圖的是你的黑臉？”

“夠了！老四，你住口！不懂事就閉嘴！”阮林面色陰沈，黑雲籠罩。

阮斧不服氣，瞪了阮林一眼，梗著脖子道，“你們聰明，聰明勁都用在自家兄弟上，不對外人。壞事都落在自家裏，苛刻的全是自家人，好東西大把大把撒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外頭那些人才和你一夥呢！”

“我不聰明，但我知道胳膊肘朝內拐！”他大喊。

阮斧不愛聽他們講大道理，眼看又是一番長篇大論，索性掀開簾子，怒氣沖沖的走出去。

強搶財貨，欺辱婦孺，殺人放火，這樣的事，並非頭一次發生。

阮筏三令五申，依舊無法制止。

勢態發展到如今，易家軍內，已然出現易今和阮家兄弟無法控制的地方。人多，是非便多。前來投效的人好好壞壞，批了一張人皮，誰又能看見底下藏的是什麽妖魔鬼怪？

易今長嘆一口氣，拳頭攥緊又松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無力感。

有些事，她不得不細想。

三山四水寨多為目不識丁的山民，後來投效他們的人中，不乏一些投機倒把的人物，這些人稍一挑撥，將原本寨子帶出來的人馬攪和的烏煙瘴氣。

他們如今，與當初的目標漸行漸遠，心中的正義不知何時開始悄然散去，惡意生長。

阮家四兄弟和易今，有了控制不住的時候。

易今忍不住開始反思，她是否適合繼續帶著這群人，朝這條路走下去。

其實她都知道，一些人之所以還願意追隨，是因為那筆稅銀，還沒拿出來。

這麽大一筆銀子，天下誰人不覬覦，不眼熱？

不怪他們惦記。

是她，沒能處理好手上這筆銀子。

是時候做決斷了。

“阮筏，聯系公儀皓。”

“當家的，定要如此嗎？”阮筏沈聲問。

易今道，“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你也看到了，曾經的三山四水寨譽滿江湖，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往臭名昭著的路子上一去不回頭？”

“我們的選擇不多，公儀皓，”易今似是想起什麽，正色道，“他勉強算是我們的最優選。”

“將希望寄托在公儀皇族身上，呵呵，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們竟能成維護公儀王朝統治的一份子。”阮筏只覺諷刺。

易今道，“因為這個王朝，徹底腐爛。世家、大族、盜匪，每個人都代表各自的利益，公儀皓，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人。”

“希望他能讓我看到，我的選擇沒錯。”

將稅銀交給公儀皓，易今並非心血來潮，而是早有打算。

她和公儀皓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也認真算過此人的命數。他有一點帝王的氣運，雖然模糊，偶爾甚至會消失，但帝王命出現在他身上，毫無疑問。

他是個還算不錯的人，至少關愛百姓之心不假。有心機、有手段，比她一個閑人中用。

易今有點累了。

造反這件事，很難讓她樂此不疲。尤其當手下不聽話，心不和她一處時，就更累。

段勍乃當世第一大族，與他為敵，註定要走上得罪朝廷的道路，不如先下手為強，將本不該有的野心通通挑到臺面上，將天下水攪渾。

公儀皓是易妗現今能找到的最值得托付的人，有他在，至少也能阻攔段勍一二。

“寨主，萬一失敗了怎麽辦？”

“失敗了啊，那就沒辦法了，只有玩命這最後一招。”

說這話時，易今的神色叫阮筏看不清，辨不明。她好似志得意滿，又宛若要豁出一切。像一條生路，更像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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